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入骨
接下來是送劍的戲。
場景切到段小樓的住處。譚雲霄坐在炕沿上，正用核桃油擦一對鐵膽。
江亦辰推門進來。
「師哥。」
譚雲霄抬頭，看見他懷裡抱著個長匣子。
「什麼東西？」
江亦辰把匣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打開看。」
譚雲霄擦了擦手，把匣子打開。看到那柄古劍，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喲，這哪淘換來的？」
「張府的舊藏。」江亦辰——不，此刻是程蝶衣——站在桌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段小樓的臉。
那個眼神的密度太大了。
裡面有期待，有試探，有把所有籌碼都壓上的孤注一擲。
譚雲霄把劍抽出來，隨手比劃了兩下。
「不錯。好東西。」
他說完就要把劍插回匣子。
就這麼一個「隨手」的動作。
江亦辰的眼神碎了。
不是演的那種碎。
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從眼底深處裂開了。
對程蝶衣來說，這把劍是他三年心血凝成的信物，是「從一而終」四個字的實體。
對段小樓來說，這只是一把好看的劍。
僅此而已。
這場戲從頭到尾，江亦辰沒有一句台詞表達過「我對你的感情」。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懂了。
陳歌喊完「過」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走到江亦辰面前，盯著這張還帶著程蝶衣神情殘餘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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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大來著？」
「二十三。」
陳歌搖了搖頭。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回監視器後面。
但陳浩聽見他嘀咕了一句。
「天生吃這碗飯的。」
.......
當天晚上收工。
譚雲霄卸了妝，在片場外面等江亦辰。
江亦辰出來的時候，臉上的妝卸乾淨了，但眼神還沒完全從角色里抽出來。
譚雲霄看了他一眼，二話不說，拽著他往外走。
「走，吃烤肉去。」
「不餓。」
「誰問你餓不餓了？你現在這個狀態不行。」譚雲霄大步流星，「入戲太深容易出事，師兄見多了。吃頓烤肉，喝兩瓶啤酒，把那個程蝶衣從你身上趕出去。」
江亦辰沒有掙扎，跟著走了。
路上，他問：「明天那場戲，你準備好了嗎？」
譚雲霄的腳步頓了一下。
明天。
段小樓當眾宣布娶菊仙。
程蝶衣決裂。
譚雲霄回過頭，看著自己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弟。
「老三。」
「嗯？」
「明天那場戲，我不會手軟。段小樓該怎麼演，我就怎麼演。」
江亦辰點了下頭。
「那你也別手軟。」譚雲霄說完，拍了拍他的後背。
「把程蝶衣的心，給我碎乾淨了。」
.........
第二天。
下午。片場換了景。
花滿樓的大廳——紅綢高掛，喜字鋪滿，八仙桌上擺著三牲酒禮。
群演就位。幾十個穿著民國服飾的演員坐在兩側，扮演來賀喜的賓客。
陳歌在開拍前把江亦辰和譚雲霄單獨叫到一邊。
「這場戲只拍一條。」
陳浩嚇了一跳。「陳導，這麼重的情緒戲，只給一條？」
陳歌沒理他，只看著江亦辰。
「情緒這東西，第一次是真的。第二次就是演的。你只有一次機會，把程蝶衣的崩潰給我。」
江亦辰點頭。
「明白。」
陳歌又看向譚雲霄。
「段小樓這場戲的核心不是'殘忍'。是'渾然不覺'。他不知道自己捅了程蝶衣一刀。他只是選擇了一個正常人會選擇的生活。」
譚雲霄悶聲應了。
「開始。」
場記板落。
大廳里觥籌交錯。
譚雲霄坐在正位上，旁邊空著一把椅子——那是菊仙的位置。他端著酒杯，滿面紅光，逢人就笑。
那笑是發自心底的。
不是霸王的笑，是一個市井男人即將抱得美人歸的笑。粗獷、滿足、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門帘掀開。
江亦辰走進來。
他今天的造型是程蝶衣的便裝——一件月白色長衫，領口的盤扣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服帖，面容白淨。
