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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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七夜,劉宅後院的小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

  壽童坐在燈影里,對面的劉勝祖靠在榻上,穿著一件中衣,像是剛從病榻上爬起來的樣子。但他臉色沒有任何病容,甚至有些紅光滿面。

  他知道壽童深夜來訪的原因,只嘆了口氣,道:「前幾日勸你斷然行事,你卻猶豫不決。而今再降,條件卻沒那麼好了。」

  壽童心下一驚,問道:「邵樹義不願受降?」

  劉勝祖搖了搖頭,道:「那倒不至於。常州不過才守了七天而已,國初那會可是守了兩個月。」

  壽童心下稍安。

  作為在常州定居幾代的「新常州人」,他自然知道那段往事。

  宋末之時,太師伯顏率開國精兵猛攻常州。宋人在知州、安撫使皆棄城而逃,守軍亦只有數千敗兵的情況下,徵發百姓助戰,守城兩月之久。

  那一仗,真的打痛王師了。很多屢建戰功的老兵、軍校在攻城時,被名不見經傳的老農乃至婦人居高臨下殺死,十分憋屈,以至於戰後屠城,常州僅剩十幾戶人家倖存。

  推彼及己,如果這會守軍繼續頑強抵抗,給邵軍造成重大殺傷,保不齊人家氣急敗壞之下,也要屠城泄憤。

  想到這裡,壽童便有些焦急,問道:「劉公,邵……邵樹義會屠城嗎?」

  「你不是早明白了?」劉勝祖瞟了他一眼。  壽童默然無語。

  「現在投降還來得及。」劉勝祖嘆了口氣,道:「非是我辜負國恩,實在是玉石俱焚下去,我死了沒什麼,連累了滿城百姓,罪過就大了。」

  壽童聞言,微微頷首。片刻之後,他輕聲道:「不瞞劉公,太倉那邊有人給我寫過勸降信。」

  「誰?」劉勝祖眼皮子跳了跳,問道。

  「費雄。」

  「他啊……」劉勝祖恍然,「他和你兄倒是頗為熟絡,當年一起通番做買賣的。他說了什麼?」

  壽童遂把信上的內容挑能說的說了一遍。

  劉勝祖默默聽完,道:「他說得其實沒錯,常州守不住,也會連累百姓。」

  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道:「我等現在的處境,也和你父兄在時不一樣了。他們那會,城中軍民大概還能有不少士氣,能守一守。可這會呢?城中不過五千多兵,大半是強征的丁壯,剩下的軍戶亦死傷慘重。北山驢還在喊『死守』,可他有什麼?我估摸著連幾十個能聽他話的差役都沒有了。」

  壽童聽得連連點頭,附和道:「確實,而今鎮江、太平皆陷落,集慶亦很危險,而援軍遙遙無期,常州怕是守不下去。我等若降,城中百姓還能活。若不降,十天之後,邵樹義還是會進城,那時恐怕就是三日不封刀了。」

  劉勝祖看著他,問道:「所以——你想好了?」

  壽童聞言,臉色微微掙扎片刻,便道:「此事還得劉公幫忙。」  劉勝祖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北山驢那幫人怎麼處置?」

  「劉公以為該如何?」

  「他一旦逃出去,杭州那邊就會知道常州是『降』的,而不是『失』的。這兩個說法,在朝廷那裡是不一樣的。」劉勝祖平靜地說道。

  壽童的臉色變了一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只是不想死,想活而已,可也沒想過要害別人死。

  劉勝祖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道:「這幾日,你不要露出破綻,先把北山驢、賈禧、宋志中等人穩住。然後找個機會,派人與城外聯絡。費雄的勸降信是戰前寫的,現在做不做數,誰說得准?總得先問清楚了才好。」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窗外,又道:「至於如何料理北山驢等人,你不方便的話,我替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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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好吧。」壽童神色一凜,沒拒絕。

  末了,他又忍不住問了一句:「劉公,你手下那些人可……可靠麼?」

  「有些可靠,有些不可靠。」劉勝祖沒有隱瞞他,轉而又道:「你為何一定要所有人都可靠呢?沒那個必要。而今城中數千人——」

  他指了指外面,道:「決意與邵兵死戰的不多,大多數人只是習慣跟從罷了。反之,這會想要投降邵樹義的也不多,可一旦真降了,大部分人也會習慣跟從。治軍數十年,我見得此類事多了。便是國初王師圍攻常州,宋人個個願意赴死?不然。大部分也是被裹挾罷了,到後面不得不死。」

