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蜃夢驚魂，畫皮剖心
周雲舒腳下一空，猛地往下沉。
她想喊，喉嚨里灌滿了濕冷的蜃氣，指尖發麻。
有人死死拉著她的手，是江煥宸。
可下一秒，那溫度也消失了。
她墜進一片黑暗裡。
滄野發現自己站在一間竹屋裡。
窗外有月光，屋裡點著紅燭，有香味。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溫好的果子酒。
「狼哥哥。」
身後傳來一聲嬌滴滴的呼喚，尾音拖得很長。
滄野沒回頭。
他先拎起那壺酒，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嫌棄地放下。
果子酒，甜得發膩。
他只喝烈酒，燒刀子最好，一口下去從喉嚨辣到胃裡。
這幻境連他喝什麼酒都沒打聽清楚。
「狼哥哥，」那聲音近了幾分，一隻手搭上他的肩，「別喝酒了，來看看奴家嘛。」
滄野轉過身。
女子斜倚在床榻邊，銀髮雪膚，身段凹凸有致，一雙媚眼勾人，身後拖著條蓬鬆的狼尾，搖來晃去。
她身上只披了件薄紗，鎖骨若隱若現。
「狼哥哥，」她掩嘴輕笑，指尖划過自己心口，「跟奴家留在狼山吧。奴家給你生一窩小狼崽，個個毛茸茸，和你一般好看，好不好？」
燭火噼啪一跳。
滄野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這聲嘆很真誠，帶著「爛泥扶不上牆」的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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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指竹床：「你這幻境，場景低廉。」
他環顧四周，狼耳不屑抖了抖：「小爺是北冥銀狼，生在冰原風雪裡，你這破竹屋硬邦邦，連個狼窩都不算。失敗。」
女狼妖笑容一僵。
滄野又指指桌上的酒菜：「道具低廉。狼族宴客，好歹有烈酒燒刀，半生血食。你這一壺甜果子酒，一碟清炒豆腐？打發要飯的呢？失敗。」
他又居高臨下地看著女狼妖：「服裝低廉。這裙子裁得倒是單薄，但粗麻混雜色絲線。」
他一把扯過女妖的紗裙。
「質地粗糙，針腳散亂，還露著線頭呢。」他把紗裙懟到女狼妖眼前，還晃了晃線頭，「失敗中的失敗。」
滄野又長嘆一聲，銀髮在燭火里搖出了殘影。
女狼妖徹底笑不出來了。
她那張嬌媚的臉開始變形，屋內紅燭噗地一聲全滅了。
滄野抱著胳膊，不客氣地下了最終評語：「你說你一個幻妖，用這麼低成本的幻境，就想迷惑小爺我？好歹老子是狼族少主，看不起誰呢。」
他活動活動手腕，玄鋒狼爪唰地一聲彈出三寸寒芒：「給老子散！」
一爪子拍下去，竹屋、床榻、女狼妖，連同那壺甜酒，一併撕成碎片。
滄野踏著碎裂的幻境走出來，銀髮上沾了一片灰白的蜃氣。
他抖抖耳朵，四下里一望，濃稠的蜃氣在周身流轉。
不遠處，周雲舒盤腿坐在一塊礁石上，雙目緊閉，嘴角帶笑，手裡虛虛握著什麼，正在喃喃自語。
「娘，這柚子好甜。每一塊都一樣大……」
滄野抱著胳膊聽了兩句，噗嗤笑出聲，走過去一腳踢在礁石邊緣：「醒醒。瑤姨會切柚子？你做夢呢？」
周雲舒肩頭一震，像從深水裡被人拽了出來。
她猛地睜眼，手裡的月餅抓了個空，眼前的圓桌、月光、瑤汐溫柔的笑臉，全都碎成光點。
她跌坐在礁石上，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滄野。
「野哥？」
「可不就是老子。」滄野蹲下來，銀髮上還掛著一片幻境的碎屑，「瑤姨切柚子？你忘了她上次切到手，舉著流血的手指數落柚子半個時辰？」
周雲舒眨眨眼，恍惚的神智漸漸歸位。
她低頭看看空落落的手心，又看看滄野那副我早就看穿一切的得意模樣，忽然也笑了。
「是啊，」她輕聲說，「娘切柚子，從來切不好。」
滄野站起身，拍拍手上灰塵：「這幻境再真，也仿不出瑤姨切柚子切到手那副狼狽樣。」
