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五章 庚子拳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八十五章庚子拳亂

  天津陷落的消息傳開之後,小站的氣氛一天緊似一天。

  先是各營操練停了。袁世凱下令全軍進入戰備,所有人不准外出,槍彈按人配發,連馬夫都發了刀。再是鎮上的人跑了大半。吳班長去拉糧,回來說鎮上鋪面十家有八家關了門板,糧價漲了三倍,油鹽都買不著。陳懷遠讓吳班長把庫里的存糧算了算,夠全庫吃半個月。半個月,他說,夠用了。多的話,也撐不住。

  田奎是六月十七回來的。

  他押第四車到正定,把貨交給趙小栓,歇了一夜就往回趕。走的時候趙小栓拉著他的袖子說,田師傅你多留一天,幫我再驗一遍主軸。田奎說,不行,我走時跟你師父說了五天,五天沒到我不回去,他心裡不踏實。趙小栓鬆開手,把他送到城門。田奎騎馬一路小跑,兩天兩夜沒怎麼合眼,回到小站時天剛擦黑。陳懷遠在後門口接著他。田奎跳下馬,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扶著門框站住了,問:「東西呢?」陳懷遠說:「都在。拳民越來越近,你先歇。」田奎罵了一聲,說:「歇什麼歇。我回來了就不走了。」

  拳民是六月中旬開始往小站方向蔓延的。

  先是離鎮子二十里外的一個村子,拳民設了壇口,裹紅布,燒符紙,砸了村口一處教民房子。接著是第二個村子,第三個。幾天的工夫,小站周圍就紅了。吳班長有天傍晚回來,說路上碰見一群拳民,領頭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手裡舉著一面三角旗,旗上寫著「扶清滅洋」。那少年問他:「你信不信刀槍不入?」吳班長沒答話,繞道走了。

  「你沒惹他們吧?」陳懷遠問。

  「沒。我繞了。可他們眼睛都盯著小站方向。說小站里跟洋人學的,造的是洋槍,是二毛子。」吳班長低聲說。

  陳懷遠沉默了一會兒,把田奎、秦尚志、周順和馬師傅都叫到辦公室。幾個人圍在桌前,燈點得很低。

  「拳民離咱們越來越近了。他們在盯小站。」陳懷遠說。

  「盯就盯。他們還敢打軍營?」田奎說。

  「不敢打,可敢鬧。人一多,就會堵門、索糧、要槍。咱們一開槍,就是打義民。朝廷現在一半人向著拳民。誰先動手,誰背黑鍋。」陳懷遠說。

  「那怎麼辦?等著他們上門?」秦尚志說。

  「不等。先把能守的守住。門加崗,牆加高。彈藥庫上鎖,槍不發到個人。留守的人每天點兩次名,少一個就報。」

  「那糧呢?外頭糧價漲瘋了。」周順說。

  「庫里的糧按人定量。各營有各營的份。咱們管軍械庫的人,不許出去搶糧。誰去搶,我拿誰是問。」

  眾人應下。

  第二天,陳懷遠讓周順把軍械庫前門的大鐵鎖換了新的,又讓馬師傅帶人把院牆上的豁口堵上。吳班長在門口架了木柵欄。田奎把工坊里剩下的工具和木材全收進庫房,一把火燒不了的都鎖上。秦尚志把炮隊那邊留存的幾箱彈藥也搬了過來。他說,兩邊合在一處,好守。

  陳懷遠自己去了趟小站鎮。沒穿軍服,只穿舊布衫,戴頂草帽。鎮上果然冷清。街上隔幾步就有一攤燒過的紙錢灰。一個賣燒餅的老頭蹲在爐子旁邊打瞌睡,爐火早滅了。陳懷遠走到鎮口,看見牆上貼著一張紅紙告示,上面寫著:「奉旨練拳,保清滅洋。凡通洋者,殺無赦。」落款是一個本地壇口的名字。

  陳懷遠看了一眼,便往回走。走過一條小巷時,忽然聽見後面有人叫他。他回頭,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穿著紅布衫,腰間扎一條草繩。少年追上來問:「你是不是小站裡頭的人?」

