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 第二批南運
第八十四章第二批南運
第三車走後第五天，從天津逃出來一個機器局的工匠。
姓孫，四十來歲，在槍廠幹了十幾年。段祺瑞那邊的探報早些時候已經帶來了天津陷落的消息，可孫師傅帶來的，是更細的底細——東局子怎麼丟的，機器怎麼被砸的，人怎麼跑的。
他一路跑到小站，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血泡。陳懷遠讓人端了碗粥來，他沒喝，先抓著陳懷遠的手說：「陳副辦，東局子沒了。機器被洋兵拆的拆、砸的砸。張總辦退到城裡，現在也聯繫不上了。」
陳懷遠把他按到椅子上，讓他慢慢說。孫師傅喝了兩口粥，才把話說完。洋兵是前幾天夜裡進的東局子，守局的清軍沒怎麼抵抗就撤了。機器局的人跑了大半，剩下的被洋兵抓去搬東西。那台膛線拉床被拆了，零件散了一地。德國工具機也被搬走幾台。剩下的要麼砸了，要麼澆上煤油燒了。
「那批留在庫里的槍管鋼呢？」陳懷遠問。
「燒了。洋兵放的火，點著了庫房。鋼燒不化，可爐子垮了，鋼全壓在廢墟里。」孫師傅說。
陳懷遠沒再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田奎正帶著人往庫房搬東西，周順在門口記數，趙小栓還沒回來。一切照常運轉。可他心裡清楚，天津那邊完了。從今往後，北洋的軍械只能靠小站、保定、正定這三個點撐著。
當天下午，他把田奎和秦尚志叫到辦公室，把孫師傅的話複述了一遍。田奎聽完，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秦尚志沒說話，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天津機器局沒了。可咱們的人在。孫師傅帶了五個工匠過來，都是槍廠的老人。手藝在，人就在。這批人，比機器值錢。」陳懷遠說。
「可工具機沒了，拿什麼造槍？」田奎說。
「小站還有幾台舊工具機。保定鋼廠有鑄造。正定倉房裡還存著從機器局搶出來的模具和零件。從頭來，從小的來。」
「從頭來？」田奎站起來，「你在這兒苦幹了五年，現在又從頭來？」
「對。從頭來。」陳懷遠說。
他看著田奎，語氣很平：「五年前我進小站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有。現在咱們有模具，有圖紙，有工匠，有學堂，有鋼。從頭來，比五年前強多了。」
田奎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把菸袋往嘴上一塞，沒點，說：「行。從頭來就從頭來。你說怎麼幹。」
「第一批模具已經到了保定，第二批檔案也到了，第三批在路上。我現在要辦第四批，也是最後一批——把廠里剩下的能搬的設備全拆下來。車床能拆的拆，能抬的抬。不能抬的，把關鍵件拆走。剩下的就地封存。」
「洋人要是打到小站呢？」秦尚志問。
「洋人打到小站，東西就已經不在這兒了。」陳懷遠說。
當晚，陳懷遠帶著田奎、秦尚志和吳班長把工坊里所有能拆的設備列了單子。車床三台，鑽床一台，磨床一台，還有那台舊沖床。田奎拿粉筆在每台工具機上寫了編號，拆哪幾件，怎麼拆，裝哪幾個箱子，都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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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台車床是咱們的命根子。主軸、絲槓、齒輪全拆下來帶走。床身太重，埋地下。等以後回來再起。」田奎說。
「埋哪兒？」吳班長問。
「庫房後頭那棵老榆樹下。挖深坑，墊油布，埋了填土，做好記號。」陳懷遠說。
「洋人來了，看見院子裡一個大坑，不起疑？」秦尚志問。
「上面鋪草皮，撒石灰。看著像埋垃圾。」陳懷遠說。
秦尚志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拆設備用了兩天。工坊里的人分三班。田奎帶人拆車床，秦尚志帶人拆磨床，吳班長負責打包、裝箱、標記。陳懷遠白天在辦公室處理日常事務，晚上到工坊親手拆。他拆得慢，可每一步都清楚——哪個螺絲是反扣的，哪個齒輪要先松。他的手在鋼鐵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跟這些機器道別。
「陳副辦，這台車床你比我還熟。」田奎說。
「五年了。在上面車過多少零件，數不清。」陳懷遠說。
「那就多摸兩下。以後不一定能見著。」田奎說。
陳懷遠沒說話，把主軸從車床上卸下來，用油布一層一層裹好，放進木箱。四周墊了乾草。他在箱蓋上用粉筆畫了個圈，沒寫任何字。圈是「精密件」的暗號，不標名字，別人看不懂。