乍看之下，很平靜。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脊背繃得太直了，直到了一種不自然的程度——像是一旦鬆開，整個人就會散架。
他走到譚雲霄面前。
「師哥。」
譚雲霄抬頭，笑容還掛在臉上。
「蝶衣！來了！坐坐坐！」他熱情地拉開旁邊的椅子。「你嫂子一會兒就出來，到時候你得敬她一杯！」
嫂子。
這個詞落在空氣里，像一根極細的針，刺進了什麼地方。
江亦辰沒坐。
他站在那裡，看著譚雲霄。
那個眼神，讓坐在監視器後面的陳歌猛地攥緊了扶手。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
是一種巨大的、無法置信的茫然。
像一個孩子突然被告知，他一直以為真實的世界其實是假的。
「師哥。」江亦辰又叫了一聲。
這一聲比剛才輕了很多。
「你真的要娶她？」
譚雲霄愣了一下，然後大笑。
「這不廢話嘛！酒席都擺了！」他一拍大腿，「你放心，娶了媳婦我照樣跟你唱戲！你我搭檔的事，誰也拆不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真心實意，毫無惡意。
但正是這種「毫無惡意」，才最要命。
因為在段小樓的世界裡，程蝶衣就是搭檔。是兄弟。是一起在台上唱了二十年的同門。
僅此而已。
江亦辰的嘴唇動了一下。
「說好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說好了一輩子就是一輩子。」
「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譚雲霄這次沒接話。
他看著程蝶衣的眼睛，終於意識到有什麼不對了。但他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
就在這時，後面的門帘再次被掀開。
飾演菊仙的女演員走了出來。
紅色嫁衣，鳳冠霞帔。
譚雲霄的臉上立刻換上了另一種笑——溫柔的、屬於丈夫的笑。他站起身，大步走向菊仙，伸手去牽她的手。
江亦辰站在原地。
看著那兩隻交握的手。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緩慢地收攏，收攏，攥緊。指甲嵌進掌心，指節泛白。
然後他笑了。
一個比哭還讓人難受的笑。
「恭喜師哥。」
他轉過身。
往外走。
走了三步，停下。
沒有回頭。
「這齣《霸王別姬》——」
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冷到了骨頭裡。
「你也配？」
話音落。
他掀簾出去。
帘子在身後晃了兩下，歸於靜止。
全場鴉雀無聲。
「咔。」
陳歌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沒有人動。
整個片場幾十號人，愣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樣。
有個燈光師站在梯子上，手裡的遮光板掉了都沒察覺。
陳歌站起來。
他摘下老花鏡，在衣擺上擦了擦。動作很慢。
然後他走向片場中央。
經過陳浩的時候，陳浩看見這位六十多歲的老導演，眼眶是濕的。
陳歌走到帘子外面。
江亦辰背對著所有人，站在攝影棚的角落。肩膀在輕微起伏。
陳歌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
最終只說了一句話。
「了不起。」
他轉身走回監視器。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
「這條素材，單獨存檔。任何人不許動。」
陳浩在旁邊擤了把鼻涕，湊到副導演耳邊。
「你說這片子要是上映了……」
副導演深吸一口氣，使勁搖頭。
「別說了。我現在就已經想給他投奧斯卡了。」
——
當晚收工。
江亦辰回到酒店。
洗完澡出來，手機上有十幾條未讀消息。
「監督管理委員會」群里。
許知柚發了一張她在辦公室加班的自拍：「我都加班到這麼晚了，江大功臣今天拍戲辛苦不辛苦？」
顧阮星：「今天的通告照片發一張來看看。」
江亦辰拿起手機，想了想，翻出一張今天片場的工作照——是副導演偷拍的。
照片裡，他穿著程蝶衣的月白長衫，半側著臉，目光落在畫面之外。
發到群里。
許知柚秒回了一串省略號。
然後是一句：「江亦辰你穿古裝真的犯規。」
顧阮星慢了半拍。
只回了兩個字。
「好看。」
然後追了一句：「別入戲太深。我能看出來你今天情緒不對。早點睡。」
江亦辰看著那句話，愣了一下。
這個女人的直覺敏銳得有些可怕。
他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明天的戲份。
程蝶衣失落之下，與袁四爺往來。
鴉片。
沉淪。
這是整部戲最黑暗的段落。
也是最難演的。
他翻了個身。
