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范仲淹三問顧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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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朝中議定封賞顧淵官職一事的前日。

  范仲淹來到了涇原路。

  任何人都以為,這位有著大學問的讀書人,會以『師者』的身份來見顧淵,對其多番考究。

  然而,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范仲淹的態度,卻極其謙卑。

  謙卑到,不像是與韓琦有著相同品階的大臣。

  他在向顧淵請教,有關『分火定編』的事情,

  「顧都監,老夫冒昧叨擾,是有一事求教。」

  「聽聞你初掌一都便厘定火隊、整編部伍,以軍功定黜陟,不問資序。」

  「此法老夫籌思日久,未得要領,敢問一都百人分作幾火?每火兵種如何配屬?臨陣傳令,又以何為號?」

  原先在范仲淹與狄青的對話中,其實狄青是有些反對顧淵這樣搞的。

  畢竟,此法可施在一都,但若讓一軍、一州、一路,都按照此法來重新分定火隊,不僅是一項費時費力的大工程。

  搞不好,還容易引起軍中譁變。

  是以,在范仲淹與狄青看來,雖說此法不得推行全國,但勉力為之,或可練就一支精兵。

  面對范仲淹的虛心求教,顧淵明顯是感到有些意外。

  對於這位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文正公』,顧淵不敢有絲毫馬虎與懈怠,當即正色道:

  「回范公,末將一都分五火,每火二十人。」

  「刀牌手四、長槍八、弩手六、斥候二,各司其職。」

  「臨陣以鳴鏑為號,火長揮旗傳令,各火互為犄角...」

  「...」

  所謂言多必失。

  范仲淹問什麼,顧淵便就答什麼,這是最不容易出錯的法子。

  至於這分定火隊之後的訓練方法,實際上是取自於後世戚繼光的一些想法。

  在顧淵看來,這個時代的北宋,最大之弊端,並非是重文輕武了。

  畢竟,此世之武將,亦可封侯拜相,位極人臣,完全沒有前世歷史上,武將比較卑微的說法。

  雖說武將的身份提升上去了,但北宋的整體戰力,並沒有顯著提升。

  為何?除了冗兵之外,其原因就在,這個時代的北宋,依舊會時不時地更換一軍主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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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顧淵現在是權知涇原路都監,到明日,他可能就是權知環慶路都監了。

  這種頻繁的換帥,不會影響到武將的地位,畢竟武將的官職待遇,並未得到削減。

  但是,朝廷時不時的換帥舉動,看似是不讓某個武將一家獨大,卻也使一軍主將陷入到了不知兵的尷尬境地。

  顧淵在涇原路,知道麾下那一都的將士能打硬仗、知道哪個武將擅長打野戰與攻城戰。

  如此到了戰時,他便可從容調度麾下軍隊前去應敵。

  可一旦成為環慶路都監呢?不知兵更不知將,就連『知己』這一步都做不到,又何談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元昊反後,摸清我軍虛實,便不再硬沖陣,專以輕騎分割戰場,逐都突襲。」

  「我軍遠射有餘、近搏不足,野戰屢屢吃虧。」

  「末將分火定編,正是應對此法,待亂戰時,縱使我軍被賊騎割成數段,小至一火、大至一營,皆能遠近配合,各自為戰,不至潰散。」

  顧淵繼續說著。

  其實北宋步軍都的兵種比例,早有定數。

  如刀手八人、槍手十六人、弩手七十六人,百人為都,一絲不亂。

  但問題恰恰出在這『不亂』上。

  弓弩手十居七八,素不習近戰,一旦被西賊騎兵突至近前,便只能任人宰割;

  各都編制又不統一,有的『都』配了騎兵,有的沒有,主將調兵時連麾下有多少馬軍都未必清楚,謂之『不知兵』。

  顧淵的分火定編,便是從根上改了這套規矩。

  他不再讓一都之內刀、槍、弩各成一攤,而是拆成五火,每火遠近混編、步騎配齊,單火拉出去就能獨立作戰。

  各火編制完全統一,無論調到哪一都、一軍,主將一眼便知麾下有多少戰力,如此方是為『知兵』。

  舊制的都,只是湊夠百人的人頭數;

  顧淵的火,是能各自為戰的小陣法。

  真遇西賊突襲分割,舊制一衝就散;

  分火之後,哪怕被切成數段,只要還有一火完整,便能結陣自守,不至全線潰散。

  范仲淹聽得很認真。

  他忽然萌生出一個想法。

  若是有朝一日,朝廷肯痛下決心,解決冗兵、冗官等問題。

  或許,在那時,真的可以用顧淵的法子,來訓練出一支精兵。

  人數無需過多,兩三萬即可,專司野戰。

  頓了頓,范仲淹又問道:

  「好水川雖勝,然你可知,對西賊之略,韓副使一向主攻、而老夫卻是主守?你以為涇原路此後當取何策?」

  如果上一個問題,是詢問顧淵有沒有戰術上的能力——比如練兵。

  那麼,這個問題,就是在看顧淵在戰略上的意識了。

  有沒有因為一場好水川的勝利就沖昏頭腦,認為可以主動打向西夏腹地。

  顧淵僅是思慮片刻,便是給出了自己的答覆,

  「末將以為,當守中有攻,攻中有守。」

  「平日修堡寨、練士卒、招蕃部,此為守。」

  「待西賊來犯,則集中精銳尋機殲其一路,此為攻。」

  「只守不攻,則西賊來去自如,只攻不守,則我軍疲於奔命。」

  這句話,看似是一句屁話,更是一句廢話。

  然而,無論韓琦與范仲淹,都不是現在的顧淵,能夠得罪的。

  再說,既然是對方問策,那麼自己所答,首重不在於答的好不好,而是在於,不能答錯。

  不然,就憑范仲淹在官家心裡的份量。

  輕飄飄一句顧淵難堪大用。

  那麼,自己的仕途,就算是廢了。

  范仲淹笑道:「也罷,攻守之勢因時而循,老夫便不為難於你了。」

  「老夫還有一問,你分火定編,一都百人足額足員,可曾想過此法推行全軍會如何?」

  顧淵苦笑道:「末將自是想過。」

  「若各路皆行此法,裁撤空額、淘汰老弱,陝西禁軍至少能精簡三成,省下的糧餉足以養兩萬精銳騎兵。」

  「只是...」

  范仲淹見他欲言又止,遂撫須道:「只是干係甚重。」

  「軍中虛籍冒俸者不肯棄其利,朝中又多主安靜,不欲更張舊制,可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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