她撐著礁石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
四下里一掃，只見不遠處，江煥宸半跪在地，鬼刀插在身前，正在抵抗什麼。
他雙目緊閉，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後背，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煥宸！」周雲舒心頭一緊，快步過去。
她不敢貿然碰他。
幻境中的人若是被強行拖拽，神魂容易受損。
她蹲在他身側，聲音放輕：「江煥宸，醒過來。」
江煥宸沒有反應。
周雲舒咬咬唇，忽然伸手，輕輕覆上他扶在刀上的手背。
他的皮膚冰涼，卻在她觸到的瞬間猛地一顫。
「江煥宸，」她湊近一些，呼吸幾乎拂在他耳畔，「是我，雲舒。我醒了，滄野也醒了。我們都在外面。你別留自己一個人。」
高台之上，玄金蟒袍垂落階前。
台下是望不到盡頭的黑海，海面浮著萬千鬼火，幽綠幽綠。
江煥宸低頭看自己的手，修長，蒼白，骨節分明。
這不是他的手，這雙手太乾淨，乾淨到從未觸碰過人間煙火。
「鬼王陛下。」
有人在身後喚他，聲音尖細，帶著諂媚的顫音。
江煥宸猛地回頭。
高台之上，擺著一張玄色王座。
他坐在那上面，玄金蟒袍垂落階前，袍角繡著暗紅饕餮紋，張牙舞爪。
階下跪著一個人，紅衣，長發散亂，背對著他，肩頭微微發抖。
那是周雲舒。
她慢慢抬頭，嘴角溢著血，眼裡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讓他心臟驟停的失望。
她的碧鱗軟鞭被踩在他腳底下，鞭身斷成三截。
「江煥宸。」她輕聲叫他，「你說過要帶我去看花燈。」
江煥宸想站起來，想下去，想告訴她這是假的。
可他身體不聽使喚。
他看見自己的手緩緩抬起，握住了插在周雲舒心口的噬魂刀柄。
刀身沒入她心口三寸，血順著刀刃往下淌，滴在玄色階石上。
他震驚，想發出聲音，喉嚨卻發出一陣低沉的笑，是鬼王的笑，冷漠，殘忍，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看見自己的手變成了另一種模樣，指節更修長，指甲泛著青黑幽光。
是冥寂的手，是他流淌的血脈里、最恨的那一半。
他成了他最恐懼成為的人。
「江煥宸。」
一個聲音忽然刺進來，很輕，很軟，卻像一根針，扎破了這層恐懼的泡影。
「是我，雲舒。我醒了，滄野也醒了。我們都在外面。你別留自己一個人。」
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貼著他耳畔響起。
他感覺到手背上有一點溫熱的觸感，很輕，很軟。
「你說過要帶我去看花燈。可不能食言。」
江煥宸身子晃了晃，眼前周雲舒的臉又漸漸和娘親的模樣重合在一起。
高台、王座、血，全都晃了晃。
江煥宸猛地睜眼，像剛從溺斃邊緣被拽回來。
他大口喘氣，眼裡還殘留著未褪的驚悸。
他低頭，看見周雲舒蹲在他身側，一隻手還覆在他手背上，仰著臉看著他，眼裡滿是擔憂。
「假的。」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嗯，假的。」周雲舒彎了彎眼睛，卻沒有收回手，「你是江煥宸。不是別人。」
江煥宸喉結滾動一下，反手將她的手握進掌心。
那一下握得極緊，要確認她是真的，是暖的。
周雲舒任他握著，指尖在他粗糙的掌心裡輕輕撓了一下。
兩人對視片刻，江煥宸率先移開目光，撐著鬼刀站起來，卻還有些晃。
周雲舒扶他一把，手搭在他小臂上，沒鬆開。
「宸子，」滄野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說，「你幻境裡看見啥了？嚇成鵪鶉樣。」
江煥宸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鬼刀收回掌心，轉身往霧氣深處走。
「哎，不說就不說，」滄野撇撇嘴，「老子剛才可看見了個大美狼，要給我生崽呢，老子都沒怕。」
