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骨血相依,鬼界將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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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闕的月白流光徹底消失在天際後,江煥宸身形猛地一晃,朝後栽去。

  周雲舒雙臂一展,接住他,兩人跌坐在骨地上。

  江煥宸偏頭吐出一口淤血,暗紅的血濺在地上,腥氣混著硫磺味。

  "煥宸!"周雲舒心裡一緊,手指去探他肋下,摸到一片濕熱粘稠。

  玄色衣料碎裂處,皮肉翻卷,青紫一片。

  江煥宸額頭抵著她肩窩,喘得很急,每一下都牽扯著裂骨。

  "別動,肋骨,斷了兩根。"

  "那你還過來!"周雲舒眼眶一熱,眼淚掉下來。

  "我怕他殺你。"

  他閉著眼,冷汗順著下頜滴進她衣領,冰涼一片。

  他忽然抬起手,握住了她剛包紮好的手腕。

  指腹擦過布條邊緣,力道輕得發顫:"痛嗎?"

  周雲舒喉嚨一哽,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痛。"

  "痛你還抓。"

  "不抓你就死了。"

  周雲舒吸了吸鼻子,彎膝側坐,讓他小心地枕在自己腿上。

  "忍著點。"她掌心覆上他胸口,混元靈珠從丹田慢慢浮起。

  溫潤的白光湧出來,將兩人籠在朦朧光暈里。

  靈珠之力滲入他斷裂的肋間,周雲舒能感覺到他胸腔里紊亂的氣息,四處衝撞。

  她小心梳理著,接上碎骨,化開淤血,額角漸漸冒出冷汗。

  江煥宸躺在她膝上,仰頭看她。

  渾濁的天光漫過她柔和的眉眼。

  他抬手,想拂去她頰邊亂發,可抬到半空又垂下去。

  "別亂動。"

  周雲舒按住他的手,掌心相貼,靈珠光芒隨之一晃。

  江煥宸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又咳出一絲血沫。

  周雲舒嚇得掌心一顫,忙加大靈珠力道,將他整個人裹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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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笑什麼笑,再笑血都笑噴了。"

  他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是手指在她掌心輕輕勾了一下。

  "江煥宸。"她忽然低聲喚他。

  "嗯?"

  "下次再這樣,我就把你綁在身上,哪兒也不許去。"

  他沒睜眼,喉間滾出一聲低啞的笑,震得肋下又疼起來。

  "你綁不住。"

  "你試試?"

  "好。"

  他輕聲說,聲音很輕,"下次讓你綁。"

  等灰白的光線終於照亮大半個巷道,江煥宸的呼吸已平穩許多。

  他撐著坐起,肋下仍疼得他皺眉,冷汗順著鬢角滑下。

  周雲舒扶起他,兩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朝那扇玄鐵牢門走去。

  錘老第一個從門縫裡擠出來,背上那口破鐵鍋撞在門框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他臉上堆著憨厚的笑,差點被門檻絆了個趔趄。

  "江小哥!周姑娘!就說你們吉人天相,准沒事!"

  孫老太跟在後面,三角眼一翻,枯瘦的手指一左一右扣住兩人腕脈,快到兩人來不及反應。

  她閉眼片刻,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再睜眼時,嘴角露出譏諷的笑。

  "一個手傷見肉,一個胸口斷骨。老婆子行醫幾十年,沒見過你們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孫老太鬆開手,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塞進周雲舒手裡。

  "拿著,曬乾的草藥,止血化瘀。別死在路上,浪費老婆子名聲。"

  周雲舒接過油紙包,塞進袖袋:"多謝婆婆。"

  "謝什麼謝,"孫老太擺擺手,"活著就行。"

  江煥宸扶著牢門剛站穩,一道橘色的小身影猛地從那扇破牢門後竄出,一頭撞進他懷裡。

  "宸哥哥!"

  小狸兩條胳膊箍住江煥宸的腰,臉埋進他玄色衣襟,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大片。

  她哭得渾身發抖,聲音悶在布料里,聲音悶悶的。

  "我娘被魔將害死了,我沒地方去,我要跟著你,嗚嗚……"

  江煥宸被撞得兩眼一黑,差點沒穩住,他低頭看到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兩隻貓耳還一抖一抖的,嫌棄地眉心直跳。

  "找別處哭去。髒死了。"

  小狸抱得更緊了,腦袋在他胸口蹭了又蹭,眼淚鼻涕擦得更勻了。

  她抽抽搭搭地搖頭,不肯鬆手。

  周雲舒在一旁看著,又好笑又心疼,輕輕拍小狸的背:"小狸,宸哥哥受了重傷,你抱這麼緊,他要喘不過氣了。"

  小狸聞言,胳膊鬆了半寸,卻仍不肯撒手,只是仰起一張髒兮兮的小臉,眼淚汪汪地看江煥宸。

  孫老太嘆了口氣,枯瘦的手掐住小狸後頸,將她從江煥宸身上撕下來。

  她拍著小狸的背:"可憐見的。小狸,跟著婆婆走,婆婆那兒有熱粥,有暖炕,不比跟著這兩個刀口舔血的強?"