第四天傍晚，最後一台鑽床拆完。院子裡堆了十幾個大木箱，都用草繩捆緊，外頭蓋著舊麻袋。車把式已經找好，還是羅把式。他從保定回來歇了兩天，聽說又要走，二話沒說把車趕了過來。
「陳副辦，這一趟去哪兒？」羅把式問。
「正定。先到保定，再轉正定。」
「路我熟。」
陳懷遠把最後一箱檔案搬上車，站在車旁，把繩子一根一根拽緊。田奎在旁邊遞繩子，秦尚志在庫房門口守著。整個軍械庫靜悄悄的，只有風聲和繩子勒緊的咯吱聲。
「田頭，第四車你押。」陳懷遠說。
田奎愣住：「你說什麼？」
「你押車去正定。到了以後，把倉房所有東西清點一遍，守著，等我的信。」
「那你呢？」
「我留小站。還有些東西沒處理完。處理完了，我去正定找你們。」
「你要留到什麼時候？」
「留到最後一刻。」
田奎看了他很久，最後把繩子往車上一甩，說：「行。我走。可你記住，五天之內你不來，我就回來找你。」
「五天。」陳懷遠說。
子時，第四車駛出小站。陳懷遠站在後門口，看車燈沒入夜色。田奎坐在車上，背對著他，沒回頭。車聲漸漸遠了。風從北邊來，裹著焦味和涼意。
他轉過身，回到空蕩蕩的工坊里。機器都拆走了，地上只剩一道道油印和鐵屑。他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很涼。可他知道，只要地基還在，機器就能再裝回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院子裡只剩幾支快槍和少量彈藥。馬師傅帶著兩個老庫兵守在庫房門口。周順留在小站。趙小栓已經跟第三車去了保定。人走了不少，可留下的都是硬骨頭。
陳懷遠回到辦公室，在燈下翻開硬皮筆記本，寫道：
「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十四。天津機器局陷。東局子被占，工具機被毀。第四批模具、工具機部件已啟運正定。田奎押車。小站留守。從今天起，從頭來。人在，火不滅。」
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燈。外面，遠處練兵場上傳來零星的槍聲，不知道是哪個營在夜間操演，還是前線的流彈落到了附近。他沒管，躺下，合上眼。今夜是他在小站這五年裡最空的一夜。庫房空了，工坊空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可他心裡不慌。東西已經走了。只要東西在，早晚還能把人都接回來。
第三車走後第五天，從天津逃出來一個機器局的工匠。
姓孫，四十來歲，在槍廠幹了十幾年。段祺瑞那邊的探報早些時候已經帶來了天津陷落的消息，可孫師傅帶來的，是更細的底細——東局子怎麼丟的，機器怎麼被砸的，人怎麼跑的。
他一路跑到小站，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血泡。陳懷遠讓人端了碗粥來，他沒喝，先抓著陳懷遠的手說：「陳副辦，東局子沒了。機器被洋兵拆的拆、砸的砸。張總辦退到城裡，現在也聯繫不上了。」
陳懷遠把他按到椅子上，讓他慢慢說。孫師傅喝了兩口粥，才把話說完。洋兵是前幾天夜裡進的東局子，守局的清軍沒怎麼抵抗就撤了。機器局的人跑了大半，剩下的被洋兵抓去搬東西。那台膛線拉床被拆了，零件散了一地。德國工具機也被搬走幾台。剩下的要麼砸了，要麼澆上煤油燒了。
「那批留在庫里的槍管鋼呢？」陳懷遠問。
「燒了。洋兵放的火，點著了庫房。鋼燒不化，可爐子垮了，鋼全壓在廢墟里。」孫師傅說。
陳懷遠沒再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田奎正帶著人往庫房搬東西，周順在門口記數，趙小栓還沒回來。一切照常運轉。可他心裡清楚，天津那邊完了。從今往後，北洋的軍械只能靠小站、保定、正定這三個點撐著。
當天下午，他把田奎和秦尚志叫到辦公室，把孫師傅的話複述了一遍。田奎聽完，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秦尚志沒說話，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天津機器局沒了。可咱們的人在。孫師傅帶了五個工匠過來，都是槍廠的老人。手藝在，人就在。這批人，比機器值錢。」陳懷遠說。
「可工具機沒了，拿什麼造槍？」田奎說。
「小站還有幾台舊工具機。保定鋼廠有鑄造。正定倉房裡還存著從機器局搶出來的模具和零件。從頭來，從小的來。」
「從頭來？」田奎站起來，「你在這兒苦幹了五年，現在又從頭來？」
「對。從頭來。」陳懷遠說。
他看著田奎，語氣很平：「五年前我進小站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有。現在咱們有模具，有圖紙，有工匠，有學堂，有鋼。從頭來，比五年前強多了。」
