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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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不長,寥寥數百字罷了,壽童也是第二次看了——

  「見字如面。舊年與令兄飲於瓜洲渡頭,酒至半酣,令兄拍案云:『常州乃江南門戶,吾守此城,不敢稍有懈怠。』彼時吾笑其過慮,今思之,令人唏噓。

  今者,邵元帥起兵江左,聲勢漸大,江南諸路,或降或破……吾與賢弟雖未深交,然念及令兄之情,不忍坐視。

  今冒昧陳詞:賢弟若開城歸順,邵元帥必以禮相待,保全合城百姓,不傷一兵一卒。賢弟仍可為官,不失富貴。此非背棄先兄之志,實乃保全先兄所守之城、所護之民。令兄一生所願,便是城安民樂。賢弟若能保常州免於兵火,令兄泉下有知,亦當含笑矣。

  若賢弟執意孤行,則一旦城破,玉石俱焚,令兄九泉之下,豈不痛心?

  望賢弟三思。

  此信閱後即焚,不必回復。」

  壽童看完後當然沒有焚毀,而是小心地藏了起來,不過當時也沒有太多在意,只是下意識將其當做一條退路罷了。

  沒想到過了數日,再次打開閱覽時,心情又不一樣了。

  這次他的目光在「仍可為官」、「不失富貴」八個字上流連許久,臉色亦有些掙扎。

  現成的例子擺在那裡。

  董釗投降後,當了通州知州。  費雄投降後,當了太倉市舶使。

  勃列帖木兒投降後,亦混了個海門縣主簿。

  甚至就連原江陰州尹張端,最近也被從家中放了出來,授予高郵府儒學教授,張希尹沒有答應,但也沒拒絕,不知有沒有去上任了。

  如此看來,邵樹義這個人對朝廷並沒有多深的仇恨。他固然殺了很多官員、將校,但也用了一些,並不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殺人的草頭王。

  壽童倒沒奢望投降過去能當大官,這不現實。能保住家業就不錯了,甚至這也不現實,那麼退而求其次,保住家人性命及一部分家業。

  這個世道,能活著已然不錯,安安穩穩做個富家翁甚至可以稱祖上積德。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要不要降?

  壽童很是糾結。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動搖了,但也只是動搖而已,離真正下定決心還有一段距離。

  默默嘆了口氣,將信再度藏起後,壽童揉了揉臉,走出了書房。

  外面已經天黑了,城外又響起了隆隆的鼓聲。

  不用多說,邵軍入夜後都沒有停下,一直在猛攻。  費雄信里有句話倒沒錯,再這麼打下去,常州之民是在一點點消耗了。

  守軍是常州人,攻城之兵也有大量常州人——可能夾雜著部分無錫人、江陰人以及江北人——再這麼打下去,常州百姓的災劫是越來越重了。

  壽童一邊走路,一邊皺眉思索。就在此時,僕人來報:劉萬戶家有人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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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萬戶?壽童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心念轉動之後,才明白這是稱病去職的原常州萬戶府萬戶劉勝祖。

  與哈丹家族一樣,劉家從國初整編江東三十七翼時就在了,職位世襲至今。

  宋家那會還只是個千戶而已,後來機緣巧合得了副萬戶,而今常州萬戶府眼見著坐困愁城,才接下了別人不要的萬戶。

  哈丹氏、劉氏才是世代搭檔。

  「請來我書房。」壽童又轉身往回走。

  僕人領命而去,很快又帶著一十七八歲的少年進了書房,並將門帶上,在外看守,不許任何人靠近。

  ******

  邵樹義已經回到了艦船之上,處理著一份份公函。

  奔牛壩豪俠何春谷聚眾千餘,占領奔牛壩、呂城閘,並遣使來投。  得知此人曾是陳保二部眾,因招安之事鬧翻後,立刻授他奔牛都都將一職,著其率兵向南掃蕩,嘗試攻打金壇縣——丹陽縣已被高大槍派兵襲取。

  滆湖船工顏浮屠率數百人起事,殺巡檢、稅監,亦遣使來投。

  邵樹義讓人帶著都頭告身同去,著其收攏船隻,招募人手,配合何春谷往攻金壇。

  莫天祐昨天來了一次,臉色不好不壞。

  邵樹義同樣授予了他都頭之職,令其率眾去鄉下徵發丁壯,轉運糧草。

  莫天祐領命而去。

  對這個人,邵樹義並沒有太過在意。他知道老莫是半推半就上船的,究其本心,大概只想在無錫作威作福,不想投官,也不想從賊,就那麼混著再好不過了。但以往終究還是合作愉快,兩人關係也算可以,甚至早年那會有點惺惺相惜的味道,故在大勢之下,莫天祐也沒辦法,捏著鼻子投了。

