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二章 袁拍板
第八十二章袁拍板
段祺瑞走後的第二天，營務處來了人。
來的是劉文案。進門時他手裡夾著一份公文，肩上有些潮氣，外面大概起過霧。他先把公文放在桌角，又回身把門掩上，手在門板上按了一下，確認關嚴了。陳懷遠看見這個動作，沒急著問，起身給他倒了碗水。
劉文案沒喝，低聲說：「營務處里有人遞了條陳。是趙銘樓那邊的人寫的。說你『擅動軍械、私運物資、動搖軍心』，要求立案查辦，即刻封存軍械庫。」
陳懷遠把水碗往他那邊推了推，問：「袁大人看了沒有？」
「看了。壓在案上，沒批。」劉文案說，「趙總長在會上又提了一遍，說若不查，各營都會效仿，後頭沒法收拾。」
「袁大人怎麼說？」
「袁大人說，明天營務會，讓雙方當面對。讓你也去。下午申時。」
陳懷遠點頭：「知道了。謝劉兄。」
劉文案走到門口，又回頭：「陳副辦，你那份南遷報告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
「那就好。有東西，就有底氣。」劉文案說完，推門走了。
陳懷遠站在辦公室里，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報告、清單、交接單和每批的路線圖都裝進一個牛皮紙袋。他又讓吳班長把沒運走的檔案目錄和庫存副本備好。東西不多，卻擺了一桌子。他一樣一樣理齊，拿鎮紙壓住，才坐下來。
第二天申時，陳懷遠到了營務處。
屋裡已經坐了不少人。趙銘樓坐在左首，面前攤著一份摺子，折角卷著。段祺瑞坐在對面，臉色很冷。馮國璋坐在中間偏下的位置，端著茶碗，偶爾吹一吹茶沫。劉文案在角落裡記錄。營務處幾個幕僚分坐兩排。陳懷遠進去時，趙銘樓沒看他，段祺瑞朝他點了一下頭。
袁世凱最後進來。他穿的是常服，沒戴帽子，走到主位坐下，把摺子往桌上一擱。
「開始吧。」袁世凱說。
趙銘樓先開的口，把摺子念了一遍。無非是軍械官陳懷遠擅自調動車輛、私運軍械檔案、未奉明令等等。念完後，他補了一句：「袁大人，若人人如此，軍心如何穩？若軍械可以私運，那以後兵也可以私調。此風不可長。請袁大人即刻立案查辦。」
袁世凱沒接話，看向陳懷遠：「你說。」
陳懷遠站起來，先把袁大人批的那份手令原件呈上去。又把牛皮紙袋裡的報告和附件一樣樣攤開。他聲音不高，一句一句地說。
第一，不是私運，是奉令轉移，有袁大人手令為證。第二，運的不是軍火，是快槍模具和檔案圖紙，運的是軍械的根。第三，人和貨分批走，兵一個沒撤。第四，每一步都有交接。第五，時間選了夜裡，是為了避亂兵和拳民，不是避官軍。
他說完，把路線圖和收貨人的條子也遞上去。劉文案接過去，放在袁大人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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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銘樓看了那些東西，臉色明顯不對。他沒料到陳懷遠手上這麼全。頓了一下，他換了角度：「袁大人，即便手續齊全，此舉仍不合適。此時正值天津告急，軍械官卻在後方忙挪東西。若說出去，各營怎麼看？兵們會想，軍械官都留了後路，他們還有什麼拼頭？」
陳懷遠說：「趙總長，我問一句。若明天洋兵破城，軍械庫的模具、圖紙、檔案都被燒了。到那時候，各營拿什麼來修槍？拿什麼來補彈？光剩一腔血，能頂幾天？」
趙銘樓張了張嘴，沒接上。
馮國璋放下茶碗，說：「趙總長，陳副辦這話有道理。軍械這東西，不是眼前一兩天。真打起來，前線是兵，後方得有人把命根子守住。我看他做得不算錯。」
