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荒灘拾絮,西海初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雲舒扶著岩壁往下爬,掌心石棱磨得火辣辣疼。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

  紅衣早勾成碎布條,風一吹,露出底下好幾道擦傷淤青。

  「野哥你慢點!」她朝下喊。

  銀影一閃,滄野已經蹲在下方十丈處的一棵松樹上,狼尾垂下來晃悠。

  「慢?再慢天都黑了。某人情話憋到明天,我怕他憋出內傷,到時候還得我背他。」

  「……」周雲舒腳底一空,險些表演個原地飛升。

  江煥宸沉默跟著,玄色勁裝後背爛得只剩幾根布帶。

  他一手扣岩縫,一手拔出噬魂刀,插進石壁里當扶手。

  每次拔出,都帶下一大塊碎石,嘩啦啦滾進深淵。

  「面癱小子,」滄野抬頭喊,「你這刀是爬山鎬還是砍柴刀?鑿石效率不錯啊。」

  「比你爪子好用。」江煥宸冷冷回。

  「喲,會頂嘴了?」滄野大笑,尾巴在樹枝上得意地搖成扇形,「在洞裡怎麼不見你這麼利索?光會『嗯』和『別動』?」

  周雲舒瞪他:「你再提洞裡!」

  「好好好,不提。」滄野舉手投降,「我什麼都沒看見,真的。我就看見某人抱著某人,臉貼著臉,在『療傷』。療了一晚上,傷沒好,人倒是紅了。」

  「那是渡氣!」周雲舒氣得抓起一塊碎石就扔。

  滄野偏頭躲過,碎石砸在他身後岩壁上。

  他大笑著縱身躍下,幾個起落便竄到崖底,還回頭吹聲口哨:「渡氣渡得裙子都撕了,這氣挺烈啊。」

  周雲舒低頭看著自己缺了半幅的裙擺,耳根燒得能煎蛋。

  日頭爬到頭頂時,三人終於爬下最後一道陡坡。

  眼前豁然開朗,不是荒原,是一片灰藍色海。

  「西海。」滄野眯起眼,淺金色瞳孔被海光洗得發亮。

  他鼻尖動了動,「風裡有龍涎草味,海底有東西。」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雲舒癱坐在沙灘上,玉珩從衣領里滑出來。

  殘玉穩穩指向西方海面。

  「它一直指西,」她喘著氣,把沙子從靴筒里倒出來,「原來是指這兒。」

  江煥宸站在她身側,鬼刀化作一縷黑霧,沒入腕骨。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衣裳。

  後背幾乎真空,海風灌進來,涼颼颼,激得他打寒顫。

  他皺眉,把衣襟攏緊,結果「刺啦」一聲,裂口直接崩到胯骨。

  「……找個地方休整。」他面無表情說,仿佛裂的不是他衣裳,是尊嚴。

  「那邊。」滄野鼻尖動了動,指向礁石群後一處凹陷,「有股陳年煙火氣,廢棄漁棚,還有……嗯,霉乾菜和鹹魚。」

  漁棚塌了半邊,但背風,裡面居然有個破木箱,箱角被蟲蛀出一個個洞。

  滄野一腳踹開箱蓋,翻出幾件粗布衣裳,也不知哪個倒霉漁民落下,散發著一股霉味。

  「來來來,換裝。」滄野抖開一件靛青短褐,往江煥宸身上比劃。

  那短褐短小,江煥宸體形修長,套上去緊巴巴貼在身上,兩條手臂光溜溜露在外頭,腰際還短一截,風一吹,肚臍眼都要著涼。

  磕磣,且不保暖。

  江煥宸低頭看了看,臉色比鍋底還黑:「……不要。」

  「怎麼不要?多精神!」滄野強忍笑意,「露胳膊顯刀客氣質,露腰顯……」

  「顯你個頭。」江煥宸把短褐扯下來,扔回箱裡,「影響拔刀。」

  周雲舒咬著唇憋笑,從箱底拎出一件藕色碎花長裙。

  她看著滿裙補丁和可疑魚鱗印,嘴角抽搐。

  「我穿這個去打架?會被敵人笑死。」

  「你可以用鞭子卷個蝴蝶結,美死他。」

  滄野自己套了件灰撲撲蓑衣,斗笠往頭上一扣。

  只聽「噗」一聲,兩隻狼耳頂穿斗笠,從破洞鑽出來,指向天空。

  他低頭看看破了個洞的斗笠,「通風,挺好,還不壓耳朵。」

  周雲舒哭笑不得:「我們仨穿這個下海?龍族見了以為我們是來唱戲的。」

  江煥宸雙手搭膝坐在礁石上,玄色後背爛得迎風招展。

  他面無表情:「……不如不穿。」

  「等著。」滄野把斗笠一摘,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竄向天際,「我去去就回。」

  不過半盞茶工夫,海風裡飄來一股淡淡皂角香。

  滄野落地時,懷裡抱著三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給。」他把一件玄色勁裝拋給江煥宸,又把一件緋色鮫綃裙塞給周雲舒,自己抖開一件月白窄袖勁袍。

