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蜃氣迷津，漁火照島
船底擦過淺灘，發出嘎吱聲。
周雲舒被震得往前一傾。
江煥宸伸手扶住她肩頭，掌心溫熱。
她回頭想道謝，卻見他已收回手，拎著鬼刀跳下船頭。
滄野把纜繩往礁石上一繞，拍了拍手上的鹽漬。
"這破船，再晃兩圈，老子狼膽都要吐出來了。"
他扭頭叫江煥宸："宸子，拉我一把？"
江煥宸沒伸手，只把鬼刀往他面前一遞。
滄野握住刀柄，借力跳上岸，狼尾一甩："刀挺穩，人還行。"
"你挺沉。"江煥宸收回刀，嘴角動了動，"該少吃點獺大娘的魚乾了。"
"放屁，那是肌肉。"滄野抖了抖耳朵，轉身朝船上喊，"雲舒，跳下來，我接……"
話沒說完，周雲舒已落在灘涂上，紅裙掃過他的狼爪尖。
她笑著看他："野哥，你當我還小呢？"
"在我眼裡你永遠是那個流鼻涕的小鯉魚。"
滄野伸手想揉她腦袋，被江煥宸的刀輕輕擋開。
兩人對視一眼。滄野挑眉："護這麼緊？"
"她髮髻亂了。"江煥宸面不改色，把刀收近了幾分。
周雲舒摸了摸耳邊的蚌殼耳環，沒吭聲，耳尖卻悄悄燙了。
前方蜃氣很重，灰白稠膩，粘在人臉上。
十步開外只剩模糊的輪廓，海聲也變得悶而遙遠。
遠處有一點漁火懸在霧氣里，橙黃的一小團。
周雲舒踩著灘涂往裡走，每一步都帶起濕冷的泥響。
江煥宸走在她身側。她忽然腳一歪，一隻手立刻貼上她後腰，穩穩托住。
"看路。"江煥宸聲音低啞，飛快撤開手。
"你扶的，你凶什麼。"周雲舒理了理鬢角，穩住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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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野走在最前頭，銀髮被海風吹得亂飛，狼耳時不時抖一下，抖落沾上的霧水。
他回頭，正好瞧見兩人那彆扭勁兒，嗤笑一聲："宸子，你那是護駕呢？手伸得比螃蟹還橫。"
"你話比螃蟹還多。"江煥宸回懟。
"喲，護短了。"滄野狼尾一甩，故意撞了撞江煥宸肩膀，"前面有光，去看看。雲舒，跟緊我，別被某些人的螃蟹手拐溝里去。"
周雲舒笑著追上去："野哥，你耳朵沾了蜃氣，白毛都灰了。"
"灰了也比你男人那張……"滄野頓了頓，瞥見江煥宸刀上泛起的冷光，咧嘴改口，"那張正氣凜然的臉有味道。"
江煥宸沒說話。
漁火近了，是一盞掛在枯枝上的油紙燈籠，燈下坐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靛青布裙，盤腿坐在礁石上，膝頭攤著一張破漁網。
她捏著一枚骨針，一針一針地補，動作很慢。
周雲舒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臉。三十來歲，眉眼溫順，卻透著一股愁。
她補兩針，停一停，指尖撫過網面上的結，眼眶就紅了。
"大姐，"周雲舒輕聲喚，"這網補了多久了？"
柳娘抬起頭，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周雲舒身上。
她笑了笑，那笑很淡："補了三年。他走的那天，網還差最後一針。"
她低下頭，針尖穿過網線。
"我罵了他一輩子沒用。啞巴，連句話都不會說。出海回來，只會傻笑，把魚往筐里一倒，蹲在門口抽旱菸。我嫌他窮，嫌他悶，嫌他連句軟話都不會講。"
"可他走了以後，"柳娘的手頓住，一滴淚砸在網線上，"我才發現，這世上再沒人會為我補一張網，補到半夜，怕吵醒我，連燈都不敢點。我嫌他抽旱菸嗆人，可他走後，我點了燈，卻覺得那燈亮得嚇人，照得滿屋子都是空的。"
周雲舒蹲下來，從柳娘膝上接過那枚骨針。
"這一針，我幫您走完。"
針尖穿過網眼，拉線，打結。
周雲舒的手很穩。她想起母親瑤汐，想起小時候瑤汐教她縫裙邊，說針腳要密，心要細。
最後一針收線，她把線頭咬斷，將漁網攤平。
網面上，新舊線交錯。
