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反客為主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江亦辰到了東郊的四合院。
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小時。
四合院不大，是個老宅子，灰瓦白牆，院裡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上還掛著幾顆乾癟的棗，沒人摘。
陳歌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面前擺了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一摞資料。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舊毛衣，袖口都起球了。
陳浩站在旁邊，臉上帶著一種要上刑場的表情。
江亦辰推門進來的時候，陳浩先看到了他。
然後陳浩愣了一下。
江亦辰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黑色圓領衫，一條深色褲子，頭髮沒怎麼打理，就是乾乾淨淨的樣子。但人往院子裡一站，整個空間的重心就變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氣場。
就是好看。
那種讓人多看兩眼的好看。
陳歌抬起頭。
兩個人的目光碰上了。
陳歌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看了江亦辰大概五六秒。
在這五六秒里，陳浩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一倍。
「坐。」陳歌說。
江亦辰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了。
陳浩趕緊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準備隨時滅火。
「多大了？」陳歌問。
「二十三。」
「學過戲？」
「學過。」
「學的什麼？」
「旦角。小時候在戲班子跟著師父練的。」
陳歌的眼睛動了一下。「哪個戲班？」
「鳴春社。」
「周鳴山的？」
「對。」
陳歌靠回椅背上，打量了江亦辰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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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鳴山。老一輩京劇名家，教出來的學生散布在大大小小的劇團里，但真正能上台的沒幾個。在圈子裡，「鳴春社出來的」是一塊硬牌子。
「那譚雲霄也是你同門？」
「我師兄。」
陳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這個話。
他擱下茶杯，看著江亦辰。「劇本我看了。寫得很好。」
這是誇人的話，但陳歌說出來的語氣，像是在念天氣預報。
「但有個問題。」
來了。陳浩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
「寫得出程蝶衣，不代表演得了程蝶衣。」陳歌的目光很平。「你有沒有想過，這個角色你可能拿不下來？」
陳浩的心提起來了。他偷偷看了江亦辰一眼。
江亦辰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想了想，說：「陳導想怎麼試？」
陳歌沒料到他這麼直接。
「不急。」陳歌說。「你先說說，你理解的程蝶衣是什麼樣的人。」
江亦辰靠在椅背上，沒有馬上回答。
院子裡很安靜。那棵棗樹的枝丫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程蝶衣不是一個人。」江亦辰說。
陳歌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是一個角色活在另一個角色裡面。虞姬是程蝶衣的殼，程蝶衣是虞姬的魂。你分不開他們。從小豆子在戲班裡被逼著唱出那句'我本是女嬌娥'開始，這兩個人就長在一起了。」
他頓了頓。
「所以程蝶衣的悲不在於他愛段小樓。他的悲在於——他分不清戲和人，但所有人都分得清。」
院子裡更安靜了。
陳歌拿茶杯的手沒有動。
他看著江亦辰，看了很久。
陳浩在旁邊大氣不敢出。他雖然不是學表演的，但他能感覺到，江亦辰剛才那段話的分量。這不是背下來的分析，不是學院派的拆解。這是真正理解一個角色之後，才說得出來的話。
「來一段。」陳歌把茶杯擱下了。
「哪一段？」
「貴妃醉酒。」
陳浩心裡「咯噔」一聲。貴妃醉酒是梅派的經典。身段、唱腔、眼神，缺一不可。陳歌上來就點這齣，不是試他，是在刁難他。
江亦辰站起來。
