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刀劈千面，潮盡歸墟
刀不是砍，是劈。
刀光直直落下，把那張正在爛掉的臉從中間劈開。
畫皮尖叫。掛在臉上的眼珠炸開，流出黑漿。白骨從裂開的皮肉里露出來，被刀氣碾碎。
妖氣爆開，周雲舒被震退三步，後背撞進一個人懷裡。
江煥宸左手攬住她的腰往後一帶，右手橫刀一斬，把那團黑霧劈成兩半。
千面的殘軀還在扭動，想借著幻蠱重新凝聚。
滄野狼爪從斜刺里刺進它的後心，妖力一絞，胸腔里的妖丹碎裂。
「剝人麵皮，噬魂奪命。」周雲舒手腕一翻，軟鞭纏住千面的脖子，「你也配用石墩兒的臉！」
鞭梢一收，千面的頭掉了下來。
殘軀化成黑水，滲進地面。
那些被它模仿的麵皮，阿囡的、石墩兒的，還有一張和周雲舒很像的，全都從衣袍里飄出來，被海風捲走，散進天空。
「呸。」滄野甩掉爪上的黑血，「這東西真臭。」
話音剛落，整座島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呼吸。
整座島像活了一樣，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
地面滲出濃稠的蜃氣，經過的地方，枯木開花，礁石化成玉石，下一秒又枯萎成灰。
海島中央，那株千年老蜃木在瘋狂生長，枝幹扭曲成一張巨大的人臉。
是柳娘的臉。
不，是蜃妖借用了柳娘的臉。
「你們毀了我的餌。」那張巨口開合，「我養了百年的執念，百年的養分。」
蜃氣翻湧，幻境又來了。
這次不是個人的噩夢，是整座島的回憶。
周雲舒看見無數畫面在蜃氣中閃過。柳娘年輕時在碼頭等丈夫回來，等到頭髮花白。阿蜃在幻象里一次次長大，一次次在出海前夜消散。胡三斤在不存在的熱灶前炒了一鍋又一鍋沙子，分給不存在的客人。
「它在用整座島的執念當盾牌！」江煥宸持刀站著，刀身在顫。
他剛才在幻境裡見過最害怕的畫面。自己變成鬼王，腳下踩著周雲舒的鞭子，她倒在台階下，眼裡全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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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蜃妖把那畫面抽出來，化成實體的黑影，從側後方撲向周雲舒。
「雲舒，身後！」
江煥宸一刀把黑影劈成兩半，散開的魂魄被噬魂刀全部吞掉。
周雲舒沒有回頭。她看見了柳娘。
在巨木人臉的下方，那個瘦小的漁婦虛影正坐著，手裡還握著那張破漁網。網眼稀稀落落，破破爛爛。
她不是在縫，是在撕。一點一點，把那張纏了她百年的漁網慢慢扯斷。
「柳娘。」周雲舒收起鞭子，朝她走去，「別撕了。」
柳娘抬起頭，眼眶是空的。她被蜃妖抽乾了執念，本該沒有神智。可她忽然笑了：「姑娘，你來了。我認得你，你給我補過網。」
「那網補好了。」周雲舒蹲下來，握住她乾枯的手，「魚跑不出去，人也該回來了。」
「回不來了。」柳娘搖頭，虛影開始變透明，「百年了，我早該知道。等不來的，不是網破了，是我把自己織進去了。」
她鬆開手，轉頭看向蜃氣中那個正朝這邊跑來的小男孩虛影：「阿蜃，別學娘，別等一輩子。」
阿蜃哭著撲過來，卻穿過了柳娘的身體。他跌在地上，手裡還攥著那顆濕漉漉的蜃珠糖，仰臉看周雲舒：「姐姐，我爹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周雲舒蹲下來，看著阿蜃的眼睛：「他回來了。他讓你別饞，剩下的糖，他嘗過了，很甜。」
阿蜃愣住，眼淚還掛在臉上，卻笑了。他的虛影開始發光，化成無數細小的光點，飄向灰濛濛的天空。
「娘……」
柳娘站起身，朝著光點伸出手，沒抓住，只是揮了揮，像在送一艘晚歸的船。
然後她轉身，走向那株扭曲的巨木，空蕩蕩的眼眶裡忽然流下兩行淚：「百年了，我早該知道，等不來的。」
她張開雙臂，抱住了巨木。虛影和實體交融的瞬間，蜃妖發出一聲慘叫。
它失去了最核心的執念養分，百年根基開始崩塌。
「就是現在！」
滄野的狼爪撕開蜃氣，為周雲舒開出一條直達巨木本源的路。