柳娘怔怔地看著那針腳，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滾下來："針腳比我那死鬼好。他補的網，魚都能鑽出去。"
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周雲舒的手背："姑娘，你手暖。不像我，三年沒碰過活人的溫度了。"
江煥宸站在周雲舒身側，看著她蹲在地上替人補網。
那側臉被漁火映得柔和，睫毛上沾了一點蜃氣凝成的水珠。
像淚，又不是淚。
他忽然覺得胸口發緊。
他別過臉，望向遠處灰濛濛的海面，握刀的手鬆了又緊。
"姐姐。"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礁石後頭傳來。
周雲舒回頭，一個小男孩從霧裡探出頭。
約莫五六歲，臉蛋圓圓的，眼睛很亮，穿著件不合身的粗布褂子，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你是……"周雲舒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沙。
"我叫阿蜃。"小男孩走出來，步子很輕。
他仰起臉，拉住周雲舒的袖子，指尖冰涼："姐姐，你看見過我爹嗎？"
周雲舒蹲下來，與他平視："你爹長什麼樣？"
"我爹……"阿蜃歪著頭想了想，"我爹去給我買糖了。他說東邊鎮子有賣麥芽糖的，可甜了。他去了好久，怎麼還不回來？"
他攤開手心，裡面躺著一顆珠子。
珠子濕漉漉的，泛著淡淡的彩光。
"這是我留給爹的糖。"阿蜃把珠子往周雲舒手裡塞，"姐姐，你幫我拿著。等爹回來了，你幫我還給他。告訴他，我不饞，我就嘗了一點點，剩下的都給他。"
周雲舒接過那顆蜃珠糖。珠子在她掌心化開，變成一灘溫熱的水，卻又在下一秒重新凝聚成形。
她指尖一顫，抬眼看向阿蜃。
小男孩的眼睛很乾淨。
"路遠，"周雲舒的聲音發澀，"再等等。你爹走遠了，得花些時間。"
"哦。"阿蜃點點頭，沒再追問。他轉身跑回霧裡，又忽然回頭，沖周雲舒揮揮手："姐姐，你的裙子真好看，像新娘子。"
周雲舒站在原地。掌心的蜃珠糖又化開一次，這一次，她真的嘗到了一絲甜味。
江煥宸走過來，低頭看她攤開的手心："假的。"
"嗯，假的。"周雲舒合攏手指，"但甜是真的。"
江煥宸沉默片刻，忽然從袖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是塊用油紙包著的梨膏糖，青蘿集那會兒買的，一直揣著沒給。
他把糖剝開，塞進周雲舒嘴裡。
"吃這個。"他聲音悶悶的，"真的甜。"
周雲舒含著糖，抬眼看他。
他移開視線："別吃假的。"
滄野大步走過來，一把從江煥宸袖袋裡又掏出一塊糖，扔進嘴裡："青蘿集的梨膏糖？宸子，你藏私貨啊？"
"又不是買給你。"江煥宸沒好氣，"還不客氣上了。"
"甜是挺甜，就是粘牙。"滄野嚼得嘎嘣響，沖周雲舒擠眼睛，"雲舒，你別光吃他給的，下次讓哥給你買，買十斤，撐死他。"
周雲舒笑得彎了腰，糖含在嘴裡，甜得發膩。
"客官！嘗嘗！熱乎的！"
一個渾厚的嗓門炸開，霧氣里滾出一個胖墩墩的身影。
那人穿著油漬麻花的圍裙，頭戴歪帽，手裡顛著一口黑鐵鍋，鍋鏟舞得虎虎生風。
"在下胡三斤，"胖子把鍋往礁石上一架，得意洋洋，"生前是醉仙樓首席大廚，死後也是！來，嘗嘗我的招牌菜，蜃氣炒蛤蜊！不要錢！"
他掀開鍋蓋，裡面是一堆灰白色的沙團，混著幾根海草，怎麼看都像從灘涂上隨手挖的。
滄野湊過去，狐疑地拿起一塊蛤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噗地吐出一嘴沙子："這哪是蛤蜊！這是石頭！"
"客官好眼力！"胡三斤不但不惱，反而拍大腿，"我這蛤蜊，生前是蚌，死後是石，三界獨一份！您今兒算是趕上了，平常我還不樂意炒呢，費火！"
周雲舒被逗笑了，從袖裡摸出那顆蜃珠糖："胡師傅，我用糖換你一碗蛤蜊，行麼？"
"糖？"胡三斤眼睛一亮，接過糖，在圍裙上擦了擦，塞進嘴裡。
他咂摸了半天，忽然不嚼了，眼眶竟紅了："甜的。好多年沒嘗著甜了。"
