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破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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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初三到初六,攻城的節奏有所放緩。

  攻城戰最猛的時間段往往在前面兩三天,如果沒能拿下,就說明守軍並非一觸即潰,那麼進攻方就會想更多的招。

  從頭到尾一直保持高強度攻城節奏的並不多見,傷亡也會大得驚人,比如著名的玉壁城之戰。

  高歡光地道就挖了二十一條,投石車日夜不停轟擊,城外的土山之上,神射手、強弩亦一刻不停,另有招降、火攻、製造煙霧等等,諸般手段窮盡,最後損失八萬人,平均每天損兵一千五百,基本上全程高強度進攻,縱觀史書都是很罕見的——一句話,上頭了。

  邵賊現在不可能承受八萬人損失的戰爭,因此他放緩了三天攻勢,直到八月初七,隨著新一批丁壯被「征」來,又開始上強度。

  午後,用了一頓飽飯的常州民壯們哭喊聲震天動地。

  金槍直五百餘人頂盔摜甲,催促著他們趕緊上路。哪個動作稍慢,輕則拿刀鞘砸,重則拖到一邊,當場斬首。

  血腥的戰場之上,撕開了最後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

  這裡沒有一腔熱血,主動赴死的義士,有的只是被軍令催逼、被刀槍恐嚇的可憐人。

  這裡的統帥平日裡愛兵如子,噓寒問暖,但用起來卻也絲毫不憐惜,心硬如鐵。

  個人的悲喜、愛恨在這一刻都不重要,沒人在乎你的想法,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殺人或被殺。

  這就是真實又殘酷的戰場,普通人被驅不異犬與雞。  第一通鼓聲響起之後,所有壯丁都開始往前走。

  有人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有人仰首望天,沉默不語。

  有人低聲暗罵,詛咒不休。

  有人則低聲哭泣,不停抹著眼淚。

  第二通鼓聲很快響起,壯丁們粗粗排成了一個隊列。

  正前方百五十步外就是常州城,護城河、溝塹已被填平,可謂一片坦途,同時又是一條用血肉鋪就的道路。

  四百餘名長直軍、四百餘名拱宸軍來到了壯丁身後。

  他們的待遇就要好上太多了。

  整整二十台雲梯飛車呈五列縱隊展開。此物宋代大行其道,至今還在用。

  整體是一個可移動的木質車輛,內部空間較大,可藏二三十名兵士,靠士兵們人力推動前進。抵近城牆時,兵士自內部攀登而上,斬斷梯索,將原本摺疊放著的雲梯展開,直接搭在城牆上,然後踩著雲梯發起衝鋒。

  因為製作不易,前些時日只有寥寥數輛拿出來使用,今日一口氣投放二十輛,可謂大手筆。  第三通鼓聲終於響起了。

  金槍直都指揮使趙小二一聲令下,進攻正式開始。

  虞候季悟扛著大刀,虎視眈眈地看著所有人。

  連綿不絕的鼓聲之中,丁壯們開始了緩緩蠕動。雲梯飛車緊隨其後,行駛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

  常州東西兩側響起了猛烈的殺聲。那是佯攻的部隊,喊聲雖大,其實就是做做樣子,吸引敵軍注意力,牽制他們一部分兵馬罷了。

  火器軍亦開始了炮擊。

  他們對著城門猛轟,將包鐵木門打得稀爛,逼得守軍大呼小叫,不得不在城門後方加固,這又牽制了他們一部分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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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東、西、南三個方向,各自剛剛堆起的土山上,強弩一刻不停地發射著,將粗如兒臂的弩矢送到牆頭。

  從全軍中挑選出來的神射手站在弩機旁邊,比劃著名距離、風向,然後氣定神閒地拈弓搭箭,朝城頭的元兵射擊。

  丁壯們則加快了前進的腳步。因為城頭不斷有箭矢落下,給無甲的他們造成了不小的殺傷,在後退無望的情況下,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搏那渺茫的一線生機。

  新一天的攻城戰,正式開始了。

  ******  壽童穿了一件祖上傳下來的金甲,登上了城頭。

  沒辦法,戰爭打到這份上,作為常州萬戶府的達魯花赤,他不可能一直躲在後面,總要親臨城頭,指揮作戰的,哪怕只是裝裝樣子。

  「呼!」一根如長矛般的弩矢攜千鈞之勢而來,在視野中越變越大。

  「小心!」親兵們驚呼道。

  壽童沒反應過來,傻呆呆地站在那裡。

  弩矢從他頭頂上方飛過,狠狠扎進了城樓之中,一時間乒桌球乓聲不斷,不知道砸壞了多少東西。

  而隨著這陣巨響,壽童終於反應了過來,下意識蹲了下去。

  「嗖!嗖!」數枚箭矢帶著高高的弧線,拋射而至。

  「嘭!」一名親兵慘叫倒地,就倒在壽童旁邊。

  壽童瞟了一眼,臉色發白,蓋因此人大張著的嘴巴中,赫然插著一支箭矢。

  這是邵賊軍中的神射手!