段祺瑞也開口：「袁大人，卑職前幾天到小站去，親眼看過軍械庫。陳副辦不是把東西拉走了事。他留人、留槍、留彈，庫房照開，工坊照做。他就是把最要緊的底料先挪到後面。這是為北洋留底。」
趙銘樓急了，聲音高了些：「段統制，你不能拿炮隊營的兵給他背書。萬一出了事，誰負責？」
段祺瑞說：「袁大人負責。他批的手令。」
沒人接話。只聽見茶碗蓋輕輕碰了一下。
趙銘樓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把摺子合上，不再說話。
袁世凱一直沒說話。他拿起手令、報告和交接單，一張一張看。看完後，把東西攏在一起，推到桌子中央。
「這事不用再吵了。」袁世凱說。
眾人看著他。
「陳懷遠不是私動。是奉令先手。趙總長所慮，是軍心。軍心不是靠扣住圖紙來穩的。軍心是靠手裡有槍、有彈、有後路來穩的。」袁世凱說。
他頓了頓，接著說：「軍械南遷，繼續辦。分四批，全部走完。路線由陳懷遠定，人手由營務處調。趙總長，你來調車馬和護衛。」
趙銘樓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各營會效仿嗎？那你來調人，你來監督。讓所有人都看見，這不是私事，是營務處的事。」袁世凱說。
趙銘樓應了一聲，沒再抬頭。他知道，自己不光沒攔住，還被迫替這件事背了書。
「還有，」袁世凱看向陳懷遠，「往後小站、保定、正定的軍械轉運，全部由你統一管。各營槍彈補給，未經軍械局審核，不得私自調撥。這個令，營務處明天發。」
陳懷遠應下。
袁世凱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指甲在保定和正定兩處各掐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對眾人說：「洋兵已經過了廊坊。朝廷一會兒主戰，一會兒主和。小站不能等。各營要備戰，軍械要備足。陳副辦管他的線，段統制管他的炮，趙總長管他的糧。三條線，各自守住。誰掉鏈子，我拿誰是問。」
散會後，眾人陸續出去。趙銘樓走得最早，沒跟任何人打招呼。馮國璋拍拍陳懷遠的肩，也走了。段祺瑞留了一下，看著陳懷遠，沒說什麼，只點了下頭，也出了門。
陳懷遠站在營務處門口，手裡攥著那份報告。劉文案湊過來，低聲說：「陳副辦，這回趙總長沒話說了。」
陳懷遠說：「他沒話說，不等於他認了。後頭還有事。」
劉文案不再多言，拱拱手走了。
陳懷遠回到軍械庫，天已經黑透。田奎在院子裡等他。見他回來，田奎把手裡的菸袋往腰裡一別，走上來問：「袁大人怎麼說？」
陳懷遠把批覆遞給田奎。田奎就著門口的燈看了一遍，先沒說話，後來嘴角才慢慢鬆開：「成了。四批，走完。趙銘樓還得幫咱調車。這巴掌打得響。」
陳懷遠說：「這只是開頭。東西走完，咱們還得往回走。人在，家才在。」
田奎點頭。他抬頭看天。夜裡沒有月亮，只有極淡的星。風從北邊來，帶著涼氣。
田奎說：「你進屋歇會兒吧。第三車我來裝。」
陳懷遠搖頭：「第三車讓吳班長跟。你跟秦統帶守家。我明天去保定，把正定那邊收貨的事定死。」
田奎問：「你幾天沒合眼了？」
陳懷遠說：「等東西全落地了再睡。眼下睡了也不踏實。」
田奎沒再勸。他讓吳班長把第三車的東西再點一遍。陳懷遠進了辦公室，把今天的對質和袁世凱的批覆記進筆記本。寫完後，他又在末行添了一句：
「袁公拍板。軍械南遷繼續。趙銘樓調車馬。此事，已不是一人之事。北洋這條線，慢慢有了樣子。」
寫完，他合上本子。窗外，田奎和吳班長的腳步聲一遍遍響起。車還在裝。明天還得走。他坐在桌前，靜了一會兒，然後鋪開紙，給趙小栓寫第二封信。信中說：「第三車近日到保定。轉正定。倉房防潮再查。若遇亂兵焚搶，先搬檔案。」
