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一章 段祺瑞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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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段祺瑞反對

  陳懷遠回到小站,是第四天傍晚。

  車還沒到後門,田奎就迎了出來。他看陳懷遠臉色發黑,滿身是土,忙讓人端水。陳懷遠把腰帶里的短刀解下來,又把路上剩的半塊餅遞給田奎。田奎沒接,只問:「送到了?」

  「送到了。錢家糧棧收的。第二天就轉去正定。」陳懷遠說。

  「路上沒出事?」

  「繞了兩個渡口,避了幾股亂兵。沒大事。」陳懷遠說。

  田奎長出一口氣。

  陳懷遠洗了臉,換下破衫。他本想先回辦公室,可還沒坐穩,吳班長就小跑著進來。吳班長是前兩天到的,跟著頭一車去了保定又折回來。他見陳懷遠無恙,也鬆了口氣。

  「副辦,段統制來了。臉色不好,說讓您過去。」吳班長低聲說。

  「他在哪兒?」

  「炮隊營。自己一個人來的。沒帶衛兵。」

  陳懷遠點點頭,穿上軍服,出門往炮隊營去。

  炮隊營比平時安靜。幾門山炮蓋著炮衣,在暮色里黑黢黢地蹲著。秦尚志在門口站著,看見陳懷遠,低聲說:「段統制在裡面。你自己進去吧。」陳懷遠掀開帳簾。段祺瑞站在一張地圖前,背著手。他聽見腳步聲,沒轉身。

  「你把人派出去運東西了?」段祺瑞問。

  「是。袁大人批的。」陳懷遠說。

  「袁大人批的,我知道。可你知不知道,現在天津都要打爛了。炮隊營往前頂了三十里。這個時候,你讓軍械庫的後生跟著糧車往南跑。傳到營里去,別人會怎麼想?」段祺瑞說。

  「我沒瞞。運的是軍械檔案和模具。是先手,不是逃跑。」陳懷遠說。

  「你說不是逃跑,可你運完一車又跟一車。你自己還親自押車。你是軍械副辦,不是押車的。」段祺瑞轉過頭,目光很硬,「未戰先逃。這四個字要是扣在你頭上,光袁大人保不住你。」

  陳懷遠沒馬上說話。他知道段祺瑞不是來吵架。他是來壓火的。打從認識這人,他就知道,段祺瑞越是說得重,越是在給人留路。真不信你,他根本不會來。

  「段統制,我問你。如果明天洋人的炮打到小站,檔案和模具還在庫里,走得脫嗎?」陳懷遠說。

  「那是明天的事。」段祺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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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了明天,就真走不脫了。」陳懷遠說,「這不是逃跑。這是跟洋人搶時間。機器局保不保得住,我管不了。可我不能讓快槍的根,跟天津一起燒。炮要往前頂,我明白。炮隊的兵在吃風沙,我也知道。可我的線在軍械。我要是現在不把家底往後挪,等前頭真垮下來,後頭連支能打的槍都沒有。」

  段祺瑞看著他。那眼神冷,但不疑。

  「你走前,問過我嗎?」段祺瑞說。

  「沒有。袁大人直接批的。」陳懷遠說。

  「你拿袁大人壓我。」段祺瑞說。

  「我若先找你商量,你也會讓我等。可有些事等不得。」陳懷遠說。

  段祺瑞臉色更沉。他走到帳門口,朝外看了一眼。遠處,炮隊的幾個兵正往炮位扛藥包。天已經全黑了,風裡帶著土。他忽然說:「趙銘樓已經放出話了。說小站有人臨陣撤資,動搖軍心。還點你的名。」

  陳懷遠說:「我猜到了。他等我犯錯,不是一天兩天。」

  「你現在就給了他刀。」段祺瑞說。

  「刀在手裡,沒捅進要害。袁大人沒說話,營務處沒定調。他敢點我的名,可不敢動我的人。我只要三天內把事情全擺平,把車馬、路線、人員、去向都報給營務處,他就沒話講。」陳懷遠說。

  「你連報告都準備好了?」段祺瑞問。

  「寫了一大半。明天一早交。每一箱、每一車、每個人,都有數。」陳懷遠說。

  「你這個人。」段祺瑞忽然嘆了口氣。他聲音低下來,像把繃了半天的弦鬆了半寸,「未戰先逃的罵名,你不在乎?」

  「在乎。」陳懷遠說,「可跟槍的命比,我不在乎。」

  段祺瑞不再說話。他坐回條凳上,給自己倒了碗冷水,一口喝了半碗。陳懷遠也在旁邊坐下。兩個人對著一張舊地圖,半晌無言。帳外,風把小石子颳得沙沙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貼著地皮跑。

  「接下來還有幾車?」段祺瑞問。

  「兩車。一車去保定,一車去正定。路線我已經畫好了。人不動,只運貨。」陳懷遠說。

  「押車的人呢?」

  「第三車讓田師傅跟。第四車我再看。得留在小站,不能全走。」陳懷遠說。

  「第三車別讓田奎去。」段祺瑞說。

  陳懷遠看段祺瑞。段祺瑞說:「田奎是你工坊的頂梁。他走了,裝配全停。你讓吳班長跟第三車。他老實,路也熟。再把秦尚志借你。我放他五天。炮隊這邊,我親自帶。」

  陳懷遠點頭:「行。」

  「懷遠,你這次沒經營務處,直接找袁大人,我知道你急。可往後,再有這樣的事,先知會我一句。我不一定攔你。但你要真被人告了,我在前頭替你擋,也得有句實話。」段祺瑞說。

  「我記住了。」陳懷遠說。

  段祺瑞不再說。陳懷遠起身告辭。他掀開帳簾,風猛地灌進來,帶著炮隊特有的硝煙味。他往前走。秦尚志還在門口,見他出來,沒問。陳懷遠只說了句:「秦統帶,明天你跟我走一趟保定。五天。」秦尚志點頭,說:「成。我去安排。」

  陳懷遠走回軍械庫時,天已經黑透。田奎和吳班長都沒睡。見他回來,兩人同時問:「段統制說什麼了?」

  「說不讓我背『未戰先逃』四個字。」陳懷遠說。

  「那他到底是罵你,還是幫你?」田奎問。

  「都算。」陳懷遠說。

  田奎嘿了一聲:「我看他這是把你當自己人了。別人,他才懶得罵。」

  陳懷遠沒接。他走進辦公室,把燈點著。桌上,那份南遷報告還攤著。他坐下來,又在最後補了一段:第三車押運人員、路線、交接地點,全數列明。寫完後,他合上報告,壓在硯台下。然後他走到門口,朝外看。夜很沉,風比白天還大。他想起段祺瑞那碗涼水,和他最後那句話。心裡那根弦,反倒鬆了一些。有人在前頭擋著,路再暗,也知道該怎麼走。

  他關上門,開始給趙小栓寫信。信里沒什麼大事,只說讓他和沈頭把正定舊倉房的防潮再查一遍。信寫得不長,末尾,陳懷遠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若遇雨,先救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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