明天又是一場硬仗。
場景切到段小樓的住處。譚雲霄坐在炕沿上，正用核桃油擦一對鐵膽。
江亦辰推門進來。
「師哥。」
譚雲霄抬頭，看見他懷裡抱著個長匣子。
「什麼東西？」
江亦辰把匣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打開看。」
譚雲霄擦了擦手，把匣子打開。看到那柄古劍，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喲，這哪淘換來的？」
「張府的舊藏。」江亦辰——不，此刻是程蝶衣——站在桌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段小樓的臉。
那個眼神的密度太大了。
裡面有期待，有試探，有把所有籌碼都壓上的孤注一擲。
譚雲霄把劍抽出來，隨手比劃了兩下。
「不錯。好東西。」
他說完就要把劍插回匣子。
就這麼一個「隨手」的動作。
江亦辰的眼神碎了。
不是演的那種碎。
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從眼底深處裂開了。
對程蝶衣來說，這把劍是他三年心血凝成的信物，是「從一而終」四個字的實體。
對段小樓來說，這只是一把好看的劍。
僅此而已。
這場戲從頭到尾，江亦辰沒有一句台詞表達過「我對你的感情」。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懂了。
陳歌喊完「過」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走到江亦辰面前，盯著這張還帶著程蝶衣神情殘餘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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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大來著？」
「二十三。」
陳歌搖了搖頭。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回監視器後面。
但陳浩聽見他嘀咕了一句。
「天生吃這碗飯的。」
.......
當天晚上收工。
譚雲霄卸了妝，在片場外面等江亦辰。
江亦辰出來的時候，臉上的妝卸乾淨了，但眼神還沒完全從角色里抽出來。
譚雲霄看了他一眼，二話不說，拽著他往外走。
「走，吃烤肉去。」
「不餓。」
「誰問你餓不餓了？你現在這個狀態不行。」譚雲霄大步流星，「入戲太深容易出事，師兄見多了。吃頓烤肉，喝兩瓶啤酒，把那個程蝶衣從你身上趕出去。」
江亦辰沒有掙扎，跟著走了。
路上，他問：「明天那場戲，你準備好了嗎？」
譚雲霄的腳步頓了一下。
明天。
段小樓當眾宣布娶菊仙。
程蝶衣決裂。
譚雲霄回過頭，看著自己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弟。
「老三。」
「嗯？」
「明天那場戲，我不會手軟。段小樓該怎麼演，我就怎麼演。」
江亦辰點了下頭。
「那你也別手軟。」譚雲霄說完，拍了拍他的後背。
「把程蝶衣的心，給我碎乾淨了。」
.........
第二天。
下午。片場換了景。
花滿樓的大廳——紅綢高掛，喜字鋪滿，八仙桌上擺著三牲酒禮。
群演就位。幾十個穿著民國服飾的演員坐在兩側，扮演來賀喜的賓客。
陳歌在開拍前把江亦辰和譚雲霄單獨叫到一邊。
「這場戲只拍一條。」
陳浩嚇了一跳。「陳導，這麼重的情緒戲，只給一條？」
陳歌沒理他，只看著江亦辰。
「情緒這東西，第一次是真的。第二次就是演的。你只有一次機會，把程蝶衣的崩潰給我。」
江亦辰點頭。
「明白。」
陳歌又看向譚雲霄。
「段小樓這場戲的核心不是'殘忍'。是'渾然不覺'。他不知道自己捅了程蝶衣一刀。他只是選擇了一個正常人會選擇的生活。」
譚雲霄悶聲應了。
「開始。」
場記板落。
大廳里觥籌交錯。
譚雲霄坐在正位上，旁邊空著一把椅子——那是菊仙的位置。他端著酒杯，滿面紅光，逢人就笑。
那笑是發自心底的。
不是霸王的笑，是一個市井男人即將抱得美人歸的笑。粗獷、滿足、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門帘掀開。
江亦辰走進來。
他今天的造型是程蝶衣的便裝——一件月白色長衫，領口的盤扣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服帖，面容白淨。
乍看之下，很平靜。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脊背繃得太直了，直到了一種不自然的程度——像是一旦鬆開，整個人就會散架。
