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六章 八國聯軍攻津
第八十六章八國聯軍攻津
第三天，拳民沒來。
第四天也沒來。
第五天清早，周順跑進辦公室，聲音發緊：「副辦，天津方向有炮聲。」
陳懷遠正在收拾最後一批文件。他放下手裡那沓紙，走到院子裡。天剛亮，風從東邊來，帶著一種很低很悶的震動。不是雷。雷聲不會連著響。那是炮。他聽了片刻，炮聲停了，過一陣又響，比剛才更近了些。
「是天津方向。大沽口那邊。」秦尚志站在牆頭，手裡舉著一副望遠鏡。
秦尚志是前兩天回來的。段祺瑞原本只借他五天，可炮隊那邊陣地在往前推，秦尚志幫著布完防才抽身。回到軍械庫時，他把炮隊的事跟陳懷遠說了個大概，就留下來幫忙撤東西。陳懷遠沒問他為什麼回來。秦尚志自己說了一句：「炮隊有段統制。這邊東西多，人少。」
「多遠？」陳懷遠問。
「聽聲，不到百里。炮打得密。不是小仗。」秦尚志說。
陳懷遠沒說話。他忽然想，拳民不會來了。炮聲一響，他們比誰跑得都快。他轉身回屋，把桌上的東西三下五除二收進箱子。他早就在等這一刻。天津一破，小站就暴露了。八國聯軍從大沽口登陸，沿著鐵路線往北推。小站就在鐵路邊上，躲不過去。
「周順，去把田師傅和吳班長叫來。秦統帶，你下來，我有話說。」陳懷遠喊。
人到齊後，陳懷遠站在院子當中，把話說了。
「天津在打。洋兵上岸了。按路程算，最快今天夜裡，最遲明天，就會過小站。咱們不能再守了。」
「不守了？」田奎瞪眼。
「東西全走了。守這幾間空房，沒有意義。人要帶走，槍要帶走。能拆的已經拆了，搬不動的就地埋。誰也不能留給洋人。」
「那拳民呢？他們要是再圍上來呢？」吳班長問。
「洋兵一到，拳民先跑。不用管他們。」
秦尚志從牆頭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問：「往哪兒撤？」
「正定。田師傅知道路線。路上跟第三批、第四批走同一條道。但這次不分批了，一起走。人少，走得快。」
當天上午，軍械庫開始最後的清理。田奎帶人把那台埋在地下的車床床身又挖出來，確認油布沒漏，重新填土。周順把庫房裡剩下的快槍全部擦好上油，一支一支裝進箱子。馬師傅帶著兩個老庫兵把彈藥搬出來，按種類和批次堆好。吳班長在門口放哨，盯著東邊的路。
中午，炮聲更近了。已經不用趴在地上聽，院子裡的人都能感覺到腳下微微發顫。遠處崗樓上，哨兵吹了號。是緊急集合。小站大營也開始動了。
陳懷遠把最後一批物資裝了車。兩輛大車，一輛裝槍和彈藥，一輛裝工具和檔案。留守的人只剩下八個：陳懷遠、田奎、秦尚志、周順、吳班長、馬師傅和兩個庫兵。其他人已經分批撤走了。
「八個人，兩輛車，夠了。」陳懷遠說。
「車往哪走？」羅把式問。他已經把馬餵飽了，車套好了。
「出後門，走小路，繞過鎮子，上西南官道。到了河間，再轉保定。」
「要是路上碰見潰兵呢？」羅把式問。
「給糧，給錢。不頂。」
「碰見洋兵呢？」
「繞。繞不開就棄車。人往莊稼地里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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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把式點頭，不再問。
「看見什麼了？」陳懷遠問。
「東邊官道上，有人往西跑。不少。是清兵，還有拳民。跑得很快。後頭遠處有煙。」秦尚志說。
「洋兵到了。」陳懷遠說。