周雲舒躍起，混元靈珠在她眉心浮現，金紅光芒和蜃氣中的光對撞。她雙手結印，靈珠之力傾瀉而出。不是攻擊，是困。
紅蓮水獄從她掌心綻開，赤紅的水紋纏上巨木，把蜃妖本體死死鎖在原地。
「引渡奪魂。」
靈珠光芒變成柔和的白光。周雲舒閉上眼睛。
她聽見蜃妖百年間吞掉的無數執念在哭、在笑、在等、在恨。她伸出手，白光經過的地方，那些被困的魂靈得到解脫。
胡三斤的虛影從灶台邊站起來，拍拍圍裙上的沙子：「喲，收攤了？」他朝周雲舒拱拱手，「姑娘，謝謝你的故事。比我的蜃氣炒蛤蜊入味。」
大媽從角落裡探出頭，朝周雲舒擠擠眼：「我那假孟婆湯，通便的效果是真的，別忘了！」
一個個虛影消散，化成光點升上天空。蜃妖的本體在紅蓮水獄中枯萎、收縮，最後變成一枚拳頭大小的蜃珠，落在周雲舒掌心。
海島的蜃氣開始退潮。灰白的天空裂開一道縫，露出背後的藍天。
陽光第一次照在這座島上，那些百年不散的幻彩漸漸消散，被風一層層吹走。
枯木是真的枯木，礁石是真的礁石，只是礁石縫裡，不知何時長出了一簇簇嫩綠的海草。
周雲舒握著那枚蜃珠，腿一軟。
一隻手從背後托住她，是江煥宸。
他沒說話，只是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讓她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肩上。
「宸子。」滄野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你剛才在幻境裡，臉白得嚇人。」
江煥宸沒接話。他確實還在幻境的後遺症里，那種成為鬼王、傷害她的恐懼散不去，卡在喉嚨里，扎在神識深處。
周雲舒感覺到了。
「你幻境裡看見什麼了？」她問。
「沒什麼。」
「騙人。」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停了一下，「你忘了我賭過什麼？在幽谷，我賭你不會殺我。現在我再賭一次。」
周雲舒踮起腳，雙手捧住江煥宸的臉，讓他正視自己。她湊得很近，額頭幾乎貼著額頭，讓他的眼睛只能看見她。
「江煥宸，你聽著。」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不會變成你怕的那個樣子。因為我會拉住你。你掙一次，我拉一次。你掙一百次，我拉一百次。拉不住，就一起掉下去。」
江煥宸眼神一凝。他想起斷魂崖上，他跳下去時沒想活，抱著她時想活了。
此刻她眼裡的神采，比那時候更亮。
「癢。」他忽然說。
「什麼？」
「你頭髮。」他別過臉，耳根通紅，「掃我臉了，癢。」
周雲舒：「……」
滄野在旁邊笑出聲，狼尾巴搖得歡快：「老子受不了了！你們倆能不能換個地方肉麻？這島上剛死了一窩鬼，不合適！」
周雲舒紅著臉退開，江煥宸卻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走吧。」江煥宸正要收刀，「離開這鬼地方。」
他轉身時，周雲舒忽然拉住他的袖子：「等等。」
「嗯？」
「你的刀。」周雲舒盯著噬魂刀的刀身，皺起眉頭，「剛才還沒有的。」
江煥宸低頭。
黑色的刀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紋路，很細，從刀鐔處蜿蜒到刀尖，像一道沉睡的豎痕。
「喝了畫皮的魂。」江煥宸用拇指擦過那道紋路，觸感冰涼，「它在消化。」
「消化完了呢？」
「不知道。」江煥宸把刀橫在她眼前，讓她看得更清楚，「也許會長出第二隻眼。也許能看穿下一層皮。」
周雲舒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暗金色的紋路。
刀身輕顫，發出一聲嗡鳴。
「那下次。」她收回手，把蜃珠塞進袖子裡，「我賭它睜眼看的第一樣東西，是你怕的那個幻境，然後發現，是假的。」
江煥宸看著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太淡，轉瞬即逝。
「走。」他說。
三人離開幻蜃海島時，夕陽正沉入海平面。
墟界玉珩在周雲舒懷裡微微發燙，紋路比來時清晰了許多，指向北方，魔界裂隙的方向。
礁石縫裡，那簇嫩綠的海草被風吹得搖晃，像在告別。