「那你嘆什麼氣？」周雲舒笑著問。
「那是惋惜！」滄野狼尾一僵，「惋惜幻境裡那壺酒太甜，糟蹋了好糧食！」
三人並肩往漁火熄滅的方向走，霧氣在周身流轉，卻不再像先前一般粘稠到令人窒息。
經歷了幻境的撕扯，彼此間的距離反而近了幾分。
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像三根擰在一起的繩，各自有刺，卻越纏越緊。
「紅鯉魚姐姐……」
那聲音毫無徵兆地傳來。
周雲舒腳步一頓，猛地回頭，霧氣里跌跌撞撞衝出一個人影。
胖墩墩的身子，青布衣裳被撕裂成條狀，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口，臉上還沾著泥，不是石墩兒是誰？
「紅鯉魚姐姐，救我……」石墩兒眼淚混著血往下淌，聲音帶著哭腔，「衛邙傀儡追我……我跑不動了……好疼……」
周雲舒的心像被無形的手鉗住。
她想起血霧古村里那個嘴饞話癆、總喊餓的胖墩少年，想起他管江煥宸叫冷臉哥哥，想起他挖地道救了所有人。
靈珠的光芒顫抖著從周雲舒掌心溢出，要去托住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雲舒，別碰他！」江煥宸厲喝。
可周雲舒已經伸出了手。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石墩兒肩膀的剎那，她看見石墩兒的嘴角忽然向上咧開，一直咧到耳根。
那張沾著泥的臉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石墩兒的眼珠啪一聲掉出眼眶，麵皮往下淌，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和蠕動的筋。
畫皮妖千面，蜃妖麾下的先鋒，專剝人麵皮，以執念為餌，噬魂奪命。
它離周雲舒只有半尺。
腥臭的妖氣噴在她臉上。
千面露出真容前的最後一瞬。
江煥宸的刀光已至。
她想喊，喉嚨里灌滿了濕冷的蜃氣，指尖發麻。
有人死死拉著她的手，是江煥宸。
可下一秒，那溫度也消失了。
她墜進一片黑暗裡。
滄野發現自己站在一間竹屋裡。
窗外有月光，屋裡點著紅燭，有香味。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溫好的果子酒。
「狼哥哥。」
身後傳來一聲嬌滴滴的呼喚，尾音拖得很長。
滄野沒回頭。
他先拎起那壺酒，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嫌棄地放下。
果子酒，甜得發膩。
他只喝烈酒，燒刀子最好，一口下去從喉嚨辣到胃裡。
這幻境連他喝什麼酒都沒打聽清楚。
「狼哥哥，」那聲音近了幾分，一隻手搭上他的肩，「別喝酒了，來看看奴家嘛。」
滄野轉過身。
女子斜倚在床榻邊，銀髮雪膚，身段凹凸有致，一雙媚眼勾人，身後拖著條蓬鬆的狼尾，搖來晃去。
她身上只披了件薄紗，鎖骨若隱若現。
「狼哥哥，」她掩嘴輕笑，指尖划過自己心口，「跟奴家留在狼山吧。奴家給你生一窩小狼崽，個個毛茸茸，和你一般好看，好不好？」
燭火噼啪一跳。
滄野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這聲嘆很真誠，帶著「爛泥扶不上牆」的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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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指竹床：「你這幻境，場景低廉。」
他環顧四周，狼耳不屑抖了抖：「小爺是北冥銀狼，生在冰原風雪裡，你這破竹屋硬邦邦，連個狼窩都不算。失敗。」
女狼妖笑容一僵。
滄野又指指桌上的酒菜：「道具低廉。狼族宴客，好歹有烈酒燒刀，半生血食。你這一壺甜果子酒，一碟清炒豆腐？打發要飯的呢？失敗。」
