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削枝為簪,綰髮藏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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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是滄野從岸邊荒村順來的,不大,三人坐在裡頭剛好轉得開身。

  海風是鹹的,混著鐵鏽的腥氣,往鼻孔里鑽,甩都甩不掉。

  周雲舒靠在船尾,緋色衣擺被海水打濕了大半,濕漉漉地貼在腿上。

  她雙手攤在膝頭,掌心向上,十指微微蜷著。

  指節處還殘留著蝕源淨火反噬後的焦黑,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混元靈珠在丹田裡緩緩轉動,抽出溫潤白光,纏繞上她焦黑的指尖。

  白光所過之處,焦黑的死皮簌簌剝落,露出底下嫩紅的新肉,疼得她直抽氣。

  她咬緊牙關,額角沁出冷汗,卻沒吭聲。

  船頭傳來沙沙聲響。

  江煥宸坐在船頭,玄色勁裝被海風吹得貼在背上。

  他手裡捏著一截斷魂崖邊削下來的枯枝,用小刀細細地修。

  短匕貼著木頭遊走,削下薄薄一片,又一片。

  那截枯枝漸漸顯出形狀來。

  整體修長,尾部被他雕出幾道淺淺的水波紋。

  他又在枝頭處細細地刻,刻了幾筆,隱約是片魚鱗的模樣,木色深沉,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他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飛,長發也被風吹得偏向一側,露出潔白的脖頸。

  他偶爾側首,目光落在船尾那人攤開的雙手上,眉頭皺了皺,手上削木的動作放得更輕。

  海風把木屑吹得紛紛揚揚。

  船身隨著浪輕輕搖晃,木板發出吱呀的呻吟。

  滄野頭撐著手臂側躺在中間的甲板上,銀白的髮絲散亂鋪在木板上。

  那條蓬鬆的狼尾懸在船舷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過水麵,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半眯著眼,完全不像是去戰鬥,倒像是遊山玩水的愜意模樣。

  仿佛之前剛經歷過的一場生死與他無關。

  周雲舒指尖的白光漸漸弱了。

  焦黑的死皮褪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粉白的新肉,雖還疼著,卻已能屈伸。

  她輕輕握了握拳,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長出一口氣。

  「雲舒。」

  江煥宸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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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雲舒嚇了一跳,猛地抬頭。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走到她面前。