刀光直直落下，把那張正在爛掉的臉從中間劈開。
畫皮尖叫。掛在臉上的眼珠炸開，流出黑漿。白骨從裂開的皮肉里露出來，被刀氣碾碎。
妖氣爆開，周雲舒被震退三步，後背撞進一個人懷裡。
江煥宸左手攬住她的腰往後一帶，右手橫刀一斬，把那團黑霧劈成兩半。
千面的殘軀還在扭動，想借著幻蠱重新凝聚。
滄野狼爪從斜刺里刺進它的後心，妖力一絞，胸腔里的妖丹碎裂。
「剝人麵皮，噬魂奪命。」周雲舒手腕一翻，軟鞭纏住千面的脖子，「你也配用石墩兒的臉！」
鞭梢一收，千面的頭掉了下來。
殘軀化成黑水，滲進地面。
那些被它模仿的麵皮，阿囡的、石墩兒的，還有一張和周雲舒很像的，全都從衣袍里飄出來，被海風捲走，散進天空。
「呸。」滄野甩掉爪上的黑血，「這東西真臭。」
話音剛落，整座島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呼吸。
整座島像活了一樣，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
地面滲出濃稠的蜃氣，經過的地方，枯木開花，礁石化成玉石，下一秒又枯萎成灰。
海島中央，那株千年老蜃木在瘋狂生長，枝幹扭曲成一張巨大的人臉。
是柳娘的臉。
不，是蜃妖借用了柳娘的臉。
「你們毀了我的餌。」那張巨口開合，「我養了百年的執念，百年的養分。」
蜃氣翻湧，幻境又來了。
這次不是個人的噩夢，是整座島的回憶。
周雲舒看見無數畫面在蜃氣中閃過。柳娘年輕時在碼頭等丈夫回來，等到頭髮花白。阿蜃在幻象里一次次長大，一次次在出海前夜消散。胡三斤在不存在的熱灶前炒了一鍋又一鍋沙子，分給不存在的客人。
「它在用整座島的執念當盾牌！」江煥宸持刀站著，刀身在顫。
他剛才在幻境裡見過最害怕的畫面。自己變成鬼王，腳下踩著周雲舒的鞭子，她倒在台階下，眼裡全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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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蜃妖把那畫面抽出來，化成實體的黑影，從側後方撲向周雲舒。
「雲舒，身後！」
江煥宸一刀把黑影劈成兩半，散開的魂魄被噬魂刀全部吞掉。
周雲舒沒有回頭。她看見了柳娘。
在巨木人臉的下方，那個瘦小的漁婦虛影正坐著，手裡還握著那張破漁網。網眼稀稀落落，破破爛爛。
她不是在縫，是在撕。一點一點，把那張纏了她百年的漁網慢慢扯斷。
「柳娘。」周雲舒收起鞭子，朝她走去，「別撕了。」
柳娘抬起頭，眼眶是空的。她被蜃妖抽乾了執念，本該沒有神智。可她忽然笑了：「姑娘，你來了。我認得你，你給我補過網。」
「那網補好了。」周雲舒蹲下來，握住她乾枯的手，「魚跑不出去，人也該回來了。」
「回不來了。」柳娘搖頭，虛影開始變透明，「百年了，我早該知道。等不來的，不是網破了，是我把自己織進去了。」
她鬆開手，轉頭看向蜃氣中那個正朝這邊跑來的小男孩虛影：「阿蜃，別學娘，別等一輩子。」
阿蜃哭著撲過來，卻穿過了柳娘的身體。他跌在地上，手裡還攥著那顆濕漉漉的蜃珠糖，仰臉看周雲舒：「姐姐，我爹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周雲舒蹲下來，看著阿蜃的眼睛：「他回來了。他讓你別饞，剩下的糖，他嘗過了，很甜。」
阿蜃愣住，眼淚還掛在臉上，卻笑了。他的虛影開始發光，化成無數細小的光點，飄向灰濛濛的天空。
「娘……」
柳娘站起身，朝著光點伸出手，沒抓住，只是揮了揮，像在送一艘晚歸的船。
然後她轉身，走向那株扭曲的巨木，空蕩蕩的眼眶裡忽然流下兩行淚：「百年了，我早該知道，等不來的。」
她張開雙臂，抱住了巨木。虛影和實體交融的瞬間，蜃妖發出一聲慘叫。
它失去了最核心的執念養分，百年根基開始崩塌。
「就是現在！」
滄野的狼爪撕開蜃氣，為周雲舒開出一條直達巨木本源的路。
周雲舒躍起，混元靈珠在她眉心浮現，金紅光芒和蜃氣中的光對撞。她雙手結印，靈珠之力傾瀉而出。不是攻擊，是困。
紅蓮水獄從她掌心綻開，赤紅的水紋纏上巨木，把蜃妖本體死死鎖在原地。