他又居高臨下地看著女狼妖：「服裝低廉。這裙子裁得倒是單薄，但粗麻混雜色絲線。」
他一把扯過女妖的紗裙。
「質地粗糙，針腳散亂，還露著線頭呢。」他把紗裙懟到女狼妖眼前，還晃了晃線頭，「失敗中的失敗。」
滄野又長嘆一聲，銀髮在燭火里搖出了殘影。
女狼妖徹底笑不出來了。
她那張嬌媚的臉開始變形，屋內紅燭噗地一聲全滅了。
滄野抱著胳膊，不客氣地下了最終評語：「你說你一個幻妖，用這麼低成本的幻境，就想迷惑小爺我？好歹老子是狼族少主，看不起誰呢。」
他活動活動手腕，玄鋒狼爪唰地一聲彈出三寸寒芒：「給老子散！」
一爪子拍下去，竹屋、床榻、女狼妖，連同那壺甜酒，一併撕成碎片。
滄野踏著碎裂的幻境走出來，銀髮上沾了一片灰白的蜃氣。
他抖抖耳朵，四下里一望，濃稠的蜃氣在周身流轉。
不遠處，周雲舒盤腿坐在一塊礁石上，雙目緊閉，嘴角帶笑，手裡虛虛握著什麼，正在喃喃自語。
「娘，這柚子好甜。每一塊都一樣大……」
滄野抱著胳膊聽了兩句，噗嗤笑出聲，走過去一腳踢在礁石邊緣：「醒醒。瑤姨會切柚子？你做夢呢？」
周雲舒肩頭一震，像從深水裡被人拽了出來。
她猛地睜眼，手裡的月餅抓了個空，眼前的圓桌、月光、瑤汐溫柔的笑臉，全都碎成光點。
她跌坐在礁石上，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滄野。
「野哥？」
「可不就是老子。」滄野蹲下來，銀髮上還掛著一片幻境的碎屑，「瑤姨切柚子？你忘了她上次切到手，舉著流血的手指數落柚子半個時辰？」
周雲舒眨眨眼，恍惚的神智漸漸歸位。
她低頭看看空落落的手心，又看看滄野那副我早就看穿一切的得意模樣，忽然也笑了。
「是啊，」她輕聲說，「娘切柚子，從來切不好。」
滄野站起身，拍拍手上灰塵：「這幻境再真，也仿不出瑤姨切柚子切到手那副狼狽樣。」
她撐著礁石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
四下里一掃，只見不遠處，江煥宸半跪在地，鬼刀插在身前，正在抵抗什麼。
他雙目緊閉，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後背，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煥宸！」周雲舒心頭一緊，快步過去。
她不敢貿然碰他。
幻境中的人若是被強行拖拽，神魂容易受損。
她蹲在他身側，聲音放輕：「江煥宸，醒過來。」
江煥宸沒有反應。
周雲舒咬咬唇，忽然伸手，輕輕覆上他扶在刀上的手背。
他的皮膚冰涼，卻在她觸到的瞬間猛地一顫。
「江煥宸，」她湊近一些，呼吸幾乎拂在他耳畔，「是我，雲舒。我醒了，滄野也醒了。我們都在外面。你別留自己一個人。」
高台之上，玄金蟒袍垂落階前。
台下是望不到盡頭的黑海，海面浮著萬千鬼火，幽綠幽綠。
江煥宸低頭看自己的手，修長，蒼白，骨節分明。
這不是他的手，這雙手太乾淨，乾淨到從未觸碰過人間煙火。
「鬼王陛下。」
有人在身後喚他，聲音尖細，帶著諂媚的顫音。
江煥宸猛地回頭。
高台之上，擺著一張玄色王座。
他坐在那上面，玄金蟒袍垂落階前，袍角繡著暗紅饕餮紋，張牙舞爪。
階下跪著一個人，紅衣，長發散亂，背對著他，肩頭微微發抖。
那是周雲舒。
她慢慢抬頭，嘴角溢著血，眼裡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讓他心臟驟停的失望。
她的碧鱗軟鞭被踩在他腳底下，鞭身斷成三截。
「江煥宸。」她輕聲叫他，「你說過要帶我去看花燈。」
江煥宸想站起來，想下去，想告訴她這是假的。
可他身體不聽使喚。
他看見自己的手緩緩抬起，握住了插在周雲舒心口的噬魂刀柄。
刀身沒入她心口三寸，血順著刀刃往下淌，滴在玄色階石上。
他震驚，想發出聲音，喉嚨卻發出一陣低沉的笑，是鬼王的笑，冷漠，殘忍，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看見自己的手變成了另一種模樣，指節更修長，指甲泛著青黑幽光。
