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 首批抵保定
第八十三章首批抵保定
第三車走的時候，陳懷遠沒去送。
他站在軍械庫後門的土坡上，遠遠看著車影一寸一寸被夜色吞掉。吳班長坐在車尾，背對著小站。秦尚志騎一匹瘦馬跟在車旁，馬蹄聲悶悶的，像裹了布。田奎在院子裡查最後一排槍架，頭也沒抬。風把乾草屑吹得滿院打旋。陳懷遠一直站到車聲聽不見，才下了坡，走回屋裡。
這一車裝的是器械和工具——測繪儀、備用零件、修械的傢伙什，還有他那幾本硬皮筆記本和這些年的手稿。辦公室清空了，只剩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燈。牆上「日清月結，帳不過夜」的紙條他也揭了，卷好，塞進箱底。
天亮後，陳懷遠去了大庫。吳班長不在，趙小栓也不在。清點的事落在田奎和馬師傅身上。兩人蹲在槍架前數槍，馬師傅年紀大了，數得慢，田奎也不催，就蹲在旁邊等著。
「快槍十一支。舊槍三百多。彈藥兩萬發。火藥三百斤。」田奎說。
「夠了。守著。」
「守得住嗎？」
「守不住也得守。東西能走，人不能散。」
田奎沒再問。他讓馬師傅繼續數，自己跟陳懷遠進了辦公室。陳懷遠遞給他一張新單子，上頭寫著留守人員名單、職責、暗哨位置、每日必查項。田奎看了半天，說：「連夜裡老鼠啃箱子都寫上了。你這心，比針還細。」
「趙銘樓盯著。不能出錯。錯一點，他就能翻盤。」
午後，陳懷遠帶周順去了趟保定方向的渡口。不是查貨，是看路。第三車的回程路線他要再摸一遍。渡口船少，等船的人多，大多是逃難的，有天津口音，也有京里口音。陳懷遠站在岸邊聽他們說話。有人說天津機器局被占了，有人說東局子燒了。他一句一句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那把短刀卻越握越緊。
天快黑時回到小站，田奎遞上來一封信，是吳班長托驛站送回來的。信很短：「車到高陽。路順。明晚可進保定。貨安。」
陳懷遠把信折好，壓在硯台下。還沒坐下，段祺瑞的傳令兵來了，說明天一早請陳副辦去炮隊營一趟。
第二天清早，陳懷遠騎馬去了炮隊營。段祺瑞正在陣地上看炮。幾門山炮已經推上前沿，炮口對著東北，掩體新挖的，炮手們正往裡頭搬藥包。
「你來了。」段祺瑞沒回頭。
「段統制找我？」
「天津的探報到了。機器局那邊，昨天夜裡被占了。洋兵進的東局子。張總辦帶著幾個人退到城裡。廠子保不住了。」
陳懷遠愣了一下。天津機器局那幾間車間一下子湧上來——凱爾的技術室，田奎教他認槍機的那張工作檯，德國工具機，膛線拉床。牆上那塊「自強不息」的匾額。現在全沒了。
「人怎麼樣？」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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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總辦沒事，幾個老師傅跟他一起退了。工人有的跑了，有的被洋人抓去搬東西。」
「那批留下來的工具機，也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
兩人沒再說話。陣地上風大，把藥包上的布掀起一角。陳懷遠站了一會兒，忽然說：「段統制，第三車快到保定了。器械和工具都齊了。從今天起，北洋的軍械命根子，不在天津了。」
「在哪兒？」
「在保定，在正定，在小站，在人手裡。」
段祺瑞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沉，也很靜。「你說得對。機器沒了，可以再建。人要是沒了，就真沒了。」
陳懷遠沒再多留，騎馬回小站。路上風從東邊刮來，夾著很淡的焦味。他沒停。天津機器局一倒，北洋的軍械家底就全壓在他身上了。小站只剩十一支快槍，保定有兩爐鋼，正定有幾間舊倉房。這點底子薄得像紙。可只要人在，紙就能寫新東西。
天快黑時，吳班長的第二封信到了，從保定南門遞出來的，只有一行：「貨安進錢家糧棧。全。明日裝車轉正定。」
陳懷遠把兩張信並排壓在硯台下。他看著那兩張紙，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天津機器局排隊報名學徒的那天。那天也颳風。他排了三天才進去。現在不用排隊了，可他要辦的事，比當年大得多。
夜裡，他在硬皮筆記本上寫下：
「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天津機器局陷。張總辦退城內。機具未及運出，痛惜。然三批器械、檔案已安抵保定。自今日起，北洋軍械命脈北移。小站存槍雖少，火未滅。此記。」
擱下筆，他走到門口。院牆外，田奎正在查暗哨。周順帶著兩個學員搬彈藥箱，一箱一箱往庫里碼。風涼了。遠處崗樓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明天要寫第四批轉運的單子，還要給小站留守的人排下周的班次。事情還多，停不下來。
