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七章 最後一批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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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章最後一批撤離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進了河間地界。

  一路沒停。車走得慢,但沒散。陳懷遠走在車旁,腳底磨出了水泡,沒吭聲。田奎看在眼裡,折了根樹枝遞過去。陳懷遠接了,拄著往前走。八個人,兩輛車,在黎明前青灰色的天光里,像一條極細的線,在莊稼地中間慢慢往前拖。

  他們在一座破廟前歇了腳。廟塌了半邊,只剩一間偏殿,殿裡有草,有半截香案。周順卸了車,把馬餵上。馬師傅帶著兩個庫兵去井邊打水。水打上來是渾的,陳懷遠用布濾了兩遍,才一人分了一碗。乾糧是臨行前田奎從伙房搶出來的雜麵餅,每人兩塊。陳懷遠只吃了一塊,剩下那塊塞回懷裡。

  「你多吃點。路還長。」田奎說。

  「留著。前面說不準還要幾天。」陳懷遠說。

  秦尚志靠在廟門口,拿望遠鏡往東看。看了一會兒,放下鏡子說:「官道上有火光,不止一處。大概是洋兵在燒村子。」

  「燒到哪兒了?」田奎問。

  「看不清。但離咱們不到二十里。」秦尚志說。

  「那不能歇太久。一個時辰,必須走。」陳懷遠說。

  一個時辰後,人馬又動。這回他們徹底離開了官道,沿著一條極窄的牛車道往西南走。路兩邊是楊樹和野墳。風從背後吹來,帶著焦味和灰。陳懷遠走在最前面,手裡拄著那根樹枝。樹枝很輕,也很直,他握著它,像握著槍管。馬師傅跟在車後,兩個庫兵一左一右護著車幫。馬師傅年紀大,步子不快,可一直沒落下。

  午後,前頭忽然有人聲。

  周順第一個聽見,停下來伏在地上。後面的人也都停了。陳懷遠蹲下,把手按在車幫上。聲音越來越近——是腳步聲,很亂,很沉。有人在罵,有人在喘。還有金屬撞擊的動靜,槍托磕著腰刀,子彈帶碰著皮帶。

  「潰兵。」秦尚志低聲說。

  陳懷遠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車。車上裝著槍、彈藥、工具和檔案。潰兵搶的就是這些東西。不能讓他們看見。

  「把車趕進左邊那片林子。快。別出聲。」陳懷遠說。

  羅把式一甩鞭子,兩輛車拐進了路旁的楊樹林。林子不密,但夠擋視線。陳懷遠讓田奎和吳班長站在車外側,把身體壓低。周順和秦尚志分別守在兩頭。馬師傅帶著兩個庫兵蹲在車輪旁邊,一人按住一隻箱子。陳懷遠自己蹲在車尾,把手裡的樹枝插進土裡,眼睛盯著外面的路。

  腳步聲從林外經過,越來越近。陳懷遠數著人數,大概三十來個。有的背著槍,有的扛著包袱。衣服亂七八糟,有清軍的號衣,也有便裝。有人在罵葉志超,有人在罵聶士成,說他們跑得太快,害得大伙兒沒飯吃。還有人罵洋人,罵完了又罵朝廷。罵來罵去,都是活不下去的話。

  忽然有人停了。

  「林子裡有人。」那個聲音說。

  腳步聲停了。陳懷遠屏住呼吸。他看見一個高個兒,穿件破號衣,臉上全是灰,手裡端著一支漢陽造,槍口對著林子。陳懷遠沒動。他知道,一槍打出去,就是一場混戰,東西保不住,人也保不住。

  那高個兒往林子裡走了兩步。田奎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陳懷遠輕輕搖頭。馬師傅把身子壓得更低,一隻手按住旁邊庫兵的肩。那庫兵才十七八歲,臉都白了,可沒動。這時遠處又響起一陣槍聲。高個兒回頭看了一眼,罵了一句,轉身跑了。隊伍又動起來,腳步比剛才更快,像是在躲後面的什麼東西。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陳懷遠才從車後站起來。腿蹲麻了,他扶著車幫直起腰。田奎也站起來,手還按在刀上,吐了口唾沫,說:「好險。」

