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你是你
橫店。第三十七天。
江亦辰瘦了九斤。
不是刻意減重。是程蝶衣住進了他的身體裡，把他的食慾、作息、甚至呼吸的頻率都改了。
蘇瑤每天盯著他吃飯。但他端著碗，眼神是飄的。筷子夾起菜送到嘴邊，嚼兩下就放下了。不是不想吃，是程蝶衣不餓。
陳歌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但他沒有阻止。
因為鏡頭裡的程蝶衣，需要這種消瘦。那種被鴉片和絕望同時吞噬的、紙片一樣脆弱的美感。
上午。袁四爺的戲份。
飾演袁四爺的是張國棟。六十二歲，國家話劇院退休演員。陳歌親自請出山的。
這人演了一輩子反派。從話劇到電影，從軍閥到太監，什麼陰狠角色都接過。但今天站在片場，他第一次覺得緊張。
因為對手太強了。
場景是袁四爺的書房。紫檀太師椅，黃花梨條案，牆上掛著一幅前朝名家的水墨丹青。案上擺著一支白玉煙槍。
江亦辰穿著一件菸灰色的絲絨長袍，歪靠在貴妃榻上。眼神渙散，瞳孔微微放大。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那是吸過大煙之後的狀態。
陳浩在監視器旁邊看得頭皮發麻。他不知道江亦辰是怎麼揣摩出這種神態的，但那雙眼睛裡的空洞和迷離，真實到讓人不適。
張國棟走到榻前，居高臨下。
「蝶衣。」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占有者的從容。「你是我見過最好的虞姬。可惜，你那個師哥不配做你的霸王。」
江亦辰沒有動。只是眼珠緩緩轉過來，落在張國棟臉上。
「四爺懂戲。」
三個字。聲音輕得像煙。
但張國棟渾身一震。
那個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賴，有一種被全世界遺棄之後終於找到同類的卑微。
可同時，又有一層極淡的厭惡。
程蝶衣知道袁四爺是什麼人。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在乎了。段小樓不要他，這個世上還有人懂他的戲。哪怕這個人的目的不純。
一個眼神，四層情緒。
張國棟咽了口唾沫。對戲到現在，他已經完全被帶進去了。
「咔。過。」
陳歌的語氣很平。但他在分鏡本上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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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來之筆。」
下午。日軍占領北平。
這是全片最大的轉折段落之一。段小樓因在台上罵了漢奸，被日軍憲兵逮捕。程蝶衣為了救他，答應給日軍軍官青木唱堂會。
片場重新布景。日式軍官俱樂部。榻榻米、屏風、牆上掛著太陽旗。
江亦辰站在候場區，閉著眼。
譚雲霄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
「老三。」
江亦辰沒睜眼。
「待會兒那場戲，小樓被放出來之後罵蝶衣那段……」譚雲霄猶豫了一下。「我會往狠了演。」
江亦辰睜開眼。
「本來就該狠。」
譚雲霄看著他消瘦的臉，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堂會的戲拍得很順。江亦辰在日軍軍官面前唱《貴妃醉酒》，身段完美，嗓音清亮。但那雙眼睛是死的。
像一具被人操縱的偶人。
美則美矣，毫無生氣。
這就是程蝶衣在日軍面前的狀態——他把靈魂藏起來了，只把技藝交出去。
陳歌在監視器後面點了點頭。「一條過。」
緊接著是釋放後的對峙。
場景切到段小樓的住處。譚雲霄滿臉淤青，裹著繃帶，坐在炕上。菊仙在旁邊給他上藥。
江亦辰推門進來。
他剛從日軍軍官俱樂部回來，身上還穿著戲裝，妝都沒來得及卸。脂粉被汗打濕了，有些花。
「師哥，你沒事吧？」
譚雲霄猛地抬頭。
他看著江亦辰身上的戲裝。看著那張還掛著脂粉的臉。
眼底的感激一點一點被別的東西取代。
「你給日本人唱了？」
江亦辰愣住。
「……師哥，我是去救你。」