他轉身又從鍋里鏟了一勺沙子，這次卻鏟得輕了，像是在對待什麼珍饈。
"姑娘，吃了我的蛤蜊，就得聽我的故事。我生前是柳娘的鄰居。那死鬼漁夫走的時候，托我照看她。我說你放心，我胡三斤別的沒有，一鍋蛤蜊管飽。結果我死了，蛤蜊還是沙子，她也……"
他話音戛然而止。
江煥宸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你照看了三年，夠了。"
胡三斤一愣，看向這個冷臉年輕人。
江煥宸沒看他，目光落在遠處柳娘模糊的背影上："有些人，守著承諾，比活著還長。"
滄野瞥了江煥宸一眼，狼爪搭在他肩上："宸子，偶爾也說句人話。"
江煥宸沒躲，只淡淡道："把手拿開，沉。"
"沉就對了，這是兄弟的分量。"滄野故作深沉。
蜃氣忽然濃了。
那盞掛在枯枝上的油紙燈籠噗地一聲滅了。
遠處的漁火次第熄滅，整座島陷入粘稠的灰白里。
柳娘的身影開始模糊。她還在礁石上坐著，可輪廓一圈圈化開，融進蜃氣里。
"要來了。"胡三斤臉上的笑容瞬間褪盡，聲音壓得極低，"每次都是這樣。霧濃了，人就散了。"
阿蜃手裡的蜃珠糖忽然化開，水漬順著指縫往下淌，卻又在落地前凝聚回珠子形狀，再化開，再凝聚，循環往復。
周雲舒想去拉阿蜃的手，卻抓了個空。
小男孩抬頭沖她笑，笑容也開始模糊："姐姐，我爹是不是快回來了？"
江煥宸一步跨到她身前，噬魂刀身映著蜃氣，泛出一層幽冷的青芒。
他沒有回頭，左手卻往後一伸，握住了周雲舒的手腕。
"別鬆手。"他說。
周雲舒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滄野的狼耳豎起來，玄鋒狼爪從袖中滑出。他盯著霧氣深處，忽然低罵："這島在喘氣。"
確實。整座島在呼吸。
腳下的灘涂一起一伏。
遠處的礁石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在海底翻身。
柳娘徹底化成了蜃氣輪廓，只剩下一雙眼睛，還靜靜地望著那張補好的漁網。
霧氣吞沒了一切。
只剩掌心裡，那塊青蘿集的梨膏糖，還留著一絲餘溫。
周雲舒被震得往前一傾。
江煥宸伸手扶住她肩頭，掌心溫熱。
她回頭想道謝，卻見他已收回手，拎著鬼刀跳下船頭。
滄野把纜繩往礁石上一繞，拍了拍手上的鹽漬。
"這破船，再晃兩圈，老子狼膽都要吐出來了。"
他扭頭叫江煥宸："宸子，拉我一把？"
江煥宸沒伸手，只把鬼刀往他面前一遞。
滄野握住刀柄，借力跳上岸，狼尾一甩："刀挺穩，人還行。"
"你挺沉。"江煥宸收回刀，嘴角動了動，"該少吃點獺大娘的魚乾了。"
"放屁，那是肌肉。"滄野抖了抖耳朵，轉身朝船上喊，"雲舒，跳下來，我接……"
話沒說完，周雲舒已落在灘涂上，紅裙掃過他的狼爪尖。
她笑著看他："野哥，你當我還小呢？"
"在我眼裡你永遠是那個流鼻涕的小鯉魚。"
滄野伸手想揉她腦袋，被江煥宸的刀輕輕擋開。
兩人對視一眼。滄野挑眉："護這麼緊？"
"她髮髻亂了。"江煥宸面不改色，把刀收近了幾分。
周雲舒摸了摸耳邊的蚌殼耳環，沒吭聲，耳尖卻悄悄燙了。
前方蜃氣很重，灰白稠膩，粘在人臉上。
十步開外只剩模糊的輪廓，海聲也變得悶而遙遠。
遠處有一點漁火懸在霧氣里，橙黃的一小團。
周雲舒踩著灘涂往裡走，每一步都帶起濕冷的泥響。
江煥宸走在她身側。她忽然腳一歪，一隻手立刻貼上她後腰，穩穩托住。
"看路。"江煥宸聲音低啞，飛快撤開手。
"你扶的，你凶什麼。"周雲舒理了理鬢角，穩住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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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野走在最前頭，銀髮被海風吹得亂飛，狼耳時不時抖一下，抖落沾上的霧水。
他回頭，正好瞧見兩人那彆扭勁兒，嗤笑一聲："宸子，你那是護駕呢？手伸得比螃蟹還橫。"
"你話比螃蟹還多。"江煥宸回懟。
