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荒鎮煙火,沸血藏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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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妖界最西端的蘆葦盪,地勢陡然升高。

  空氣里那股潮濕血腥氣被一股燥熱的硫磺味擠了出去。

  眼前是依山而建的粗獷集鎮,一片用黑岩和妖木隨便搭起來的營地,東倒西歪,雜亂無章。

  左邊是妖族開的綢緞鋪子,掛著五彩斑斕的鮫綃。

  右邊就是魔族的鐵匠鋪,光膀子漢子掄著錘子,火星子濺到路人腳邊,沒人躲,也沒人罵。

  三人剛踏進去,就聽見"砰"的一聲悶響。

  街角兩個魔族漢子因為一個酒罈子摔沒摔碎的問題,已經扭打成一團。

  拳拳到肉,黑血四濺,旁邊圍了一圈人叫好,還有人蹲在地上開盤下注,押左邊那個絡腮鬍幾拳能把右邊那個鷹鉤鼻打趴。

  周雲舒下意識往江煥宸身邊湊了小半步。

  江煥宸將她往身後帶了帶,低聲說:"……魔界邊境,果然熱鬧。"

  沿著主街往裡走,只覺一腳邁進了三教九流混雜的鬧市。

  酒館門口,一個魔族壯漢被同伴從二樓丟下來,砸爛了大半張桌子。

  他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仰頭罵:"樓上那孫子,你剛才說誰晦氣?!"

  樓上探出個腦袋,哈哈大笑:"說你!咋了?上來再打三百回合!"

  壯漢罵罵咧咧,卻沒再衝上去,反而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接過老闆遞來的酒碗,抬頭灌了一口,沖樓上喊:"下次賭錢你請客!"

  樓上也答應得爽快:"行!輸了你別賴!"

  鋪子裡,兩個鐵匠一邊對罵祖宗十八代,一邊合力掄大錘,錘下燒紅的鐵塊濺起三尺高的火花。

  罵得最凶的那個忽然停嘴,從懷裡摸出一塊糙餅,掰了一塊塞給對手:"餓了,先吃,吃完再罵。"

  對手接過就啃,含糊不清:"你娘手藝還是這麼差。"

  罵人的那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嫌差?下回讓你娘做。"

  周雲舒看得目瞪口呆,悄悄往江煥宸身邊又靠近半步,踮起腳,嘴唇幾乎貼上他耳朵。

  "你有沒有發現,人間是煙火氣,一日三餐,柴米油鹽;妖界是懶散氣,曬個太陽能睡一整天;魔界……"

  她瞥了一眼街角又打起來的兩個漢子,聲音壓得極低,"是火藥氣,一點就著,打完就忘。"

  氣息拂過江煥宸耳尖,燙得他耳根發熱。

  他偏了偏頭,聲音低下去:"……站直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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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雲舒退後一點,像只偷到腥的貓,笑得得意洋洋。

  她轉頭去問滄野:"野哥,你當年跟魔族打過交道,他們這脾氣,是不是特別記仇?"

  滄野正叼著根從路邊攤順來的肉串,聞言把竹籤一吐,"記仇?你瞅他們那德行,前腳打得頭破血流,後腳能坐一張桌上拼酒。老子當年在魔界邊境遊蕩,可不是跟魔族有私仇。那是魔族屠城,老子幫龍闕守凡人,順手揍了幾百魔族罷了。"

  他抬下巴挑了挑街角一個被推倒的妖族小女孩。

  那女孩剛要哭,旁邊一個魔族大漢已經一把拎起推倒他的魔族小孩,罵道:"欺負女孩算個屁本事!"

  魔族小孩悻悻縮了脖子。

  滄野抱臂,一本正經分析自己:"如果當年是仙族欺負魔族,老子照樣幫魔族;如果魔族欺負妖族,老子也照樣揍魔族。我是一隻博愛的妖,有高尚情操的妖,懂不懂?"

  江煥宸正在旁邊一個藥鋪櫃檯前,低頭檢查剛買的金瘡藥。

  聞言頭也不抬,淡淡說:"有愛,就有人的感情。有人的感情,就不是一隻單純的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滄野得意叉腰的手,聲音輕飄飄的,"那就是只……"

  他停住,沒往下說。

  周雲舒在旁邊憋著笑,差點憋出內傷。

  "江煥宸!"滄野回過神來,狼尾猛地炸開,一把揪住他衣領,原地跺腳,"你拐彎抹角罵老子!有種再說一遍!"

