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蘆盪毒瘴,泥棋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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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整兩天後,三人離開了青蘿集,踏進一片無邊蘆盪中。

  晨霧被灰綠色的葦稈切割成一縷一縷,飄在齊人高的穗子間。

  腳下不是土,是爛泥混著淺水,每一步都帶出咕嘰一聲悶響。

  周雲舒按了按頸間玉珩。

  殘玉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瑩白,穩穩地亮著,正正指向葦盪深處。

  「信號穩了。」她低聲道。

  「越穩越沒好事。」滄野走在最前,銀髮被露水打濕,貼在額角。

  他狼耳輕輕轉了轉,捕捉著風裡的動靜,「這地方靜得邪門,連只蛤蟆都沒有。」

  江煥宸斷後,玄色勁裝被霧氣洇成深灰。

  他抬眼掃過四周,目光落在水面上那層斑斕的油膜,五顏六色,髒得很。

  「水裡有東西。」

  話音未落,左前方水面忽然炸開。

  嘩啦!

  一道胖乎乎的身影從蘆葦叢里竄出來,水花濺起三尺高。

  那是個裹著褐色短褂的婦人,圓臉紅腮,腰間繫著個魚簍,正撒開腳丫子狂奔,邊跑邊罵。

  「那蛇妖偷吃我曬的魚乾!我曬了三十條!三十條!她一口全吞了!連鹽粒子都沒給我留!」

  她身後,水面翻湧,幾條碗口粗的黑影正破浪追來。

  那東西沒有眼,只有一圈圈細密的吸盤,背生雙翅,口器藍汪汪的。

  幻眼水螞蟥。

  「娘!等等我!」

  一個更小的身影從蘆葦叢里掙出來,約莫七八歲的模樣,胖墩墩的。

  眼見追兵近了,他竟把眼一閉,肚皮一翻,直挺挺漂在水面上,舌頭吐得老長,四肢僵直,和曬乾的鹹魚沒兩樣。

  幻眼水螞蟥追到跟前,吸盤在那孩子肚皮上蹭了蹭,竟真的繞開了,轉而追向婦人。

  「裝死?」周雲舒一愣。

  「我兒是專業的!」婦人邊跑邊回頭喊,氣喘吁吁卻不忘吹噓,「裝死要吐舌頭!你看他,多標準!那些蠢蟲子從來不咬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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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雲舒哭笑不得,手中碧鱗軟鞭卻已甩出。