  投就投吧,你敢投,我就敢用。自己帳下不情不願、半推半就乃至無奈之下投過來的人還少麼?你莫天祐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除了這些事務之外,邵樹義還批覆了一份來自膠州的公函。

  李輔在五月主動出擊,先收復千戶所城,然後攻打即墨,克之,再攻膠水、萊陽,復克之,聲勢一下子就壯了起來。

  不過在攻萊州時,圍城一月不克,撤退時被元軍追擊,損失不輕,萊陽、膠水得而復失。

  這會已帶著兵馬撤回了膠州,合計兩萬兵眾分屯膠州、即墨及千戶所城。  這份公函的主要目的還是要糧食、器械。

  邵樹義看完之後,沒過多猶豫便批覆了十萬石稻麥和五千件雜色兵器。

  他看得出來,李輔的路數和大元帥府並不一樣。

  首先,他並未屯田。

  可能是因為元軍圍攻,錯過了春播時機——但其實可以在元軍退走後補種雜糧——也可能是擔心元軍殺回來,導致莊稼被毀,白白浪費種子,總之沒有開展屯田。

  其次,他對外擴張的欲望非常強烈。

  投過來的兵眾來者不拒,饑民、逃奴、通緝犯、上馬賊等等,只要能擴充實力,他什麼人都要。甚至還帶人攻破豪強大院,裹挾僮僕、佃客入伍,以便有更多的人向外擴張。

  這便是他上個月居然敢圍攻萊州的一大原因,無他,人多!

  而這人一多,糧食消耗就大,單靠搶掠完全不足以彌補消耗,於是不斷向後方催糧。

  沈萬三派人給他送了五萬石,不夠,又向邵樹義要十萬石——說不定過陣子又要了。

  但邵樹義從來沒吝嗇過。

  客觀來講,李輔在山東鬧出的動靜確實越來越大了,吸引了大量元軍過去圍剿,即便在萊州城下失敗,兵力居然還有兩萬,實在驚人。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對付他這兩萬人,元軍不調個五萬人過去不好使,但這很明顯要消耗大量資源。除非元廷決定捨棄膠東地區,將地方軍政事務全部委任給士紳豪強,讓他們去和李輔廝殺,這樣成本才會降下來,但元廷也會慢慢失去對這些地方的控制。

  不過兩害相權取其輕,目前已經看到這個苗頭了。

  如果說以前北地的義兵只是大戶出錢糧、兵員,官府管理的話——比如八九年前廣西設立的諸義兵萬戶府以及今年新成立的山東義兵萬戶府,與其說是義兵,不如說是新軍——到了這會,已經慢慢改成朝廷給名義,大戶和地方官府商量著籌集錢糧練兵了。

  聚兵五千就給萬戶,聚兵五百給千戶,聚兵一百授百戶。

  朝廷給牌、給印信、給官服,甚至給少部分錢糧,器械有多餘的話悉數發給他們。

  沒辦法,沒錢就是沒錢,說出花來也沒有,只能如此了。至於因此導致什麼後果,以後再說——說不定這麼一搞,大元就「中興」了呢,一旦中興,這些都是疥癬之疾罷了。

  簡而言之,時勢在變,邵樹義在變,元廷也在變。

  處理完所有公務之後,他又走出船艙,站到了甲板之上。

  入夜後的一波攻勢已然到了尾聲。

  清脆的鉦聲響起之後,正如潮水般往上涌的兵士如蒙大赦,紛紛撤退。

  「傳令,揀選『義從民壯』沖城三次者,編為——」邵樹義平靜地下令道。  掌書記王逢示意了下,貼書陸仁攤開紙筆,書寫起了命令。

  「暫先編為一都,退往無錫整頓吧。」邵樹義繼續說道:「我估摸著也就千餘人罷了。」

  陸仁很快寫好了命令,著信使送往前方。

  正在收容潰兵的梁泰聞訊,立刻讓人檢點,最後發現果然只有一千三百餘人。

  這些人半數是常州百姓,另外一半則來自無錫、江陰,只有極少數來自鎮江(降兵)。

  在梁泰看來,這一千多人其實還不夠格,不會射箭,刺殺、舞刀等動作也錯誤百出,既浪費體力,也容易弄傷自己,而今也只是初步見了血罷了。

  好在作為補充兵是合格的,今後哪裡缺兵,就從中挑選好了。

  「各據營壘,勿要掉以輕心。」對城南諸將叮囑完畢後,梁泰又去巡視起了城東、城西諸營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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