他走到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軍械庫。這間院子，他待了五年。庫房、工坊、學堂、彈道實驗室。磚是自己砌的，瓦是自己鋪的。現在要走了。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土很乾，從指縫裡漏出去。他站起來，拍了拍手。
「走。」他說。
八個人，兩輛車，從軍械庫後門出去。後門外那條暗溝，周順前天剛清過，車剛好能通過。出了暗溝就是一片莊稼地。玉米已經長到一人高。車在壟溝里慢慢挪，玉米葉子刮著車幫，沙沙響。
走了不到半里，聽見後面一聲巨響。陳懷遠回頭。軍械庫方向冒起一股黑煙。是留守前門的馬師傅點的。走之前，他們在院子裡堆了乾草，澆了煤油。陳懷遠本不想燒。可萬一洋兵找上門，空庫房也保不住。燒了，斷了。留著，是給洋人的戰利品。他選擇燒。
「東西都帶出來了。」田奎說。
「人也在。」陳懷遠說。
他們繼續往西。遠處的炮聲徹底停了。風裡只剩下火燒的焦味，和不知從哪兒傳來的零星槍響。陳懷遠走在車旁，手按在車幫上。車幫下面是一隻箱子，箱子裡是他那本硬皮筆記本。別的都能丟，這本不能。裡面記著這五年所有的路。每一頁，都是一槍一槍打出來的。
黃昏時分，他們在一片樹林裡歇腳。周順去前面探路，回來說官道上全是往西逃的人。有兵，有百姓，有拳民。有的背著槍，有的扛著包袱。所有人的臉都是一樣的灰。
「咱們不跟他們走同一條道。走岔路。」陳懷遠說。
「岔路遠。要多繞兩天。」羅把式說。
「多繞兩天，比被潰兵裹著強。」陳懷遠說。
車又動起來。陳懷遠走在最前面。他手裡沒拿槍。秦尚志腰間別著短槍。田奎背著把舊刀。八個人，像一支很小很小的隊伍。穿過莊稼地，穿過樹林，穿過正在崩塌的黃昏。遠處，有一處村子的方向亮起了火光。火很大，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陳懷遠沒有回頭看。他盯著前面的路。路很窄，草很深。可他知道方向。往西。往正定。只要走到正定，那批機器、模具、檔案、圖紙就都還在。只要東西在，北洋的軍械就沒有斷。
第三天，拳民沒來。
第四天也沒來。
第五天清早，周順跑進辦公室，聲音發緊：「副辦，天津方向有炮聲。」
陳懷遠正在收拾最後一批文件。他放下手裡那沓紙，走到院子裡。天剛亮，風從東邊來，帶著一種很低很悶的震動。不是雷。雷聲不會連著響。那是炮。他聽了片刻，炮聲停了，過一陣又響，比剛才更近了些。
「是天津方向。大沽口那邊。」秦尚志站在牆頭，手裡舉著一副望遠鏡。
秦尚志是前兩天回來的。段祺瑞原本只借他五天，可炮隊那邊陣地在往前推，秦尚志幫著布完防才抽身。回到軍械庫時，他把炮隊的事跟陳懷遠說了個大概，就留下來幫忙撤東西。陳懷遠沒問他為什麼回來。秦尚志自己說了一句：「炮隊有段統制。這邊東西多，人少。」
「多遠？」陳懷遠問。
「聽聲，不到百里。炮打得密。不是小仗。」秦尚志說。
陳懷遠沒說話。他忽然想，拳民不會來了。炮聲一響，他們比誰跑得都快。他轉身回屋，把桌上的東西三下五除二收進箱子。他早就在等這一刻。天津一破，小站就暴露了。八國聯軍從大沽口登陸，沿著鐵路線往北推。小站就在鐵路邊上，躲不過去。
「周順，去把田師傅和吳班長叫來。秦統帶，你下來，我有話說。」陳懷遠喊。
人到齊後，陳懷遠站在院子當中，把話說了。
「天津在打。洋兵上岸了。按路程算，最快今天夜裡，最遲明天，就會過小站。咱們不能再守了。」
「不守了？」田奎瞪眼。
「東西全走了。守這幾間空房，沒有意義。人要帶走，槍要帶走。能拆的已經拆了，搬不動的就地埋。誰也不能留給洋人。」
「那拳民呢？他們要是再圍上來呢？」吳班長問。
「洋兵一到，拳民先跑。不用管他們。」
秦尚志從牆頭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問：「往哪兒撤？」