他沒有換衣服，沒有化妝，就穿著那件黑色圓領衫，站在四合院的青磚地上。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陳浩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是那種誇張的變化。江亦辰的臉還是那張臉，身體還是那個身體。但他整個人的氣質變了——肩膀微微沉下去，脖子往上提了一寸，下巴收進來，眼神往上挑。
就這麼幾個細微的動作，一個爛醉的楊貴妃就出來了。
他沒有開唱。
他先走了一個台步。
陳歌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那個台步太乾淨了。腳尖落地的位置、重心轉移的幅度、腰胯的角度——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但又不死板。有一種醉態在裡面，是真的醉了的那種身體控制。
然後江亦辰開口了。
「海島冰輪初轉騰——」
就這一句。
陳歌的手從膝蓋上抬了起來。
聲音是對的。不是那種模仿出來的假嗓子，是真正練過旦角的人才有的發聲方式。氣從丹田走，過喉頭的時候往上翻了一個彎兒，出來的聲音又亮又糯，帶著一點涼意。
江亦辰唱了四句就停了。
他收了身段，重新變回那個穿黑色圓領衫的年輕人。
院子裡沒人說話。
陳浩看向陳歌。
老頭子坐在藤椅上，沒動。
但陳浩注意到一個細節——陳歌的舊皮包就放在腳邊，他的手沒有去搓那個把手。
沒搓。
這意味著他不猶豫了。
「你幾歲開始練功？」陳歌問。
「六歲。」
「練了多少年？」
「十一年。」
陳歌點了一下頭。就一下。
然後他轉向陳浩。「譚雲霄什麼時候能到？」
陳浩的腦子轉了兩秒才跟上——這是同意了？就這麼同意了？
「我、我聯繫——」
「我已經跟師兄說了。」江亦辰在旁邊開口。「他下午到。」
陳浩看了他一眼。這人今天出門之前就把譚雲霄約好了？他怎麼就那麼篤定陳歌會點頭？
江亦辰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什麼都沒解釋。
他坐回椅子上，給自己倒了杯茶。
陳歌看著他倒茶的動作，突然問了一句：「你這個年紀，怎麼寫出那場批鬥會的？」
江亦辰端著茶杯，沒有喝。
「有些東西不一定要經歷過才寫得出來。」他說。「看見過就行。」
陳歌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嘴角往上抬了抬就沒了。
「有意思。」陳歌說。
他重新拿起那沓寫滿批註的劇本。「來，坐過來。第三十二場，程蝶衣在雪夜裡摔劍那段，我有幾個問題。」
他見過陳歌跟很多人聊劇本。陳歌聊劇本的時候從來都是居高臨下的，像老師批改學生的作業。
但今天不一樣。
陳歌的語氣是平等的。是那種同行之間的討論。
他在跟一個年輕人平等地討論劇本。
這在陳浩的認知里，是從沒有過的事。
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小時。
四合院不大，是個老宅子，灰瓦白牆，院裡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上還掛著幾顆乾癟的棗，沒人摘。
陳歌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面前擺了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一摞資料。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舊毛衣，袖口都起球了。
陳浩站在旁邊，臉上帶著一種要上刑場的表情。
江亦辰推門進來的時候，陳浩先看到了他。
然後陳浩愣了一下。
江亦辰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黑色圓領衫，一條深色褲子，頭髮沒怎麼打理，就是乾乾淨淨的樣子。但人往院子裡一站，整個空間的重心就變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氣場。
就是好看。
那種讓人多看兩眼的好看。
陳歌抬起頭。
兩個人的目光碰上了。
陳歌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看了江亦辰大概五六秒。
在這五六秒里，陳浩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一倍。
「坐。」陳歌說。
江亦辰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了。
陳浩趕緊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準備隨時滅火。
「多大了？」陳歌問。
「二十三。」
「學過戲？」
「學過。」
「學的什麼？」
「旦角。小時候在戲班子跟著師父練的。」
陳歌的眼睛動了一下。「哪個戲班？」
「鳴春社。」
「周鳴山的？」
「對。」
陳歌靠回椅背上，打量了江亦辰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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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鳴山。老一輩京劇名家，教出來的學生散布在大大小小的劇團里，但真正能上台的沒幾個。在圈子裡，「鳴春社出來的」是一塊硬牌子。