  「不是。我是走路的。」

  「你騙人。你走路不走大路,走巷子。你是怕被人看見。」

  陳懷遠站住,看著這個少年。他想起自己在奉天城外,也是十六歲。那時候他比這少年矮一些,更瘦一些,但沒有這麼紅。

  「你想幹什麼?」陳懷遠問。

  「你們小站里有沒有洋槍?」

  「我不知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回去說一聲,把洋槍交出來。壇上有令,交槍就是保清。」

  「我要是不交呢?」

  少年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睛像兩顆燒過的石子,又黑又硬。然後他轉身跑了,紅布衫消失在巷子拐角。

  陳懷遠回到軍械庫,把這件事說給眾人聽。田奎聽完罵了一聲。秦尚志說:「他們真要來搶?」陳懷遠說:「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現在還是少數的,等大股來了,就壓不住了。」

  當天晚上,陳懷遠做了三件事。第一,把庫房裡剩下的快槍全部拆散,零件分箱裝。第二,把彈藥從彈藥庫轉移到更隱蔽的後庫。第三,派周順帶人把軍械庫後門外的暗溝清出來,一旦要撤,能走人。然後他給段祺瑞寫了一封信。信中說:小站周圍拳民日多,軍械庫壓力大。若局面失控,請炮隊營接應。信送出去時,天已快亮了。

  第二天午後,果然來了。

  先是村口方向一陣鑼響。接著是腳步聲,很亂,很多人。吳班長站在門後,從門縫往外看,然後跑回來,說:「來了!有一百多人,都紅布包頭,有的拿著大刀,有的拿著梭鏢。還有幾杆鳥銃。」

  陳懷遠站在院子裡,把短刀別在腰後。他沒拿槍。他讓田奎帶人守在庫房兩側,秦尚志和馬師傅守後門,周順帶兩個學員守前門。陳懷遠自己走到大門口,站在木柵欄後面。

  門外的人很快圍了上來。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黑臉,絡腮鬍子,手裡舉著一把鬼頭刀。他看見軍械庫的門閉著,就朝里喊:「裡頭的人聽著!壇上有令,交洋槍不殺!開門!」

  陳懷遠站在門內,沒有回答。

  漢子又喊了兩遍。見沒人應,就讓人拿石頭砸門。石頭砸在鐵門上,咣咣響。門沒破。有人爬上牆頭往裡看。陳懷遠朝牆頭喊了一句:「這是軍營重地。誰翻牆,按軍法辦。」牆頭上那人愣了一下,縮回去了。

  漢子火了,叫人撞門。門很結實,撞了十幾下只晃了晃。這時有人開始朝院裡扔火把。火把落在院子裡,點著了幾堆乾草。周順帶人趕緊滅火。火滅了,煙還在。

  陳懷遠知道,不能一直這麼耗。他從門縫裡對外喊:「你們是哪個壇口的?我和你們領頭的說話。」

  外面停了一下。那個黑臉漢子走上來。陳懷遠隔著門說:「我不管你們練什麼拳。這裡是新建陸軍的軍械庫,袁大人的人。你們要是砸了軍械庫,就是和袁大人為敵。你們回去問問壇上的大師兄,他敢不敢擔這個名。」

  漢子沒說話。他知道新建陸軍的名頭。練拳是一回事,真跟北洋的兵扛上,是另一回事。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人。那些人有的已經在往後退了,舉著的刀也垂了下去。

  「給我三天。」陳懷遠說,「三天後,我給你們一個答覆。現在你們先退。」

  漢子想了想,一揮手,帶人走了。走的時候還有人回頭朝門裡吐唾沫。院子裡一片狼藉。周順在滅火灰,田奎在撿地上的石頭,秦尚志把翻牆的腳印擦了。陳懷遠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走遠。他知道,三天後他們還會來。下一次,人更多。他得在這三天裡,把該辦的事辦完。

  夜裡,他沒睡。他坐在辦公室里,把最後一批文件燒了。不能帶走的、記在紙上的東西,全燒。文件一頁頁扔進火盆,紙灰飛起來,在屋裡打旋。他拿著那本硬皮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記著這幾天的日誌。他拿起鉛筆,寫下了最後一行:

  「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十八。拳民圍庫。三日後復來。東西已走。人留。若不能守,則走。若不能走,則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