  江煥宸面不改色,把藥瓶往懷裡一放,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我說完了。"

  "你——!"

  周雲舒笑著上去一手拽滄野手腕,一手推江煥宸肩膀:"好了好了,宸子跟你鬧著玩呢。野哥你鬆手,你再晃他,藥瓶要碎了。"

  滄野罵罵咧咧鬆手,指著江煥宸鼻子:"老子看你是最近皮癢了!等進了荒原,老子不救你!"

  江煥宸整了整衣領,從袖袋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好的梨膏糖,遞給周雲舒:"……吵死了。吃糖,堵耳朵。"

  周雲舒含著糖,眉眼彎彎,故意沖滄野搖了搖糖紙:"野哥,你要不要?宸子買的,甜著呢。"

  滄野扭過頭,狼耳高傲地豎著:"老子不吃人給的糖。"頓了頓,又補充,"尤其是他給的。"

  三人繼續往街深處走,分工明確。

  成衣鋪里,周雲舒挑了一件緋色窄袖勁裝,料子厚實,袖口束緊,方便揮鞭。

  她比劃了一下,回頭問江煥宸:"好看麼?"

  江煥宸掃了兩眼,迅速移開視線:"……還行。"卻默默掏了錢,放在櫃檯上。

  滄野撈起一件灰撲撲的披風往身上比劃,又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忽然,他瞥見角落裡掛著一件銀白軟甲,眼睛一亮,撲過去就往身上套:"這件!這件拉風!還是穿銀色最俊!"

  那軟甲貼身利落,襯得他銀髮愈發耀眼,狼尾得意地甩來甩去。

  江煥宸掃了一眼:"晃眼。"

  滄野:"你懂個屁,這叫威風!"

  乾糧鋪更是簡單粗暴。

  魔界的乾糧透著一股粗獷的狠勁。

  風乾魔蜥肉硬得能砸核桃,黑麥餅子厚得離譜,還有裝在皮壺裡的烈酒,掀開塞子就能熏出眼淚。

  滄野嫌棄肉乾太柴,硬餅太硬,唯獨對烈酒感興趣。

  他抱了一壺不肯撒手,又順手打滿了酒葫蘆系在腰間,跟老闆砍價砍得面紅耳赤。

  周雲舒卻注意到江煥宸偷偷往包袱里揣了一小罐蜂蜜和幾塊麥芽糖。

  她挑眉,江煥宸面無表情地解釋:"……魔界乾燥,潤喉。"

  周雲舒笑著沒拆穿,只把那塊梨膏糖撕了一半,趁他不注意放進他嘴裡:"那你也潤潤。"

  藥鋪的老闆娘是個滿臉橫肉的魔族婦人,櫃檯拍得震天響:"買不買?不買別擋光!"

  周雲舒也不怵,把需要的藥一一報出,燼火膏、蝕骨草、凝魂散,末了指尖凝起一點靈珠微光,在藥包上一拂,驗貨。

  老闆娘目光一緊,態度稍緩:"……行,懂行的。這瓶'燼火膏'送你,塗了不怕燙,荒原上用得著。"

  周雲舒道了謝,轉頭就把藥膏放進江煥宸手裡:"你後背的傷,再塗一層。"

  江煥宸握著那瓶溫熱的藥膏,沒說話,只把糖紙疊好,收進了袖袋最深處。

  採買完畢,三人站在鎮子西頭的界碑旁。

  身後是燼邊集的喧囂,打鐵聲、叫罵聲、拼酒聲,沸聲震天。


  周雲舒把新買的緋色勁裝外袍繫緊,摸了摸頸間玉珩。

  殘玉指向荒原深處,光芒堅定。

  滄野腰間掛著葫蘆,銀白軟甲在夕陽下泛著刺眼的光。

  "走吧。過了這碑,就是燼火荒原。裡面可沒人跟咱們講價,也沒人送藥膏了。"

  江煥宸把鬼刀搭在肩上,刀身映著荒原的赤色,那道暗金紋路若隱若現。

  他側頭看周雲舒:"跟緊。"

  周雲舒笑著應了一聲,在邁步前,忽然回頭望了一眼燼邊集的燈火。

  那燈火粗糲、吵鬧、不講道理,卻莫名讓人心安。

  她輕聲說:"其實魔界也挺好的。直來直往,比藏著掖著強。"

  江煥宸沒接話,只是放慢了半步。

  三人踏入荒原,身後的喧鬧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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