段祺瑞走後的第二天，營務處來了人。
來的是劉文案。進門時他手裡夾著一份公文，肩上有些潮氣，外面大概起過霧。他先把公文放在桌角，又回身把門掩上，手在門板上按了一下，確認關嚴了。陳懷遠看見這個動作，沒急著問，起身給他倒了碗水。
劉文案沒喝，低聲說：「營務處里有人遞了條陳。是趙銘樓那邊的人寫的。說你『擅動軍械、私運物資、動搖軍心』，要求立案查辦，即刻封存軍械庫。」
陳懷遠把水碗往他那邊推了推，問：「袁大人看了沒有？」
「看了。壓在案上，沒批。」劉文案說，「趙總長在會上又提了一遍，說若不查，各營都會效仿，後頭沒法收拾。」
「袁大人怎麼說？」
「袁大人說，明天營務會，讓雙方當面對。讓你也去。下午申時。」
陳懷遠點頭：「知道了。謝劉兄。」
劉文案走到門口，又回頭：「陳副辦，你那份南遷報告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
「那就好。有東西，就有底氣。」劉文案說完，推門走了。
陳懷遠站在辦公室里，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報告、清單、交接單和每批的路線圖都裝進一個牛皮紙袋。他又讓吳班長把沒運走的檔案目錄和庫存副本備好。東西不多，卻擺了一桌子。他一樣一樣理齊，拿鎮紙壓住，才坐下來。
第二天申時，陳懷遠到了營務處。
屋裡已經坐了不少人。趙銘樓坐在左首，面前攤著一份摺子，折角卷著。段祺瑞坐在對面，臉色很冷。馮國璋坐在中間偏下的位置，端著茶碗，偶爾吹一吹茶沫。劉文案在角落裡記錄。營務處幾個幕僚分坐兩排。陳懷遠進去時，趙銘樓沒看他，段祺瑞朝他點了一下頭。
袁世凱最後進來。他穿的是常服，沒戴帽子，走到主位坐下，把摺子往桌上一擱。
「開始吧。」袁世凱說。
趙銘樓先開的口，把摺子念了一遍。無非是軍械官陳懷遠擅自調動車輛、私運軍械檔案、未奉明令等等。念完後，他補了一句：「袁大人，若人人如此，軍心如何穩？若軍械可以私運，那以後兵也可以私調。此風不可長。請袁大人即刻立案查辦。」
袁世凱沒接話，看向陳懷遠：「你說。」
陳懷遠站起來，先把袁大人批的那份手令原件呈上去。又把牛皮紙袋裡的報告和附件一樣樣攤開。他聲音不高，一句一句地說。
第一，不是私運，是奉令轉移，有袁大人手令為證。第二，運的不是軍火，是快槍模具和檔案圖紙，運的是軍械的根。第三，人和貨分批走，兵一個沒撤。第四，每一步都有交接。第五，時間選了夜裡，是為了避亂兵和拳民，不是避官軍。
他說完，把路線圖和收貨人的條子也遞上去。劉文案接過去，放在袁大人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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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銘樓看了那些東西，臉色明顯不對。他沒料到陳懷遠手上這麼全。頓了一下，他換了角度：「袁大人，即便手續齊全，此舉仍不合適。此時正值天津告急，軍械官卻在後方忙挪東西。若說出去，各營怎麼看？兵們會想，軍械官都留了後路，他們還有什麼拼頭？」
陳懷遠說：「趙總長，我問一句。若明天洋兵破城，軍械庫的模具、圖紙、檔案都被燒了。到那時候，各營拿什麼來修槍？拿什麼來補彈？光剩一腔血，能頂幾天？」
趙銘樓張了張嘴，沒接上。
馮國璋放下茶碗，說：「趙總長，陳副辦這話有道理。軍械這東西，不是眼前一兩天。真打起來，前線是兵，後方得有人把命根子守住。我看他做得不算錯。」