  「西邊三十里有個集鎮,裁衣店剛打烊,我順手……借了幾件。」

  周雲舒展開那裙子,料子柔軟,顏色正紅,袖口還繡著暗銀水紋,比她那件碎布紅衣體面十倍。

  她狐疑眯起眼:「野哥,你留銀子了?」

  「留了。」滄野繫著衣帶,一臉正經,「我在掌柜的帳本上寫了字據,『青冥滄野,借衣三件,他日必還』。」

  江煥宸正低頭系玄色勁裝護腕,聞言抬眼:「他日必還?」

  「對啊。」滄野狼尾得意晃了晃,「還的時候,讓他來青冥山月狼窟找我。」

  江煥宸:「……」

  周雲舒:「……」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開口:

  「賊狼。」

  「慣偷。」

  滄野炸毛,狼耳豎成飛機耳:「是借!借!你們人族和魚族懂不懂什麼叫江湖救急?!」

  周雲舒沒管炸毛的狼。

  她把江煥宸拉進附近礁石洞,按在一塊平坦礁石上:「脫。」

  江煥宸不動,琥珀色眼睛在昏暗裡閃了閃。

  「後背不要了?」周雲舒晃了晃手裡藥瓶。

  「玄溟追來之前,你先死於傷口化膿,然後變成鬼修界笑話,『那個江煥宸啊,死於沒換藥』。」

  江煥宸沉默兩息,慢吞吞解衣帶。

  新換的玄色勁裝滑落,露出整片後背。

  結痂磨傷邊緣泛白,中間卻紅腫潰爛,從肩胛一路爛到腰際。

  周雲舒倒抽一口氣,板起臉:「轉過去,趴著。」

  江煥宸乖乖趴下,用手將長發撥到一邊。

  藥粉撒上後背的瞬間,他脊背肌肉猛地繃緊,悶哼一聲。

  「疼?」周雲舒放輕動作,指尖沾了藥膏,從他肩胛一路抹到腰際。

  「……癢。」他聲音發悶,帶了點潮濕的鼻音。

  「癢你也忍著。」

  指腹下皮膚滾燙,肌肉隨呼吸起伏。

  周雲舒目光不受控制落在那道從肩胛蜿蜒至腰際的舊疤上。

  在葬魂幽谷她就見過,此刻被新傷疊著,疤痕凸起,趴在瓷白皮膚上,莫名刺眼。

  她指尖無意識在那道舊疤上停了一瞬。

  「看夠了?」江煥宸發悶的聲音從臂彎里傳出來。

  「誰看你了,」周雲舒手一抖,藥瓶差點砸他頭上,「我看你傷口化膿沒有。」

  「哦。」

  「哦什麼哦,別動。」

  洞外傳來「噗嗤」一聲。

  滄野抱著一堆干海藻走進來,鼻尖上還沾一片海帶。

  「我什麼都沒聽見,真的。我就聽見有人說『誰看你了』,不看怎麼知道化膿沒?周大夫,你這診斷手法挺費眼睛啊。」

  「滄野!」周雲舒腳尖挑起一塊碎石踢過去。

  滄野偏頭躲過,碎石砸在他身後礁壁上,彈進海水裡。

  他把海藻鋪在地上,大咧咧坐下,開始磨他玄鋒狼爪。

  狼爪在礁石上「嚓嚓」作響,火星子亂蹦。

  「面癱小子,」滄野一邊磨一邊點評。

  「你後背這傷,我瞅著就是被一百隻母貓撓過,還是帶倒刺那種。」

  「你才被貓撓過。」江煥宸側過臉,琥珀色眸子在暗處瞪他,耳根卻不受控制紅了。

  「喲,紅了紅了。」滄野狼尾拍地,笑得見牙不見眼。

  「洞裡太悶,我出去透透氣,順便給你們抓點宵夜。」

  他走到洞口,忽然回頭,狼瞳在暗處發亮。

  「你們繼續,我真不偷看。我就守在這塊礁石後頭,誰敢靠近,我咬死他,包括我自己。」

  周雲舒抄起鞭子柄作勢要打,滄野大笑著竄出洞外,尾巴掃出一串歡快水花。

  入夜,三人圍坐在礁石洞深處小火堆旁。

  江煥宸盤膝而坐,掌心朝上,一縷黑霧從腕骨鑽出,凝成鬼刀。

  刀身靠近護手處崩了個缺口,黑霧繚繞在缺口上蠕動,緩慢修補。