"喲，護短了。"滄野狼尾一甩，故意撞了撞江煥宸肩膀，"前面有光，去看看。雲舒，跟緊我，別被某些人的螃蟹手拐溝里去。"
周雲舒笑著追上去："野哥，你耳朵沾了蜃氣，白毛都灰了。"
"灰了也比你男人那張……"滄野頓了頓，瞥見江煥宸刀上泛起的冷光，咧嘴改口，"那張正氣凜然的臉有味道。"
江煥宸沒說話。
漁火近了，是一盞掛在枯枝上的油紙燈籠，燈下坐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靛青布裙，盤腿坐在礁石上，膝頭攤著一張破漁網。
她捏著一枚骨針，一針一針地補，動作很慢。
周雲舒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臉。三十來歲，眉眼溫順，卻透著一股愁。
她補兩針，停一停，指尖撫過網面上的結，眼眶就紅了。
"大姐，"周雲舒輕聲喚，"這網補了多久了？"
柳娘抬起頭，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周雲舒身上。
她笑了笑，那笑很淡："補了三年。他走的那天，網還差最後一針。"
她低下頭，針尖穿過網線。
"我罵了他一輩子沒用。啞巴，連句話都不會說。出海回來，只會傻笑，把魚往筐里一倒，蹲在門口抽旱菸。我嫌他窮，嫌他悶，嫌他連句軟話都不會講。"
"可他走了以後，"柳娘的手頓住，一滴淚砸在網線上，"我才發現，這世上再沒人會為我補一張網，補到半夜，怕吵醒我，連燈都不敢點。我嫌他抽旱菸嗆人，可他走後，我點了燈，卻覺得那燈亮得嚇人，照得滿屋子都是空的。"
周雲舒蹲下來，從柳娘膝上接過那枚骨針。
"這一針，我幫您走完。"
針尖穿過網眼，拉線，打結。
周雲舒的手很穩。她想起母親瑤汐，想起小時候瑤汐教她縫裙邊，說針腳要密，心要細。
最後一針收線，她把線頭咬斷，將漁網攤平。
網面上，新舊線交錯。
柳娘怔怔地看著那針腳，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滾下來："針腳比我那死鬼好。他補的網，魚都能鑽出去。"
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周雲舒的手背："姑娘，你手暖。不像我，三年沒碰過活人的溫度了。"
江煥宸站在周雲舒身側，看著她蹲在地上替人補網。
那側臉被漁火映得柔和，睫毛上沾了一點蜃氣凝成的水珠。
像淚，又不是淚。
他忽然覺得胸口發緊。
他別過臉，望向遠處灰濛濛的海面，握刀的手鬆了又緊。
"姐姐。"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礁石後頭傳來。
周雲舒回頭，一個小男孩從霧裡探出頭。
約莫五六歲，臉蛋圓圓的，眼睛很亮，穿著件不合身的粗布褂子，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你是……"周雲舒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沙。
"我叫阿蜃。"小男孩走出來，步子很輕。
他仰起臉，拉住周雲舒的袖子，指尖冰涼："姐姐，你看見過我爹嗎？"
周雲舒蹲下來，與他平視："你爹長什麼樣？"
"我爹……"阿蜃歪著頭想了想，"我爹去給我買糖了。他說東邊鎮子有賣麥芽糖的，可甜了。他去了好久，怎麼還不回來？"
他攤開手心，裡面躺著一顆珠子。
珠子濕漉漉的，泛著淡淡的彩光。
"這是我留給爹的糖。"阿蜃把珠子往周雲舒手裡塞，"姐姐，你幫我拿著。等爹回來了，你幫我還給他。告訴他，我不饞，我就嘗了一點點，剩下的都給他。"
周雲舒接過那顆蜃珠糖。珠子在她掌心化開，變成一灘溫熱的水，卻又在下一秒重新凝聚成形。
她指尖一顫，抬眼看向阿蜃。
小男孩的眼睛很乾淨。
"路遠，"周雲舒的聲音發澀，"再等等。你爹走遠了，得花些時間。"
"哦。"阿蜃點點頭，沒再追問。他轉身跑回霧裡，又忽然回頭，沖周雲舒揮揮手："姐姐，你的裙子真好看，像新娘子。"
周雲舒站在原地。掌心的蜃珠糖又化開一次，這一次，她真的嘗到了一絲甜味。
江煥宸走過來，低頭看她攤開的手心："假的。"