  壽童一下子就慌了,半天不敢站起來,直到親兵拿來一面大盾,為他遮護住身形,這才彎著腰,退到了角落裡。  粗重的呼吸尚未喘勻,第一波長梯就已經搭在了牆頭。

  是的,就是長梯,很簡單的那種,也很簡陋,頂端甚至沒有搭鉤,無法有效卡住女牆。

  徵發來的丁壯就只有這些器械可用。

  此刻的他們在經歷了不止一輪的箭矢殺傷後,吶喊著衝到了城下,開始攀爬長梯。

  城頭守兵立刻喊來兩名潑皮無名弓手提控人,持叉將梯子向外推,但已然有些晚了,梯子上已經爬了不少人,很難推得動。

  有人急了,探出身子向外射箭,剛射殺兩人,卻又被對面行女牆上飛來的箭矢奪命。

  丁壯很快順著長梯爬了上來,不料剛剛探出半個身子,就被一槍捅死,慘叫著摔落地面。

  第二人攀登而至,只露了個腦袋,又被一斧劈中。

  第三人……

  血腥的戰鬥持續了很久,當最後一名丁壯連帶著長梯一起被推倒,慘叫著摔落地面時,壽童稍稍鬆了口氣。

  怎麼打到第七天,連野外抓來的丁壯都這麼難對付了?

  他環視左右,若有所悟。原來不是敵人強了,而是經受過訓練、有一定技藝的官兵少了。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邵賊在抓丁壯消耗守軍,守軍也在用戰前退入城中的義兵、潑皮無名弓手提控人廝殺,他們比剛放下鋤頭的丁壯強一點,但有限。

  「下……下城。」壽童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人,說道。

  「明公,現在不能走。」有親兵軍校湊了過來,低聲道。

  「為何?」壽童瞪了他一眼,問道。

  軍校指了指城外,道:「邵兵又來了。」

  壽童猛然轉頭,只聽「啪嗒」一聲,兩道鉤子鉤住了女牆。

  他的目光順著鉤子往外看,很快便看到了橫放著的雲梯以及那高大的飛車。

  他的瞳孔猛然一縮,原來戰鬥尚未結束,邵軍正兵接踵而至,一點不給守軍喘息的機會。

  廝殺聲猛烈爆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守軍弓手連連拈弓搭箭。

  邵兵一個接一個鑽出雲梯飛車,高舉大盾,吶喊著往前沖。  衝鋒路上,時不時有人中箭栽落地面,後來者不管不顧,急需悶頭前沖。

  守軍發揮人數優勢,五六個人手持長槍大斧,對著衝過來的單個邵兵猛烈刺殺、劈砸。

  城外的行女牆、土山上不斷有箭矢飛來,肆意收割著守兵的性命。

  又一場血腥的戰鬥開始了。

  壽童看得兩股戰戰,直咽唾沫。他現在算是知道明明守城一方有著巨大的地利,卻依然死傷不斷的原因了,戰鬥實在太殘酷,他一刻都不想在城頭待下去了。

  但親兵卻苦口婆心地勸他現在不要走,至少也要等待打退邵軍這次攻勢後再下城,否則會影響士氣。

  壽童權衡再三,幾次欲走,又停下了腳步。

  到最後,只能長嘆一聲,繼續留在弩矢都打不到的角落裡,並分派了一部分親兵上前助戰,免得那些軍戶、義兵們真抵擋不住,連累自己丟了小命。

  激戰之中,又一枚弩矢擊中了城樓,灰塵撲簌簌落下,糊了壽童滿頭滿臉。

  他壯起膽子,抬頭看了看仍在輕輕顫動著的弩矢,發現其竟然深深地楔入了牆體之中,臉上剛剛浮起的血色頓時消散得一乾二淨。

  被這玩意射中的話,能留全屍嗎?

  幾名親兵取來麻布,為自家達魯花赤擦拭灰塵。  壽童一把推開了他們,抿著嘴唇站在拐角之處,一句話都不說。

  戰鬥一直進行到了申時,在又打退邵軍的一次民壯撲城之後,壽童鐵青著臉下了城頭,返回家中。

  這一天的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默。

  入夜之後,他甚至沒有選派心腹,而是親身來到了劉勝祖家中。

  「這仗不能打下去了。」他的第一句話就讓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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