「救我？」譚雲霄站起來。他比江亦辰高了小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憤怒。有羞恥。有一個男人在女人面前丟盡臉面後的惱羞成怒。
「你穿著戲衣，去給日本人唱堂會。」譚雲霄一字一頓。「全北平都知道了。」
「我丟得起這個人。」
「你丟不丟得起？」
江亦辰站在原地。他的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被罵。
是因為絕望。
他穿著戲裝去求日本人。放下所有的尊嚴。把程蝶衣這輩子最看重的東西——戲，當作交換的籌碼。
換回來的，是一句「你丟得起這個人」。
「師哥。」江亦辰的嘴唇抖了一下。「我只是想讓你活著。」
譚雲霄別過頭。
「你走吧。」
江亦辰站了很久。最終轉過身。
他走出門的背影，比來時矮了幾分。
「咔。」
陳歌摘下耳機，深吸一口氣。
片場沒有人說話。飾演菊仙的女演員坐在炕沿上，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譚雲霄走下場，徑直走到江亦辰面前。
「老三——」
「沒事。」江亦辰抬起頭，扯了下嘴角。「演得好，師兄。」
譚雲霄張了張嘴。
最終只是重重地拍了他一下後背。
---
當晚。酒店。
江亦辰坐在浴缸里，水早就涼了。
手機在浴室外面響了很久。他沒有動。
直到第三通電話打進來，他才裹著浴巾出去。
來電人：顧阮星。
接起來。
「你沒事吧？」顧阮星的聲音很急。「群里發了三條消息你都沒回。」
江亦辰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
「在洗澡，沒聽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聲音不對。」
江亦辰靠在牆上，閉了閉眼。
「今天的戲有點重。」
「需要我飛過來嗎？」
「不用。」
「……明天拍什麼？」
江亦辰想了想。
「批鬥會。」
電話兩頭同時安靜了。
「江亦辰。」
「嗯。」
「演完了記得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
「程蝶衣是程蝶衣。你是你。」
江亦辰握著手機，沒有回答。
江亦辰瘦了九斤。
不是刻意減重。是程蝶衣住進了他的身體裡，把他的食慾、作息、甚至呼吸的頻率都改了。
蘇瑤每天盯著他吃飯。但他端著碗，眼神是飄的。筷子夾起菜送到嘴邊，嚼兩下就放下了。不是不想吃，是程蝶衣不餓。
陳歌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但他沒有阻止。
因為鏡頭裡的程蝶衣，需要這種消瘦。那種被鴉片和絕望同時吞噬的、紙片一樣脆弱的美感。
上午。袁四爺的戲份。
飾演袁四爺的是張國棟。六十二歲，國家話劇院退休演員。陳歌親自請出山的。
這人演了一輩子反派。從話劇到電影，從軍閥到太監，什麼陰狠角色都接過。但今天站在片場，他第一次覺得緊張。
因為對手太強了。
場景是袁四爺的書房。紫檀太師椅，黃花梨條案，牆上掛著一幅前朝名家的水墨丹青。案上擺著一支白玉煙槍。
江亦辰穿著一件菸灰色的絲絨長袍，歪靠在貴妃榻上。眼神渙散，瞳孔微微放大。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那是吸過大煙之後的狀態。
陳浩在監視器旁邊看得頭皮發麻。他不知道江亦辰是怎麼揣摩出這種神態的，但那雙眼睛裡的空洞和迷離，真實到讓人不適。
張國棟走到榻前，居高臨下。
「蝶衣。」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占有者的從容。「你是我見過最好的虞姬。可惜，你那個師哥不配做你的霸王。」
江亦辰沒有動。只是眼珠緩緩轉過來，落在張國棟臉上。
「四爺懂戲。」
三個字。聲音輕得像煙。
但張國棟渾身一震。
那個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賴，有一種被全世界遺棄之後終於找到同類的卑微。
可同時，又有一層極淡的厭惡。
程蝶衣知道袁四爺是什麼人。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在乎了。段小樓不要他，這個世上還有人懂他的戲。哪怕這個人的目的不純。