  小狸趴在孫老太肩上,紅著眼圈看向江煥宸,爪子還抓著他一片衣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宸哥哥會來看我嗎?"

  江煥宸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哭髒的衣襟,又看了看小狸亮晶晶的眼睛,別過臉,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小狸這才破涕為笑,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一塊黑漆漆的腰牌,硬塞進江煥宸手裡,仰著小臉邀功。

  "宸哥哥,這個給你!我從魔兵屍體上摸來的,可以假裝魔兵!"

  江煥宸看著掌心那塊沾著黑血的腰牌,又看了看小狸亮晶晶的眼睛,眉眼柔和下來。

  他抬手,略顯生硬地揉了揉小狸的腦袋,把腰牌揣進懷裡。

  "咳咳!"丑角不知從哪個骨縫裡鑽出來。

  他臉上油彩斑駁,破扇子一敲掌心,捏著嗓子唱道:"如此良辰美景,英雄美人劫後餘生,待老夫唱一曲《仙妖戀》慶賀。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唱你個頭!"孫老太反手抽在他屁股上。

  丑角哎喲一聲蹦起三尺高,抱著屁股一溜煙竄到巷道拐角,回頭做了個鬼臉。

  "老婆子凶得很!老夫不跟你們去小鎮了,俺要去人間尋個戲班子,唱遍九州!讓天下人都知道,魔界有個丑角,比神仙還快活!"

  他哼著荒腔走板的調子,一扭一拐地消失在灰白天光里。

  錘老憨笑著擺手,背上的破鐵鍋隨著動作一晃一晃。

  "那咱也走啦!江小哥,周姑娘,保重!等到了鎮上,俺給你們留一鍋魔界野菇湯,鮮得你們喝了還想喝!"

  他湊近,壓低聲音:"江小哥,周姑娘,俺有個事兒得告訴你們。城北熔岩井底,有一條上古廢棄的通道,是當年俺修了一輩子井才發現的秘徑。那通道直通鬼界裂隙。"

  周雲舒眼睛一亮:"熔岩井?"

  "對,"錘老點頭,"井底有上古禁制,魔兵不敢靠近。不過那地方熱得很,尋常人下去半刻就得化成灰。你們有靈珠護體,應該撐得住。"

  江煥宸低聲說:"多謝。"

  "客氣啥,"錘老拍拍他肩膀,"活著回來喝俺的湯。"

  小狸牽著孫老太手,還捨不得地望著江煥宸,忽然癟了癟嘴,又要哭。

  孫老太一巴掌輕拍她後背:"哭什麼哭,有婆婆在,沒人敢欺負你。"

  江煥宸沉默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把舊梳。

  那是阿蕪贈給周雲舒的,他一直貼身收著,梳背上還刻著歪歪扭扭的並蒂蓮。

  他抬眼看向周雲舒,目光裡帶著詢問。

  周雲舒愣了一下,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江煥宸蹲下身。

  這一下蹲得他肋下劇痛,臉色又白了幾分,額頭冒出冷汗,身形晃了晃。

  周雲舒忙伸手扶住他手臂。

  他將梳子放進小狸手心,放低聲音:"拿著。快些長大,日後遇著肯為你梳頭的男人,給他。"

  小狸握著梳子,眼淚掛在睫毛上,似懂非懂點頭,小手緊緊攥著,不肯鬆開。

  周雲舒也蹲下來,替小狸整理衣襟,輕聲道:"記住了,這世上再硬的男人也有軟肋,尤其是那些嘴硬心更硬的。"

  說著,她眼尾一挑,瞥向身旁的江煥宸。

  江煥宸正扶著肋骨吸氣,被她這一眼瞥得莫名其妙,抬手撓了撓眉心,一臉無辜。

  "我說錯了嗎?"周雲舒問。

  "沒。"

  "那你撓什麼頭?"

  "癢。"

  孫老太哼了一聲,拉著小狸轉身:"走了,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錘老跟上,小狸一步三回頭,使勁揮著那把舊梳,聲音帶著哭腔卻響亮:"宸哥哥!姐姐!我會好好長大的!你們一定要來看我呀!"

  三道身影漸漸走進荒原盡頭,被魔界渾濁的天光吞沒。

  周雲舒扶著江煥宸,站在巷道口,目送他們遠去。

  周雲舒挽住江煥宸胳膊,手上收著力道,避開了肋骨的傷勢。

  江煥宸沒有躲開,微微側過頭,往她這邊靠了靠,無聲卻安穩。

  "走了。"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溫柔。

  周雲舒握緊他手臂,兩人相攜著走進魔界荒原深處。

  前方,城北熔岩井的方向,鬼界的風,已經在井底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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