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命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周後,橫店。

  國家影視基地西區,一座按照民國北平梨園原貌復建的攝影棚拔地而起。

  青磚灰瓦的戲樓、雕樑畫棟的後台、掛滿戲服的衣箱間——每一個細節都經過文史專家反覆考據。這座棚搭了整整四十天,光木工就用了三百人。

  開機儀式沒有搞得太大。

  沒請明星站台,沒有紅毯,連媒體也只來了三家——全是周處親自審批過的。

  上香、揭紅布、鞭炮響過。

  陳歌站在監視器後面,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第一場,梨園成名。」

  他聲音不大,但整個片場瞬間安靜。

  「二十三場,A鏡。程蝶衣與段小樓首演《霸王別姬》,台下滿座。」

  場記板一打。

  江亦辰從後台的帘子後面走出來。

  全場的空氣凝固了。

  他穿著一身魚鱗甲片綴珠的虞姬戲裝,鳳冠上的流蘇垂在鬢角兩側。臉上是標準的梅派妝容,柳葉眉、丹鳳眼,唇角一點朱紅。

  陳浩站在監視器旁邊,嘴巴張開就沒合上。

  他見過江亦辰的變裝視頻。但視頻和真人站在眼前完全是兩個概念。

  這不是一個男人扮了女裝。

  這是虞姬活了。

  江亦辰的眼神變了。那雙平時冷靜到近乎疏離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水光,帶著決絕,帶著不舍,帶著赴死前最後一眼的繾綣。

  他沒有看鏡頭。

  他在看對面走來的那個人。

  譚雲霄。

  一米九的身量,頂著霸王的盔頭,勾著花臉,虎步龍行地從另一側上場。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兩人在台中央會面。

  鑼鼓點落下。

  江亦辰開口。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

  這一嗓子出來,監視器後面的陳歌猛地坐直了。

  不是普通的唱。

  是真正入了骨的梅派唱腔,每一個字的氣口、歸韻、收音,都精準到了毫釐之間。但又不是死板的復刻——他在梅派的底子上,加了一層屬於程蝶衣的東西。

  一種近乎瘋魔的深情。

  虞姬看向霸王的那一眼,不是戲裡的假意柔情,而是真真切切的,把命交出去了。

  譚雲霄接上。

  「力拔山兮氣蓋世——」

  他的嗓子渾厚,底氣十足,配合著大開大合的身段,把霸王末路的悲壯演繹得淋漓盡致。

  兩個人在台上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個剛烈如火,一個柔情似水。

  台下群演扮演的戲迷,本來只需要做出叫好的反應就行。但演到一半,江亦辰的一個回眸——

  幾個群演真的鼓起了掌。


  「咔。」

  陳歌沒有喊。

  是副導演喊的。

  陳歌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眶。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過。」

  就一個字。

  但陳浩注意到,陳歌的手在輕微發抖。

  入行四十年,執導過無數部經典。但今天,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在鏡頭前呈現的東西,讓這位老導演的專業認知受到了衝擊。

  一條過。

  這在陳歌的片場,幾乎不可能發生。

  ——

  休息間隙。

  譚雲霄卸了半邊頭套,蹲在片場角落喝水。

  江亦辰走過去,遞了條毛巾。

  「師兄,剛才那場打戲,你力道收了。」

  譚雲霄擦了把汗,咧嘴一樂。

  「廢話,真打你扛得住?我怕把你打出畫外去,回頭陳導得罵死我。」

  江亦辰在他旁邊蹲下。

  「下一場不用收。段小樓是武生,打起來就該有真實感。」

  譚雲霄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

  「確定。」

  譚雲霄把毛巾往肩上一甩,站起來活動了兩下筋骨。

  「行,你說不收就不收。回頭別哭就行。」

  江亦辰沒接話。他看著片場中央那座復原的戲台,目光深遠。

  程蝶衣的故事才剛開始。

  接下來的戲份,才是真正考驗演技的地方。

  人戲不分。

  從一而終。

  他得把自己活成程蝶衣,再把程蝶衣活成虞姬。

  這是套在一起的兩層殼。

  打開第一層,觀眾看到的是程蝶衣。

  打開第二層,觀眾看到的是江亦辰。

  三個人,一張臉。

  陳歌走過來,手裡拿著劇本。

  「下一場,三十七場。」

  他看著江亦辰。

  「程蝶衣尋劍。」

  劇本上只有簡短的場景描述:程蝶衣歷經波折,尋得張府舊藏的魚腸劍,將其作為信物送給段小樓。

  但陳歌在分鏡表上,給這場戲標了一個紅色的「重」字。

  他跟江亦辰說過一句話:「這把劍是整部戲的命門。觀眾要從這把劍上看到,程蝶衣這個人已經徹底瘋了。」

  不是罵人的瘋。

  是那種把虛構當真實、把戲台當人生的瘋。

  下午兩點。片場重新布光。

  場景是一間老舊的當鋪。櫃檯上落著灰,牆角掛著蛛網。程蝶衣穿著一件素色長衫,頭髮用黑色緞帶束起,面容清瘦。

  陳歌坐在監視器後面,舉起手。

  「Action。」

  江亦辰推門走進當鋪。

  他的步伐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眼神在昏暗的櫃檯上掃過,最終落在角落裡一個積滿灰塵的長匣子上。

  他走過去。

  手指觸上匣子的瞬間,停了。

  就這一個「停」,陳浩在監視器前看到了太多東西。

  指尖的顫抖。幾不可察的吞咽。還有那雙眼睛裡,突然湧上來的、近乎虔誠的光。

  像一個信徒找到了他的神像。

  江亦辰打開匣子。

  裡面是一柄古劍。劍身窄而長,隱約泛著冷光。

  他把劍抽出來,橫在面前。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片場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是高興。是一種「我終於可以把一切都交出去了」的釋然。是殉道者走向火刑柱時臉上才會有的表情。

  「小樓。」

  江亦辰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極輕。

  「你說過,要一把削鐵如泥的好劍。」

  「我找了三年。」

  「找到了。」

  他把劍貼在胸口,像是抱著一個人。

  「咔。」

  陳歌的聲音有些啞。

  「過。」

  場記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去寫記錄。她低頭的時候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