「引渡奪魂。」
靈珠光芒變成柔和的白光。周雲舒閉上眼睛。
她聽見蜃妖百年間吞掉的無數執念在哭、在笑、在等、在恨。她伸出手，白光經過的地方，那些被困的魂靈得到解脫。
胡三斤的虛影從灶台邊站起來，拍拍圍裙上的沙子：「喲，收攤了？」他朝周雲舒拱拱手，「姑娘，謝謝你的故事。比我的蜃氣炒蛤蜊入味。」
大媽從角落裡探出頭，朝周雲舒擠擠眼：「我那假孟婆湯，通便的效果是真的，別忘了！」
一個個虛影消散，化成光點升上天空。蜃妖的本體在紅蓮水獄中枯萎、收縮，最後變成一枚拳頭大小的蜃珠，落在周雲舒掌心。
海島的蜃氣開始退潮。灰白的天空裂開一道縫，露出背後的藍天。
陽光第一次照在這座島上，那些百年不散的幻彩漸漸消散，被風一層層吹走。
枯木是真的枯木，礁石是真的礁石，只是礁石縫裡，不知何時長出了一簇簇嫩綠的海草。
周雲舒握著那枚蜃珠，腿一軟。
一隻手從背後托住她，是江煥宸。
他沒說話，只是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讓她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肩上。
「宸子。」滄野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你剛才在幻境裡，臉白得嚇人。」
江煥宸沒接話。他確實還在幻境的後遺症里，那種成為鬼王、傷害她的恐懼散不去，卡在喉嚨里，扎在神識深處。
周雲舒感覺到了。
「你幻境裡看見什麼了？」她問。
「沒什麼。」
「騙人。」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停了一下，「你忘了我賭過什麼？在幽谷，我賭你不會殺我。現在我再賭一次。」
周雲舒踮起腳，雙手捧住江煥宸的臉，讓他正視自己。她湊得很近，額頭幾乎貼著額頭，讓他的眼睛只能看見她。
「江煥宸，你聽著。」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不會變成你怕的那個樣子。因為我會拉住你。你掙一次，我拉一次。你掙一百次，我拉一百次。拉不住，就一起掉下去。」
江煥宸眼神一凝。他想起斷魂崖上，他跳下去時沒想活，抱著她時想活了。
此刻她眼裡的神采，比那時候更亮。
「癢。」他忽然說。
「什麼？」
「你頭髮。」他別過臉，耳根通紅，「掃我臉了，癢。」
周雲舒：「……」
滄野在旁邊笑出聲，狼尾巴搖得歡快：「老子受不了了！你們倆能不能換個地方肉麻？這島上剛死了一窩鬼，不合適！」
周雲舒紅著臉退開，江煥宸卻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走吧。」江煥宸正要收刀，「離開這鬼地方。」
他轉身時，周雲舒忽然拉住他的袖子：「等等。」
「嗯？」
「你的刀。」周雲舒盯著噬魂刀的刀身，皺起眉頭，「剛才還沒有的。」
江煥宸低頭。
黑色的刀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紋路，很細，從刀鐔處蜿蜒到刀尖，像一道沉睡的豎痕。
「喝了畫皮的魂。」江煥宸用拇指擦過那道紋路，觸感冰涼，「它在消化。」
「消化完了呢？」
「不知道。」江煥宸把刀橫在她眼前，讓她看得更清楚，「也許會長出第二隻眼。也許能看穿下一層皮。」
周雲舒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暗金色的紋路。
刀身輕顫，發出一聲嗡鳴。
「那下次。」她收回手，把蜃珠塞進袖子裡，「我賭它睜眼看的第一樣東西，是你怕的那個幻境，然後發現，是假的。」
江煥宸看著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太淡，轉瞬即逝。
「走。」他說。
三人離開幻蜃海島時，夕陽正沉入海平面。
墟界玉珩在周雲舒懷裡微微發燙，紋路比來時清晰了許多，指向北方，魔界裂隙的方向。
礁石縫裡，那簇嫩綠的海草被風吹得搖晃，像在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