  說到這裡,劉勝祖從榻上起身,道:「而今做兩手準備。其一是控制總管府、萬戶府,將北山驢、賈禧、宋志中制住,獻城以降,此乃大功。其二是打開城門,放邵軍入城,此亦是功勞,卻沒那麼大了。兩件事一起做吧,你們家幾代人世襲達魯花赤,不要告訴我軍中無有心腹……」  壽童訕訕一笑。

  確實有,但這兩年有幾個人走動少了,只剩一個千戶、五六個百戶還有密切來往,但他們對自己好像沒那麼尊敬,兄長禿綿歹當達魯花赤時可不是這樣。

  「去吧,莫要走漏風聲。」劉勝祖職位低半格,卻像支使下屬一樣支使著壽童。

  而壽童居然沒有任何異樣,真像個下屬一樣行禮告退。

  初八又是一整天的攻城。

  城南來了一大批民壯,仿佛無窮無盡一般,再度順著鼓聲撲城,最終在城下撞得頭破血流。

  壽童主動請纓,領著家中僮僕去武庫領取了諸色器械,上城廝殺。

  巧了,他們俘虜的一名攻城邵兵也是僮僕。據說是某個大戶被亂民顏浮屠、何春谷攻破,他們取了糧食、財貨、女人,裹挾了佃戶,把僮僕送來了陣前,交給邵軍處置。

  這些人器械簡陋,不知道如何打仗,沒有兵籍,沒有軍餉,死了也沒撫恤,士氣低落已極,列於陣前時,背後是督戰隊,稍有不對就萬箭齊發,慘不可言。

  即便早有猜測,壽童聽完還是嘆了口氣。

  常州一百多萬人呢,邵賊能抓很久,這仗如何打得下去?看來投降是對的,枯守下去,完全看不到活的希望。

  當天深夜,一道黑乎乎的人影自城頭縋下,附近巡視的元兵似無所覺。  人影落地之後,先是小心翼翼地觀察了會,然後發足狂奔,前往邵軍營地,結果被巡邏士卒截獲。

  後半夜的時候,此人又偷偷返回,乘坐吊籃上了城,消失在了街巷中。

  初八、初九兩天照舊是攻防戰,看不出來任何異樣。

  攻城方繼續死人,守軍也在死人,仿佛整座城池會一直這樣下去,慢慢掉入死亡的泥潭之中。

  壽童變得積極了起來,在各處走動著,一會與這個千戶交談,一會又去勉勵那個百戶。

  劉勝祖的兩個兒子也帶著家丁僮僕躍躍欲試,準備上城助戰,一切都很正常,但平靜的水面之下,似乎隱有暗流涌動。

  初十凌晨,四更天。

  常州西門被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一條縫,沒造成任何大的動靜。

  不過與南門、東門不同,西門還有吊橋。當絞盤轉動,一點點將其放下的時候,動靜就要大上許多了。

  城頭立刻有人往下看,同時呼喊著什麼。

  操作絞盤的守門兵士充耳不聞,另有百餘人則在城門口列陣,刀出鞘、弓上弦,作將戰狀,不過他們卻是面朝城內。

  「轟隆!」沉重的吊橋終於落地,濺起大團塵煙。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城頭的呼喊聲更大了。

  就在此時,千餘名長直軍士卒自城西營壘中出發,排成四列縱隊,朝著城門快步前進。

  城頭落下了十餘枚箭矢,造成了些許傷亡,但他們壓根不管,硬頂著繼續前沖,很快就來到了城門口。

  首批數百人頂盔摜甲,器械精良,迅速控制了大門、瓮城,然後接應後續人馬入內。

  在這千餘人身後,廳前黃甲軍數百人亦快速靠了過來。

  幾乎與西門打開的同時,開戰至今沒遭受過攻擊的北門也被打開了。

  同樣是千餘名拱宸軍打頭陣,接著是廳前金槍直數百人。

  一西一北,合計四千多精兵強將,就這樣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常州城,輕鬆得像是在逛街。

  劉勝祖的「病」也好了。

  他和兩個兒子披掛齊整,帶著一百多家丁護院,拿著武庫發下來的器械,在夜色掩護下,直接衝到了總管府前。

  將不明就裡的守門差役斬殺後,眾人架起梯子,翻牆而入。  片刻之後,總管府內響起了驚怒交加的喝問,緊接著便是兵刃交擊聲和痛呼慘叫聲。

  萬戶府衙署內,宋志中剛剛準備出門巡視,就被曾經的手下兵將給扣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很快又釋然了,似乎想明白了什麼。

  常州被劉勝祖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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