  逆光站著,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裡,捏著那根剛削好的木簪。

  「低頭。」

  「幹嘛?」

  「叫你低頭。」

  周雲舒眨了眨眼,乖乖垂下腦袋。

  視線里只能看見他的靴尖,以及他垂在膝頭、沾著木屑的手指。

  江煥宸伸出手。

  指尖先碰到她的耳廓。很燙。

  周雲舒耳後那片皮膚一陣發熱,燒得她往後縮了縮,心跳快了幾拍。

  「別動。」

  江煥宸手指繞到她腦後,捏住了那支銀簪。

  他手指修長,指腹和虎口處布滿了常年握刀磨出的薄繭,粗糙得很。

  簪子被抽出來的時候,勾住了兩根頭髮。

  周雲舒疼得抽氣:「嘶。」

  「疼?」

  「有點。」

  他沒說話,動作明顯放輕了。

  銀簪被徹底拔出來,攤在他掌心。周雲舒這才看見那簪子成了什麼模樣。

  那簪子是從東海帶出來的,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蚌殼花。

  一路跟著她逃亡,沾過血霧,浸過陰水,如今鏽跡斑斑,簪頭的蚌殼花糊成一團,綠鏽疊著黑漬,連原本是什麼形狀都認不出了。

  「髒了。」江煥宸說,拇指蹭過簪頭的鏽斑。

  「嗯,我都沒發現。」

  「你只顧著殘玉。」江煥宸把銀簪塞進自己懷裡,「我替你收了。」

  周雲舒怔住。

  她想起在斷魂崖邊那夜,滄野大大咧咧地攬著她肩膀說話時,江煥宸就站在後面,一聲不吭。

  她以為他在吃醋,原來他連她發間簪子鏽了都瞧在眼裡。

  滄野粗枝大葉,跟她打鬧時差點扯掉她半片袖子都沒發覺。

  這人卻連一根簪子的鏽跡都默默記著。

  她心裡一暖:「你觀察得倒細。」

  江煥宸沒接話,捏起那根木簪,抵進她髮髻。

  木質的觸感溫潤,不像銀那麼涼,也不像銀那麼沉,帶著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旋進去。

  他旋得很慢,指腹蹭過她頭皮,一下,又一下,輕得像在確認什麼。

  周雲舒屏住呼吸。

  她能聞到他袖口傳來的味道。

  不是海水的腥,是一種乾燥的松煙味,混著剛削下來的木頭清香。

  那是他的味道,清冽,卻讓人安心。

  她還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很近,就落在她額前,一下,又一下,比海風還燙,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輕輕顫動。

  木簪插穩了。

  江煥宸沒有立刻收回手,而是輕輕按了按簪頭,確認它不會掉,指尖在她發間停留了一瞬,才慢慢撤開。

  「行了。」

  周雲舒抬手去摸。指尖先碰到的不是木簪,是他的手。

  江煥宸沒有撤開,反而輕輕托住她的指尖,指腹在那片新生的嫩肉上極輕地蹭過。

  他低著頭,琥珀色的眸子映著她掌心的傷痕。

  「疼嗎?」他低聲問。

  周雲舒怔了怔,搖頭:「不疼。」

  他嗯了一聲,慢慢鬆開她的手指,將木簪往她發間又推了推,確認簪穩了,才收回手。

  「木頭的,輕。」他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里擠出來,「不墜頭髮。」

  「嗯,確實不墜頭髮。」

  滄野在旁邊噗地笑了,一骨碌從甲板上坐起來,狼耳抖了抖。

  「喲,手藝不錯啊?江煥宸,什麼時候給我削根狼牙棒插頭上?讓我也威風威風?」

  江煥宸收匕入鞘,瞥他一眼:「你頭太大,簪子插不住。」

  「老子這是銀髮,飄逸,仙風道骨!」

  「毛多,不需要簪子。」

  滄野的狼尾啪地拍在甲板上,濺起一片水點子:「你說誰毛多?老子這是狼鬃!」

  周雲舒低著頭,手指在簪頭上摩挲,水波紋的觸感溫潤細膩。

  她想起方才他蹲在她面前的樣子,想起他指尖蹭過她頭皮的溫度,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確實不墜頭髮。」她又小聲重複了一遍,像是說給自己聽。

  江煥宸走回船頭,背靠船舷坐下,閉目養神。

  合眼間,他看到周雲舒發間那支木簪,被陽光照得淺褐溫潤,嘴角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

  遠處,海平線上浮起一層白茫茫的霧氣。

  不是雲。那霧是靜止的,橫在海天之間,把後面的世界遮得嚴嚴實實。

  周雲舒袖中的墟界玉珩忽然發燙,瑩白色的微光從袖口透出來,一閃一閃。

  她站起來,扶著船舷,聲音輕下去,卻帶著不容置疑:「到了。」

  江煥宸和滄野同時站起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衣擺被海風吹得呼呼作響。

  「幻蜃海島。」

  滄野把垂在船外的狼尾收回來,甩了甩水珠子,伸了個懶腰。

  「走。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妖怪敢在我妹頭上動土。」

  說完,他大踏步走到船頭,自己抓起一根船槳,又扔給江煥宸一根。

  「快劃,再磨蹭天都黑了。紅鯉魚,坐穩了!」

  周雲舒摸了摸發間的木簪,深吸一口氣。

  海風更咸了,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甜膩里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蠱惑。

  小船加速,朝著那片白霧深處破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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