第三車走的時候，陳懷遠沒去送。
他站在軍械庫後門的土坡上，遠遠看著車影一寸一寸被夜色吞掉。吳班長坐在車尾，背對著小站。秦尚志騎一匹瘦馬跟在車旁，馬蹄聲悶悶的，像裹了布。田奎在院子裡查最後一排槍架，頭也沒抬。風把乾草屑吹得滿院打旋。陳懷遠一直站到車聲聽不見，才下了坡，走回屋裡。
這一車裝的是器械和工具——測繪儀、備用零件、修械的傢伙什，還有他那幾本硬皮筆記本和這些年的手稿。辦公室清空了，只剩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燈。牆上「日清月結，帳不過夜」的紙條他也揭了，卷好，塞進箱底。
天亮後，陳懷遠去了大庫。吳班長不在，趙小栓也不在。清點的事落在田奎和馬師傅身上。兩人蹲在槍架前數槍，馬師傅年紀大了，數得慢，田奎也不催，就蹲在旁邊等著。
「快槍十一支。舊槍三百多。彈藥兩萬發。火藥三百斤。」田奎說。
「夠了。守著。」
「守得住嗎？」
「守不住也得守。東西能走，人不能散。」
田奎沒再問。他讓馬師傅繼續數，自己跟陳懷遠進了辦公室。陳懷遠遞給他一張新單子，上頭寫著留守人員名單、職責、暗哨位置、每日必查項。田奎看了半天，說：「連夜裡老鼠啃箱子都寫上了。你這心，比針還細。」
「趙銘樓盯著。不能出錯。錯一點，他就能翻盤。」
午後，陳懷遠帶周順去了趟保定方向的渡口。不是查貨，是看路。第三車的回程路線他要再摸一遍。渡口船少，等船的人多，大多是逃難的，有天津口音，也有京里口音。陳懷遠站在岸邊聽他們說話。有人說天津機器局被占了，有人說東局子燒了。他一句一句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那把短刀卻越握越緊。
天快黑時回到小站，田奎遞上來一封信，是吳班長托驛站送回來的。信很短：「車到高陽。路順。明晚可進保定。貨安。」
陳懷遠把信折好，壓在硯台下。還沒坐下，段祺瑞的傳令兵來了，說明天一早請陳副辦去炮隊營一趟。
第二天清早，陳懷遠騎馬去了炮隊營。段祺瑞正在陣地上看炮。幾門山炮已經推上前沿，炮口對著東北，掩體新挖的，炮手們正往裡頭搬藥包。
「你來了。」段祺瑞沒回頭。
「段統制找我？」
「天津的探報到了。機器局那邊，昨天夜裡被占了。洋兵進的東局子。張總辦帶著幾個人退到城裡。廠子保不住了。」
陳懷遠愣了一下。天津機器局那幾間車間一下子湧上來——凱爾的技術室，田奎教他認槍機的那張工作檯，德國工具機，膛線拉床。牆上那塊「自強不息」的匾額。現在全沒了。
「人怎麼樣？」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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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總辦沒事，幾個老師傅跟他一起退了。工人有的跑了，有的被洋人抓去搬東西。」
「那批留下來的工具機，也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
兩人沒再說話。陣地上風大，把藥包上的布掀起一角。陳懷遠站了一會兒，忽然說：「段統制，第三車快到保定了。器械和工具都齊了。從今天起，北洋的軍械命根子，不在天津了。」
「在哪兒？」
「在保定，在正定，在小站，在人手裡。」
段祺瑞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沉，也很靜。「你說得對。機器沒了，可以再建。人要是沒了，就真沒了。」
陳懷遠沒再多留，騎馬回小站。路上風從東邊刮來，夾著很淡的焦味。他沒停。天津機器局一倒，北洋的軍械家底就全壓在他身上了。小站只剩十一支快槍，保定有兩爐鋼，正定有幾間舊倉房。這點底子薄得像紙。可只要人在，紙就能寫新東西。
天快黑時，吳班長的第二封信到了，從保定南門遞出來的，只有一行：「貨安進錢家糧棧。全。明日裝車轉正定。」
陳懷遠把兩張信並排壓在硯台下。他看著那兩張紙，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天津機器局排隊報名學徒的那天。那天也颳風。他排了三天才進去。現在不用排隊了，可他要辦的事，比當年大得多。
夜裡，他在硬皮筆記本上寫下：
「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天津機器局陷。張總辦退城內。機具未及運出，痛惜。然三批器械、檔案已安抵保定。自今日起，北洋軍械命脈北移。小站存槍雖少，火未滅。此記。」
擱下筆，他走到門口。院牆外，田奎正在查暗哨。周順帶著兩個學員搬彈藥箱，一箱一箱往庫里碼。風涼了。遠處崗樓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明天要寫第四批轉運的單子，還要給小站留守的人排下周的班次。事情還多，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