「正定。田師傅知道路線。路上跟第三批、第四批走同一條道。但這次不分批了，一起走。人少，走得快。」
當天上午，軍械庫開始最後的清理。田奎帶人把那台埋在地下的車床床身又挖出來，確認油布沒漏，重新填土。周順把庫房裡剩下的快槍全部擦好上油，一支一支裝進箱子。馬師傅帶著兩個老庫兵把彈藥搬出來，按種類和批次堆好。吳班長在門口放哨，盯著東邊的路。
中午，炮聲更近了。已經不用趴在地上聽，院子裡的人都能感覺到腳下微微發顫。遠處崗樓上，哨兵吹了號。是緊急集合。小站大營也開始動了。
陳懷遠把最後一批物資裝了車。兩輛大車，一輛裝槍和彈藥，一輛裝工具和檔案。留守的人只剩下八個：陳懷遠、田奎、秦尚志、周順、吳班長、馬師傅和兩個庫兵。其他人已經分批撤走了。
「八個人，兩輛車，夠了。」陳懷遠說。
「車往哪走？」羅把式問。他已經把馬餵飽了，車套好了。
「出後門，走小路，繞過鎮子，上西南官道。到了河間，再轉保定。」
「要是路上碰見潰兵呢？」羅把式問。
「給糧，給錢。不頂。」
「碰見洋兵呢？」
「繞。繞不開就棄車。人往莊稼地里鑽。」
本書首發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羅把式點頭，不再問。
「看見什麼了？」陳懷遠問。
「東邊官道上，有人往西跑。不少。是清兵，還有拳民。跑得很快。後頭遠處有煙。」秦尚志說。
「洋兵到了。」陳懷遠說。
他走到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軍械庫。這間院子，他待了五年。庫房、工坊、學堂、彈道實驗室。磚是自己砌的，瓦是自己鋪的。現在要走了。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土很乾，從指縫裡漏出去。他站起來，拍了拍手。
「走。」他說。
八個人，兩輛車，從軍械庫後門出去。後門外那條暗溝，周順前天剛清過，車剛好能通過。出了暗溝就是一片莊稼地。玉米已經長到一人高。車在壟溝里慢慢挪，玉米葉子刮著車幫，沙沙響。
走了不到半里，聽見後面一聲巨響。陳懷遠回頭。軍械庫方向冒起一股黑煙。是留守前門的馬師傅點的。走之前，他們在院子裡堆了乾草，澆了煤油。陳懷遠本不想燒。可萬一洋兵找上門，空庫房也保不住。燒了，斷了。留著，是給洋人的戰利品。他選擇燒。
「東西都帶出來了。」田奎說。
「人也在。」陳懷遠說。
他們繼續往西。遠處的炮聲徹底停了。風裡只剩下火燒的焦味，和不知從哪兒傳來的零星槍響。陳懷遠走在車旁，手按在車幫上。車幫下面是一隻箱子，箱子裡是他那本硬皮筆記本。別的都能丟，這本不能。裡面記著這五年所有的路。每一頁，都是一槍一槍打出來的。
黃昏時分，他們在一片樹林裡歇腳。周順去前面探路，回來說官道上全是往西逃的人。有兵，有百姓，有拳民。有的背著槍，有的扛著包袱。所有人的臉都是一樣的灰。
「咱們不跟他們走同一條道。走岔路。」陳懷遠說。
「岔路遠。要多繞兩天。」羅把式說。
「多繞兩天，比被潰兵裹著強。」陳懷遠說。
車又動起來。陳懷遠走在最前面。他手裡沒拿槍。秦尚志腰間別著短槍。田奎背著把舊刀。八個人，像一支很小很小的隊伍。穿過莊稼地，穿過樹林，穿過正在崩塌的黃昏。遠處，有一處村子的方向亮起了火光。火很大，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陳懷遠沒有回頭看。他盯著前面的路。路很窄，草很深。可他知道方向。往西。往正定。只要走到正定，那批機器、模具、檔案、圖紙就都還在。只要東西在，北洋的軍械就沒有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