他走到譚雲霄面前。
「師哥。」
譚雲霄抬頭，笑容還掛在臉上。
「蝶衣！來了！坐坐坐！」他熱情地拉開旁邊的椅子。「你嫂子一會兒就出來，到時候你得敬她一杯！」
嫂子。
這個詞落在空氣里，像一根極細的針，刺進了什麼地方。
江亦辰沒坐。
他站在那裡，看著譚雲霄。
那個眼神，讓坐在監視器後面的陳歌猛地攥緊了扶手。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
是一種巨大的、無法置信的茫然。
像一個孩子突然被告知，他一直以為真實的世界其實是假的。
「師哥。」江亦辰又叫了一聲。
這一聲比剛才輕了很多。
「你真的要娶她？」
譚雲霄愣了一下，然後大笑。
「這不廢話嘛！酒席都擺了！」他一拍大腿，「你放心，娶了媳婦我照樣跟你唱戲！你我搭檔的事，誰也拆不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真心實意，毫無惡意。
但正是這種「毫無惡意」，才最要命。
因為在段小樓的世界裡，程蝶衣就是搭檔。是兄弟。是一起在台上唱了二十年的同門。
僅此而已。
江亦辰的嘴唇動了一下。
「說好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說好了一輩子就是一輩子。」
「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譚雲霄這次沒接話。
他看著程蝶衣的眼睛，終於意識到有什麼不對了。但他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
就在這時，後面的門帘再次被掀開。
飾演菊仙的女演員走了出來。
紅色嫁衣，鳳冠霞帔。
譚雲霄的臉上立刻換上了另一種笑——溫柔的、屬於丈夫的笑。他站起身，大步走向菊仙，伸手去牽她的手。
江亦辰站在原地。
看著那兩隻交握的手。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緩慢地收攏，收攏，攥緊。指甲嵌進掌心，指節泛白。
然後他笑了。
一個比哭還讓人難受的笑。
「恭喜師哥。」
他轉過身。
往外走。
走了三步，停下。
沒有回頭。
「這齣《霸王別姬》——」
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冷到了骨頭裡。
「你也配？」
話音落。
他掀簾出去。
帘子在身後晃了兩下，歸於靜止。
全場鴉雀無聲。
「咔。」
陳歌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沒有人動。
整個片場幾十號人，愣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樣。
有個燈光師站在梯子上，手裡的遮光板掉了都沒察覺。
陳歌站起來。
他摘下老花鏡，在衣擺上擦了擦。動作很慢。
然後他走向片場中央。
經過陳浩的時候，陳浩看見這位六十多歲的老導演，眼眶是濕的。
陳歌走到帘子外面。
江亦辰背對著所有人，站在攝影棚的角落。肩膀在輕微起伏。
陳歌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
最終只說了一句話。
「了不起。」
他轉身走回監視器。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
「這條素材，單獨存檔。任何人不許動。」
陳浩在旁邊擤了把鼻涕，湊到副導演耳邊。
「你說這片子要是上映了……」
副導演深吸一口氣，使勁搖頭。
「別說了。我現在就已經想給他投奧斯卡了。」
——
當晚收工。
江亦辰回到酒店。
洗完澡出來，手機上有十幾條未讀消息。
「監督管理委員會」群里。
許知柚發了一張她在辦公室加班的自拍：「我都加班到這麼晚了，江大功臣今天拍戲辛苦不辛苦？」
顧阮星：「今天的通告照片發一張來看看。」
江亦辰拿起手機，想了想，翻出一張今天片場的工作照——是副導演偷拍的。
照片裡，他穿著程蝶衣的月白長衫，半側著臉，目光落在畫面之外。
發到群里。
許知柚秒回了一串省略號。
然後是一句：「江亦辰你穿古裝真的犯規。」
顧阮星慢了半拍。
只回了兩個字。
「好看。」
然後追了一句：「別入戲太深。我能看出來你今天情緒不對。早點睡。」
江亦辰看著那句話，愣了一下。
這個女人的直覺敏銳得有些可怕。
他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明天的戲份。
程蝶衣失落之下，與袁四爺往來。
鴉片。
沉淪。
這是整部戲最黑暗的段落。
也是最難演的。
他翻了個身。
明天又是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