田奎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把菸袋往嘴上一塞，沒點，說：「行。從頭來就從頭來。你說怎麼幹。」
「第一批模具已經到了保定，第二批檔案也到了，第三批在路上。我現在要辦第四批，也是最後一批——把廠里剩下的能搬的設備全拆下來。車床能拆的拆，能抬的抬。不能抬的，把關鍵件拆走。剩下的就地封存。」
「洋人要是打到小站呢？」秦尚志問。
「洋人打到小站，東西就已經不在這兒了。」陳懷遠說。
當晚，陳懷遠帶著田奎、秦尚志和吳班長把工坊里所有能拆的設備列了單子。車床三台，鑽床一台，磨床一台，還有那台舊沖床。田奎拿粉筆在每台工具機上寫了編號，拆哪幾件，怎麼拆，裝哪幾個箱子，都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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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台車床是咱們的命根子。主軸、絲槓、齒輪全拆下來帶走。床身太重，埋地下。等以後回來再起。」田奎說。
「埋哪兒？」吳班長問。
「庫房後頭那棵老榆樹下。挖深坑，墊油布，埋了填土，做好記號。」陳懷遠說。
「洋人來了，看見院子裡一個大坑，不起疑？」秦尚志問。
「上面鋪草皮，撒石灰。看著像埋垃圾。」陳懷遠說。
秦尚志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拆設備用了兩天。工坊里的人分三班。田奎帶人拆車床，秦尚志帶人拆磨床，吳班長負責打包、裝箱、標記。陳懷遠白天在辦公室處理日常事務，晚上到工坊親手拆。他拆得慢，可每一步都清楚——哪個螺絲是反扣的，哪個齒輪要先松。他的手在鋼鐵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跟這些機器道別。
「陳副辦，這台車床你比我還熟。」田奎說。
「五年了。在上面車過多少零件，數不清。」陳懷遠說。
「那就多摸兩下。以後不一定能見著。」田奎說。
陳懷遠沒說話，把主軸從車床上卸下來，用油布一層一層裹好，放進木箱。四周墊了乾草。他在箱蓋上用粉筆畫了個圈，沒寫任何字。圈是「精密件」的暗號，不標名字，別人看不懂。
第四天傍晚，最後一台鑽床拆完。院子裡堆了十幾個大木箱，都用草繩捆緊，外頭蓋著舊麻袋。車把式已經找好，還是羅把式。他從保定回來歇了兩天，聽說又要走，二話沒說把車趕了過來。
「陳副辦，這一趟去哪兒？」羅把式問。
「正定。先到保定，再轉正定。」
「路我熟。」
陳懷遠把最後一箱檔案搬上車，站在車旁，把繩子一根一根拽緊。田奎在旁邊遞繩子，秦尚志在庫房門口守著。整個軍械庫靜悄悄的，只有風聲和繩子勒緊的咯吱聲。
「田頭，第四車你押。」陳懷遠說。
田奎愣住：「你說什麼？」
「你押車去正定。到了以後，把倉房所有東西清點一遍，守著，等我的信。」
「那你呢？」
「我留小站。還有些東西沒處理完。處理完了，我去正定找你們。」
「你要留到什麼時候？」
「留到最後一刻。」
田奎看了他很久，最後把繩子往車上一甩，說：「行。我走。可你記住，五天之內你不來，我就回來找你。」
「五天。」陳懷遠說。
子時，第四車駛出小站。陳懷遠站在後門口，看車燈沒入夜色。田奎坐在車上，背對著他，沒回頭。車聲漸漸遠了。風從北邊來，裹著焦味和涼意。
他轉過身，回到空蕩蕩的工坊里。機器都拆走了，地上只剩一道道油印和鐵屑。他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很涼。可他知道，只要地基還在，機器就能再裝回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院子裡只剩幾支快槍和少量彈藥。馬師傅帶著兩個老庫兵守在庫房門口。周順留在小站。趙小栓已經跟第三車去了保定。人走了不少，可留下的都是硬骨頭。
陳懷遠回到辦公室，在燈下翻開硬皮筆記本，寫道：
「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十四。天津機器局陷。東局子被占，工具機被毀。第四批模具、工具機部件已啟運正定。田奎押車。小站留守。從今天起，從頭來。人在，火不滅。」
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燈。外面，遠處練兵場上傳來零星的槍聲，不知道是哪個營在夜間操演，還是前線的流彈落到了附近。他沒管，躺下，合上眼。今夜是他在小站這五年裡最空的一夜。庫房空了，工坊空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可他心裡不慌。東西已經走了。只要東西在，早晚還能把人都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