"嗯，假的。"周雲舒合攏手指，"但甜是真的。"
江煥宸沉默片刻，忽然從袖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是塊用油紙包著的梨膏糖，青蘿集那會兒買的，一直揣著沒給。
他把糖剝開，塞進周雲舒嘴裡。
"吃這個。"他聲音悶悶的，"真的甜。"
周雲舒含著糖，抬眼看他。
他移開視線："別吃假的。"
滄野大步走過來，一把從江煥宸袖袋裡又掏出一塊糖，扔進嘴裡："青蘿集的梨膏糖？宸子，你藏私貨啊？"
"又不是買給你。"江煥宸沒好氣，"還不客氣上了。"
"甜是挺甜，就是粘牙。"滄野嚼得嘎嘣響，沖周雲舒擠眼睛，"雲舒，你別光吃他給的，下次讓哥給你買，買十斤，撐死他。"
周雲舒笑得彎了腰，糖含在嘴裡，甜得發膩。
"客官！嘗嘗！熱乎的！"
一個渾厚的嗓門炸開，霧氣里滾出一個胖墩墩的身影。
那人穿著油漬麻花的圍裙，頭戴歪帽，手裡顛著一口黑鐵鍋，鍋鏟舞得虎虎生風。
"在下胡三斤，"胖子把鍋往礁石上一架，得意洋洋，"生前是醉仙樓首席大廚，死後也是！來，嘗嘗我的招牌菜，蜃氣炒蛤蜊！不要錢！"
他掀開鍋蓋，裡面是一堆灰白色的沙團，混著幾根海草，怎麼看都像從灘涂上隨手挖的。
滄野湊過去，狐疑地拿起一塊蛤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噗地吐出一嘴沙子："這哪是蛤蜊！這是石頭！"
"客官好眼力！"胡三斤不但不惱，反而拍大腿，"我這蛤蜊，生前是蚌，死後是石，三界獨一份！您今兒算是趕上了，平常我還不樂意炒呢，費火！"
周雲舒被逗笑了，從袖裡摸出那顆蜃珠糖："胡師傅，我用糖換你一碗蛤蜊，行麼？"
"糖？"胡三斤眼睛一亮，接過糖，在圍裙上擦了擦，塞進嘴裡。
他咂摸了半天，忽然不嚼了，眼眶竟紅了："甜的。好多年沒嘗著甜了。"
他轉身又從鍋里鏟了一勺沙子，這次卻鏟得輕了，像是在對待什麼珍饈。
"姑娘，吃了我的蛤蜊，就得聽我的故事。我生前是柳娘的鄰居。那死鬼漁夫走的時候，托我照看她。我說你放心，我胡三斤別的沒有，一鍋蛤蜊管飽。結果我死了，蛤蜊還是沙子，她也……"
他話音戛然而止。
江煥宸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你照看了三年，夠了。"
胡三斤一愣，看向這個冷臉年輕人。
江煥宸沒看他，目光落在遠處柳娘模糊的背影上："有些人，守著承諾，比活著還長。"
滄野瞥了江煥宸一眼，狼爪搭在他肩上："宸子，偶爾也說句人話。"
江煥宸沒躲，只淡淡道："把手拿開，沉。"
"沉就對了，這是兄弟的分量。"滄野故作深沉。
蜃氣忽然濃了。
那盞掛在枯枝上的油紙燈籠噗地一聲滅了。
遠處的漁火次第熄滅，整座島陷入粘稠的灰白里。
柳娘的身影開始模糊。她還在礁石上坐著，可輪廓一圈圈化開，融進蜃氣里。
"要來了。"胡三斤臉上的笑容瞬間褪盡，聲音壓得極低，"每次都是這樣。霧濃了，人就散了。"
阿蜃手裡的蜃珠糖忽然化開，水漬順著指縫往下淌，卻又在落地前凝聚回珠子形狀，再化開，再凝聚，循環往復。
周雲舒想去拉阿蜃的手，卻抓了個空。
小男孩抬頭沖她笑，笑容也開始模糊："姐姐，我爹是不是快回來了？"
江煥宸一步跨到她身前，噬魂刀身映著蜃氣，泛出一層幽冷的青芒。
他沒有回頭，左手卻往後一伸，握住了周雲舒的手腕。
"別鬆手。"他說。
周雲舒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滄野的狼耳豎起來，玄鋒狼爪從袖中滑出。他盯著霧氣深處，忽然低罵："這島在喘氣。"
確實。整座島在呼吸。
腳下的灘涂一起一伏。
遠處的礁石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在海底翻身。
柳娘徹底化成了蜃氣輪廓，只剩下一雙眼睛，還靜靜地望著那張補好的漁網。
霧氣吞沒了一切。
只剩掌心裡，那塊青蘿集的梨膏糖，還留著一絲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