段祺瑞也開口：「袁大人，卑職前幾天到小站去，親眼看過軍械庫。陳副辦不是把東西拉走了事。他留人、留槍、留彈，庫房照開，工坊照做。他就是把最要緊的底料先挪到後面。這是為北洋留底。」
趙銘樓急了，聲音高了些：「段統制，你不能拿炮隊營的兵給他背書。萬一出了事，誰負責？」
段祺瑞說：「袁大人負責。他批的手令。」
沒人接話。只聽見茶碗蓋輕輕碰了一下。
趙銘樓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把摺子合上，不再說話。
袁世凱一直沒說話。他拿起手令、報告和交接單，一張一張看。看完後，把東西攏在一起，推到桌子中央。
「這事不用再吵了。」袁世凱說。
眾人看著他。
「陳懷遠不是私動。是奉令先手。趙總長所慮，是軍心。軍心不是靠扣住圖紙來穩的。軍心是靠手裡有槍、有彈、有後路來穩的。」袁世凱說。
他頓了頓，接著說：「軍械南遷，繼續辦。分四批，全部走完。路線由陳懷遠定，人手由營務處調。趙總長，你來調車馬和護衛。」
趙銘樓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各營會效仿嗎？那你來調人，你來監督。讓所有人都看見，這不是私事，是營務處的事。」袁世凱說。
趙銘樓應了一聲，沒再抬頭。他知道，自己不光沒攔住，還被迫替這件事背了書。
「還有，」袁世凱看向陳懷遠，「往後小站、保定、正定的軍械轉運，全部由你統一管。各營槍彈補給，未經軍械局審核，不得私自調撥。這個令，營務處明天發。」
陳懷遠應下。
袁世凱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指甲在保定和正定兩處各掐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對眾人說：「洋兵已經過了廊坊。朝廷一會兒主戰，一會兒主和。小站不能等。各營要備戰，軍械要備足。陳副辦管他的線，段統制管他的炮，趙總長管他的糧。三條線，各自守住。誰掉鏈子，我拿誰是問。」
散會後，眾人陸續出去。趙銘樓走得最早，沒跟任何人打招呼。馮國璋拍拍陳懷遠的肩，也走了。段祺瑞留了一下，看著陳懷遠，沒說什麼，只點了下頭，也出了門。
陳懷遠站在營務處門口，手裡攥著那份報告。劉文案湊過來，低聲說：「陳副辦，這回趙總長沒話說了。」
陳懷遠說：「他沒話說，不等於他認了。後頭還有事。」
劉文案不再多言，拱拱手走了。
陳懷遠回到軍械庫，天已經黑透。田奎在院子裡等他。見他回來，田奎把手裡的菸袋往腰裡一別，走上來問：「袁大人怎麼說？」
陳懷遠把批覆遞給田奎。田奎就著門口的燈看了一遍，先沒說話，後來嘴角才慢慢鬆開：「成了。四批，走完。趙銘樓還得幫咱調車。這巴掌打得響。」
陳懷遠說：「這只是開頭。東西走完，咱們還得往回走。人在，家才在。」
田奎點頭。他抬頭看天。夜裡沒有月亮，只有極淡的星。風從北邊來，帶著涼氣。
田奎說：「你進屋歇會兒吧。第三車我來裝。」
陳懷遠搖頭：「第三車讓吳班長跟。你跟秦統帶守家。我明天去保定，把正定那邊收貨的事定死。」
田奎問：「你幾天沒合眼了？」
陳懷遠說：「等東西全落地了再睡。眼下睡了也不踏實。」
田奎沒再勸。他讓吳班長把第三車的東西再點一遍。陳懷遠進了辦公室，把今天的對質和袁世凱的批覆記進筆記本。寫完後，他又在末行添了一句：
「袁公拍板。軍械南遷繼續。趙銘樓調車馬。此事，已不是一人之事。北洋這條線，慢慢有了樣子。」
寫完，他合上本子。窗外，田奎和吳班長的腳步聲一遍遍響起。車還在裝。明天還得走。他坐在桌前，靜了一會兒，然後鋪開紙，給趙小栓寫第二封信。信中說：「第三車近日到保定。轉正定。倉房防潮再查。若遇亂兵焚搶，先搬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