一個眼神，四層情緒。
張國棟咽了口唾沫。對戲到現在，他已經完全被帶進去了。
「咔。過。」
陳歌的語氣很平。但他在分鏡本上寫了一行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神來之筆。」
下午。日軍占領北平。
這是全片最大的轉折段落之一。段小樓因在台上罵了漢奸，被日軍憲兵逮捕。程蝶衣為了救他，答應給日軍軍官青木唱堂會。
片場重新布景。日式軍官俱樂部。榻榻米、屏風、牆上掛著太陽旗。
江亦辰站在候場區，閉著眼。
譚雲霄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
「老三。」
江亦辰沒睜眼。
「待會兒那場戲，小樓被放出來之後罵蝶衣那段……」譚雲霄猶豫了一下。「我會往狠了演。」
江亦辰睜開眼。
「本來就該狠。」
譚雲霄看著他消瘦的臉，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堂會的戲拍得很順。江亦辰在日軍軍官面前唱《貴妃醉酒》，身段完美，嗓音清亮。但那雙眼睛是死的。
像一具被人操縱的偶人。
美則美矣，毫無生氣。
這就是程蝶衣在日軍面前的狀態——他把靈魂藏起來了，只把技藝交出去。
陳歌在監視器後面點了點頭。「一條過。」
緊接著是釋放後的對峙。
場景切到段小樓的住處。譚雲霄滿臉淤青，裹著繃帶，坐在炕上。菊仙在旁邊給他上藥。
江亦辰推門進來。
他剛從日軍軍官俱樂部回來，身上還穿著戲裝，妝都沒來得及卸。脂粉被汗打濕了，有些花。
「師哥，你沒事吧？」
譚雲霄猛地抬頭。
他看著江亦辰身上的戲裝。看著那張還掛著脂粉的臉。
眼底的感激一點一點被別的東西取代。
「你給日本人唱了？」
江亦辰愣住。
「……師哥，我是去救你。」
「救我？」譚雲霄站起來。他比江亦辰高了小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憤怒。有羞恥。有一個男人在女人面前丟盡臉面後的惱羞成怒。
「你穿著戲衣，去給日本人唱堂會。」譚雲霄一字一頓。「全北平都知道了。」
「我丟得起這個人。」
「你丟不丟得起？」
江亦辰站在原地。他的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被罵。
是因為絕望。
他穿著戲裝去求日本人。放下所有的尊嚴。把程蝶衣這輩子最看重的東西——戲，當作交換的籌碼。
換回來的，是一句「你丟得起這個人」。
「師哥。」江亦辰的嘴唇抖了一下。「我只是想讓你活著。」
譚雲霄別過頭。
「你走吧。」
江亦辰站了很久。最終轉過身。
他走出門的背影，比來時矮了幾分。
「咔。」
陳歌摘下耳機，深吸一口氣。
片場沒有人說話。飾演菊仙的女演員坐在炕沿上，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譚雲霄走下場，徑直走到江亦辰面前。
「老三——」
「沒事。」江亦辰抬起頭，扯了下嘴角。「演得好，師兄。」
譚雲霄張了張嘴。
最終只是重重地拍了他一下後背。
---
當晚。酒店。
江亦辰坐在浴缸里，水早就涼了。
手機在浴室外面響了很久。他沒有動。
直到第三通電話打進來，他才裹著浴巾出去。
來電人：顧阮星。
接起來。
「你沒事吧？」顧阮星的聲音很急。「群里發了三條消息你都沒回。」
江亦辰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
「在洗澡，沒聽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聲音不對。」
江亦辰靠在牆上，閉了閉眼。
「今天的戲有點重。」
「需要我飛過來嗎？」
「不用。」
「……明天拍什麼？」
江亦辰想了想。
「批鬥會。」
電話兩頭同時安靜了。
「江亦辰。」
「嗯。」
「演完了記得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
「程蝶衣是程蝶衣。你是你。」
江亦辰握著手機，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