是冥寂的手，是他流淌的血脈里、最恨的那一半。
他成了他最恐懼成為的人。
「江煥宸。」
一個聲音忽然刺進來，很輕，很軟，卻像一根針，扎破了這層恐懼的泡影。
「是我，雲舒。我醒了，滄野也醒了。我們都在外面。你別留自己一個人。」
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貼著他耳畔響起。
他感覺到手背上有一點溫熱的觸感，很輕，很軟。
「你說過要帶我去看花燈。可不能食言。」
江煥宸身子晃了晃，眼前周雲舒的臉又漸漸和娘親的模樣重合在一起。
高台、王座、血，全都晃了晃。
江煥宸猛地睜眼，像剛從溺斃邊緣被拽回來。
他大口喘氣，眼裡還殘留著未褪的驚悸。
他低頭，看見周雲舒蹲在他身側，一隻手還覆在他手背上，仰著臉看著他，眼裡滿是擔憂。
「假的。」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嗯，假的。」周雲舒彎了彎眼睛，卻沒有收回手，「你是江煥宸。不是別人。」
江煥宸喉結滾動一下，反手將她的手握進掌心。
那一下握得極緊，要確認她是真的，是暖的。
周雲舒任他握著，指尖在他粗糙的掌心裡輕輕撓了一下。
兩人對視片刻，江煥宸率先移開目光，撐著鬼刀站起來，卻還有些晃。
周雲舒扶他一把，手搭在他小臂上，沒鬆開。
「宸子，」滄野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說，「你幻境裡看見啥了？嚇成鵪鶉樣。」
江煥宸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鬼刀收回掌心，轉身往霧氣深處走。
「哎，不說就不說，」滄野撇撇嘴，「老子剛才可看見了個大美狼，要給我生崽呢，老子都沒怕。」
「那你嘆什麼氣？」周雲舒笑著問。
「那是惋惜！」滄野狼尾一僵，「惋惜幻境裡那壺酒太甜，糟蹋了好糧食！」
三人並肩往漁火熄滅的方向走，霧氣在周身流轉，卻不再像先前一般粘稠到令人窒息。
經歷了幻境的撕扯，彼此間的距離反而近了幾分。
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像三根擰在一起的繩，各自有刺，卻越纏越緊。
「紅鯉魚姐姐……」
那聲音毫無徵兆地傳來。
周雲舒腳步一頓，猛地回頭，霧氣里跌跌撞撞衝出一個人影。
胖墩墩的身子，青布衣裳被撕裂成條狀，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口，臉上還沾著泥，不是石墩兒是誰？
「紅鯉魚姐姐，救我……」石墩兒眼淚混著血往下淌，聲音帶著哭腔，「衛邙傀儡追我……我跑不動了……好疼……」
周雲舒的心像被無形的手鉗住。
她想起血霧古村里那個嘴饞話癆、總喊餓的胖墩少年，想起他管江煥宸叫冷臉哥哥，想起他挖地道救了所有人。
靈珠的光芒顫抖著從周雲舒掌心溢出，要去托住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雲舒，別碰他！」江煥宸厲喝。
可周雲舒已經伸出了手。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石墩兒肩膀的剎那，她看見石墩兒的嘴角忽然向上咧開，一直咧到耳根。
那張沾著泥的臉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石墩兒的眼珠啪一聲掉出眼眶，麵皮往下淌，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和蠕動的筋。
畫皮妖千面，蜃妖麾下的先鋒，專剝人麵皮，以執念為餌，噬魂奪命。
它離周雲舒只有半尺。
腥臭的妖氣噴在她臉上。
千面露出真容前的最後一瞬。
江煥宸的刀光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