  「你這刀……」周雲舒湊近看,「崩口了?」

  「能用。」江煥宸面不改色。

  「丑。」滄野湊過來,狼爪已經磨得鋥亮,在火光下泛著銀芒,他伸出爪子與刀尖比了比。

  「你看,我這爪子,流線型,鋒銳,美觀。你這刀,丑。」

  江煥宸冷冷瞥他一眼:「你爪子磨了三個時辰,磨出火星子,差點把漁棚點了。」

  「那叫淬火,懂不懂藝術。」

  周雲舒低頭擦自己碧鱗軟鞭。

  她找了半塊魚脂,抹在鞭身上,碧鱗漸漸泛起幽潤光澤。她順手一甩。

  「啪!」

  鞭梢精準抽在江煥宸身側礁石上,碎石飛濺,有幾粒濺到他手背上。

  「……」江煥宸默默抹掉手背上的石屑。

  「手滑。」周雲舒低頭,嘴角偷偷彎了彎,耳根卻又熱了。

  滄野不知從哪摸出三隻螃蟹,串在樹枝上烤。

  「吃。」滄野把最大一隻遞給周雲舒,蟹殼還在冒煙。

  周雲舒看著那團黑炭,沉默了三息。

  江煥宸從懷裡摸出兩條風乾魚,是獺大娘臨別時塞的,撒了海鹽與桂花,香氣撲鼻。

  雖然有一片邊緣還缺了一小塊(顯然某人,不,某狼路上偷啃過),但還算完整。

  「給。」他把最完整的一條遞給周雲舒。

  周雲舒接過,在膝蓋上磕了磕鹽粒,掰成三份,一份塞進滄野手裡,一份塞進江煥宸手裡,自己留最小一塊。

  「我不吃人給的魚。」滄野扭頭,狼耳高傲豎著。

  「愛吃不……」江煥宸話沒說完。

  「真香。」

  滄野已經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比狼族烤鹿肉還咸,但……挺鮮。」

  江煥宸低頭咬了一口,魚絲韌勁十足,咸香在舌尖化開。

  他抬眼,看向周雲舒:「你那份太小。」

  「我減肥。」周雲舒晃了晃鞭子,「吃太飽甩不動鞭。」

  「你不需要減。」江煥宸說,語氣平淡,像在談論天氣。

  洞裡安靜了一瞬。

  周雲舒捏著魚乾,耳根慢慢紅了,從脖頸一直燒到耳後。

  滄野「噗」地噴出一口魚渣,爪子指著江煥宸:「面癱小子!你你你……你這話是從哪個話本子裡偷的?!」

  「什麼?」江煥宸抬眼,一臉無辜,仿佛剛才那句不是他說的。

  「沒什麼!」周雲舒把魚乾塞進滄野嘴裡,「吃你的!堵不住你的嘴!」

  夜深,火堆漸弱。

  周雲舒摸出頸間玉珩。

  殘玉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瑩白,固執指向西方海面。

  「它很穩。」她輕聲說,指尖摩挲著玉面,「西方海底,有東西在等。」

  滄野吐出嘴裡蟹殼,聲音難得正經。

  「西海底下有片龍族舊冢,玄溟那老東西當年屠了西海龍族分支,占了不少海域。如果龍族還有活口,很可能躲在那片墓群里。」

  「玄溟會追來?」周雲舒問。

  「會。」江煥宸收刀,最後一縷黑霧沒入掌心,「刀修好了。」

  「鞭子也順了。」周雲舒晃了晃碧鱗軟鞭。

  「爪子也利了。」滄野亮出玄鋒狼爪,「他敢來,我撓花他魚鱗。」

  三人同時望向海空深處。

  周雲舒站起身,緋色鮫綃裙在夜風裡飄動。

  「睡吧,」她說,聲音輕卻堅定,「傷好後,去看看西海底下,到底埋著什麼。」

  「今晚我守夜。」滄野自覺擔起首輪夜崗。

  墨藍色海面鋪到天邊,浪濤無聲,一層疊一層,鋪展到視野盡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