  「沒險完。他們是從東邊跑的,後頭一定有追的。不管是洋兵還是潰兵,咱們都得避開。」陳懷遠說。

  「那往哪兒走?」羅把式問。

  「繼續西南。不能再走牛車道了,走野地。車能過就過,不能過就卸箱子,人扛。」

  「扛著走?還有幾十里路。」田奎說。

  「總比被搶了好。」陳懷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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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又出了林子。這次他們沒走車轍,專挑收割完的麥地走。地是乾的,車輪陷不深,可顛得厲害,箱子在車上哐當響。陳懷遠在後面推車,田奎和秦尚志也推,周順在前面拉馬,吳班長在旁邊扶著箱子怕掉下來。馬師傅帶著兩個庫兵跟在車後,一人背著一捆繩子,隨時準備捆箱子。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條干河溝。溝不深,可坡陡,車下不去。陳懷遠看了看,說:「卸車,箱子扛過去。」

  八個箱子,兩輛車。先把箱子一個一個卸下來,人扛著過溝,再拉馬過溝,最後把空車也拖過去。田奎扛了兩個箱子,走第三趟的時候差點摔倒,陳懷遠一把扶住他。田奎喘著氣說:「這箱子比槍管沉多了。」陳懷遠說:「是紙。紙最沉。」馬師傅年紀大,扛不動大箱子,就背小件。兩個庫兵來回跑了四五趟,把彈藥箱和工具一件件搬過去。周順最後把馬牽過溝,馬踩在鬆土上滑了一下,周順死死拽住韁繩,才沒摔。

  過了溝,重新裝車。天已經暗下來。遠處又有火光,這次很近。陳懷遠判斷了一下方向,那不是官道,是條岔路,可能是剛才那隊潰兵燒的。他不想再走夜路,可時間不等人。他讓羅把式繼續趕車,沿著河溝往西南。

  入夜後,風大了,吹得楊樹嘩嘩響。天上沒有月亮,星也少。陳懷遠走在車旁,左手按著車幫,右手攥著樹枝。他聽見田奎在身後跟周順說話,聲音很低,大概是問他腳上的泡破了沒有。他聽見吳班長的肚子在叫。他聽見秦尚志的皮靴踩在土塊上,咔嚓一聲,碎了。他聽見馬師傅粗重的喘息,還有兩個庫兵偶爾低聲交接繩子的動靜。他聽見馬喘氣的聲音,和羅把式偶爾的一聲「駕」。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在夜色里慢慢往前挪。

  又走了很久。陳懷遠忽然停下來,側耳聽。前面也有聲音,不是腳步聲,是水聲。然後是燈光,很暗,很小,像是從窗戶縫裡漏出來的。羅把式說:「那是於家渡。再過去就是保定地界了。」

  「有人家?」陳懷遠問。

  「有一戶。老兩口。以前我趕車路過,討過水。」羅把式說。

  「咱們不能住。但可以要口水。歇一炷香。」陳懷遠說。

  他們摸到那戶人家門口。羅把式去敲門,敲了三下。裡面有人問。羅把式報了名。門開了一條縫。老兩口看見一群穿軍服的人,先嚇了一跳。陳懷遠站在門外說:「老大爺,我們不進屋。就想喝口水。喝完就走。」

  老兩口給了水。陳懷遠讓每個人灌滿水壺。馬師傅最後一個喝,喝完了把水壺遞給庫兵,自己蹲在牆根下揉腿。他又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塊乾糧,掰了一半遞過去。老太太沒接,只說:「你們往前走,千萬別走大道。東邊來了好幾撥兵,搶東西。剛才還在這兒鬧過。」

  「什麼兵?」陳懷遠問。

  「說不清。有辮子的,也有沒辮子的。都搶。」老太太說。

  陳懷遠謝過。他們又上路。這次所有人都更沉默了。陳懷遠走在最前面,手裡那根樹枝已經磨出了手汗。他不覺得累。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正定。東西到了,人到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邊上有一線灰白。陳懷遠看見前面的地勢漸漸平坦,土地的顏色也深了些。羅把式說,過了這條河就是保定界。陳懷遠點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那邊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可他心裡知道,來路上有火光,有槍聲,有他燒了的軍械庫。那些都過去了。現在,他站在去正定的路上。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人說:「加把勁。今天到保定。到了保定,就有熱飯吃。」

  馬師傅在後面應了一聲:「好嘞。我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

  沒人再說話。但車輪滾得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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