「那譚雲霄也是你同門？」
「我師兄。」
陳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這個話。
他擱下茶杯，看著江亦辰。「劇本我看了。寫得很好。」
這是誇人的話，但陳歌說出來的語氣，像是在念天氣預報。
「但有個問題。」
來了。陳浩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
「寫得出程蝶衣，不代表演得了程蝶衣。」陳歌的目光很平。「你有沒有想過，這個角色你可能拿不下來？」
陳浩的心提起來了。他偷偷看了江亦辰一眼。
江亦辰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想了想，說：「陳導想怎麼試？」
陳歌沒料到他這麼直接。
「不急。」陳歌說。「你先說說，你理解的程蝶衣是什麼樣的人。」
江亦辰靠在椅背上，沒有馬上回答。
院子裡很安靜。那棵棗樹的枝丫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程蝶衣不是一個人。」江亦辰說。
陳歌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是一個角色活在另一個角色裡面。虞姬是程蝶衣的殼，程蝶衣是虞姬的魂。你分不開他們。從小豆子在戲班裡被逼著唱出那句'我本是女嬌娥'開始，這兩個人就長在一起了。」
他頓了頓。
「所以程蝶衣的悲不在於他愛段小樓。他的悲在於——他分不清戲和人，但所有人都分得清。」
院子裡更安靜了。
陳歌拿茶杯的手沒有動。
他看著江亦辰，看了很久。
陳浩在旁邊大氣不敢出。他雖然不是學表演的，但他能感覺到，江亦辰剛才那段話的分量。這不是背下來的分析，不是學院派的拆解。這是真正理解一個角色之後，才說得出來的話。
「來一段。」陳歌把茶杯擱下了。
「哪一段？」
「貴妃醉酒。」
陳浩心裡「咯噔」一聲。貴妃醉酒是梅派的經典。身段、唱腔、眼神，缺一不可。陳歌上來就點這齣，不是試他，是在刁難他。
江亦辰站起來。
他沒有換衣服，沒有化妝，就穿著那件黑色圓領衫，站在四合院的青磚地上。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陳浩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是那種誇張的變化。江亦辰的臉還是那張臉，身體還是那個身體。但他整個人的氣質變了——肩膀微微沉下去，脖子往上提了一寸，下巴收進來，眼神往上挑。
就這麼幾個細微的動作，一個爛醉的楊貴妃就出來了。
他沒有開唱。
他先走了一個台步。
陳歌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那個台步太乾淨了。腳尖落地的位置、重心轉移的幅度、腰胯的角度——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但又不死板。有一種醉態在裡面，是真的醉了的那種身體控制。
然後江亦辰開口了。
「海島冰輪初轉騰——」
就這一句。
陳歌的手從膝蓋上抬了起來。
聲音是對的。不是那種模仿出來的假嗓子，是真正練過旦角的人才有的發聲方式。氣從丹田走，過喉頭的時候往上翻了一個彎兒，出來的聲音又亮又糯，帶著一點涼意。
江亦辰唱了四句就停了。
他收了身段，重新變回那個穿黑色圓領衫的年輕人。
院子裡沒人說話。
陳浩看向陳歌。
老頭子坐在藤椅上，沒動。
但陳浩注意到一個細節——陳歌的舊皮包就放在腳邊，他的手沒有去搓那個把手。
沒搓。
這意味著他不猶豫了。
「你幾歲開始練功？」陳歌問。
「六歲。」
「練了多少年？」
「十一年。」
陳歌點了一下頭。就一下。
然後他轉向陳浩。「譚雲霄什麼時候能到？」
陳浩的腦子轉了兩秒才跟上——這是同意了？就這麼同意了？
「我、我聯繫——」
「我已經跟師兄說了。」江亦辰在旁邊開口。「他下午到。」
陳浩看了他一眼。這人今天出門之前就把譚雲霄約好了？他怎麼就那麼篤定陳歌會點頭？
江亦辰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什麼都沒解釋。
他坐回椅子上，給自己倒了杯茶。
陳歌看著他倒茶的動作，突然問了一句：「你這個年紀，怎麼寫出那場批鬥會的？」
江亦辰端著茶杯，沒有喝。
「有些東西不一定要經歷過才寫得出來。」他說。「看見過就行。」
陳歌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嘴角往上抬了抬就沒了。
「有意思。」陳歌說。
他重新拿起那沓寫滿批註的劇本。「來，坐過來。第三十二場，程蝶衣在雪夜裡摔劍那段，我有幾個問題。」
他見過陳歌跟很多人聊劇本。陳歌聊劇本的時候從來都是居高臨下的，像老師批改學生的作業。
但今天不一樣。
陳歌的語氣是平等的。是那種同行之間的討論。
他在跟一個年輕人平等地討論劇本。
這在陳浩的認知里，是從沒有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