  鞭梢如靈蛇入水,精準捲住那孩子的腰,手腕一抖,將人凌空拽了過來。

  「哎喲!」

  孩子被鞭子卷著,在半空劃了道弧線,穩穩落在周雲舒懷裡。

  他眼還閉著,舌頭還吐著,直到周雲舒拍了拍他臉蛋:「行了,蟲子走了。」

  孩子這才偷偷掀開一隻眼,確認安全後,肚皮一收,舌頭一卷,活蹦亂跳地站起來,衝著周雲舒作揖:「謝謝姐姐!姐姐鞭子紅紅的,和鯉魚尾巴一個色!」

  周雲舒:「……」

  怎麼又一個說她尾巴紅的。

  那婦人此時也衝到近前,一把將兒子攬到身後,上下打量三人。

  她目光在滄野銀髮和狼耳上頓了頓,又掃過江煥宸,最後落在周雲舒臉上,狐疑道:「你們……不是蛇妖一夥的?」

  「要是蛇妖一夥的,剛才就把你兒子餵蟲子了。」滄野抱著胳膊,狼尾在身後懶洋洋晃了晃。

  「獺大娘,跑這麼急,那蛇妖什麼來頭?」

  「你怎知我姓獺?」婦人瞪大眼。

  「你腰間魚簍刻著水獺紋。」江煥宸淡淡開口,目光落在水面,「而且你身上有魚腥氣,不是凡人。」

  獺大娘一拍大腿,總算找到了傾訴對象:「可不就是!我是這千蠱澤邊曬魚的獺大娘,這是我兒獺小寶!」


  她說著,眼眶都紅了,卻是氣的:「那魚我曬了整整三十天!抹了海鹽!掛了桂花!她一口吞了,連句鹹淡都不評!」

  周雲舒沒忍住,抿嘴笑了。

  「姐姐,」獺小寶扯扯她袖子,胖臉嚴肅,「我娘說的都是真的。那蛇妖壞得很,她還往水裡撒香香粉,蟲子都聽她的。」

  蝰姒。

  周雲舒和滄野對視一眼。

  妖界護法已經先一步到了。

  「往哪走能甩開她?」江煥宸問。

  「不知道!」獺大娘一屁股坐在一塊凸起的樹根上,拍著大腿。

  「這澤里原本有路的,被她一攪和,瘴氣濃得伸手不見五指,我繞了兩天都沒繞出去!」

  「那你怎麼不躲回洞裡?」滄野問。

  「洞被水淹了!」獺大娘更氣了,「那蛇妖往洞裡灌黑水,我一家老小就剩我跟小寶逃出來!」

  周雲舒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一塊烤餅,是青蘿集臨走時買的,遞給小寶:「先墊墊。」

  獺小寶眼睛一亮,接過餅就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老高。

  獺大娘神色緩了緩,忽然壓低聲音:「姑娘,我勸你們別往深處去。澤心有個老烏龜,成精了,他或許知道路,但那老頭脾氣怪得很,非要人陪他下棋,輸了就翻殼扣在頭上,誰也不理。」

  「龜叟?」周雲舒重複。

  「對!就那老東西!」獺大娘咬牙切齒,「我上次求他指路,他非要我陪他下泥棋,我哪會那個?結果他翻殼扣了三天,等我走了他才出來!」

  周雲舒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泥:「帶我去找他。」

  「你真去?」獺大娘瞪大眼。

  「總不能在這等蛇妖再來。」周雲舒笑了笑,眸子清亮,「你帶路,我幫你討個公道。」

  獺大娘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拽起兒子:「走!我帶你們去!那老東西要是再扣殼,姑娘你幫我掀了他!」

  蘆葦越來越密,水色越來越綠。

  約莫行了半里,前方出現一片稍寬的水域,水面上浮著一層厚厚的藻類,綠得發黑。

  水域中央,一塊巨大的青石上,坐著個駝背老頭。

  老頭身披一件龜殼似的青灰色短褂,頭頂光禿禿的,正握著一根細長的蘆葦杆,垂線入水。

  線頭沒餌,卻時不時提起,杆尖顫巍巍掛著一隻幻眼水螞蟥,正徒勞地扭動。

  「又一隻。」老頭嘟囔著,將螞蟥摘下來,扔進腳邊的竹簍。

  簍里已經堆了半滿蠱蟲。

  「龜叟!」獺大娘叉腰大喊,「我帶人來了!你別裝睡!」

  老頭慢吞吞轉過頭,眼皮耷拉著,目光在周雲舒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周雲舒臉上:「……來下棋的?」

  「來問路的。」周雲舒上前一步,語氣溫和。

  「不問。」龜叟轉回頭,繼續釣蠱蟲,「除非下棋。」

  「下什麼棋?」

  「泥棋。」

  龜叟用蘆葦杆指了指青石旁的泥地,那裡果然畫著個歪歪扭扭的格子盤。

  縱橫各五道,用指甲刨出來的痕跡。

  「陪我下一局,贏了我,指路。輸了……」他頓了頓,慢吞吞道,「翻殼扣頭,不丟人。」

  周雲舒看了看那棋盤,又看了看龜叟背上那件硬邦邦的殼,笑了:「好,我陪您下。」

  「雲舒?」滄野皺眉,「這老頭明顯耍人,哪有什麼泥棋規矩?」

  「無妨。」周雲舒已經蹲下身,指尖捏起一根蘆葦杆,「老爺爺,您先手?」

  龜叟渾濁的眼珠亮了亮,許久沒人這麼痛快答應,他有些意外。

  他咳嗽一聲,捏起杆子在泥盤上畫了個圈:「我先!中元位!」

  周雲舒看了看那所謂的「中元位」,發現這棋盤既非圍棋也非象棋,倒和龜殼上的紋路隨意延展沒兩樣。

  她也不惱,捏著蘆葦杆,在邊角輕輕畫了個叉。

  龜叟一愣,似是沒料到她真會下,連忙又畫一圈。

  兩人你來我往,蘆葦杆在泥地上劃出沙沙的輕響。

  周雲舒不懂棋路,但她懂人心,龜叟每畫一圈,都要停頓許久,像在回憶什麼。

  而她畫的每一個叉,都恰好落在龜叟視線最舒服的位置,不搶不爭,卻也不讓他贏。

  一局終了,泥盤上圈圈叉叉交錯,竟是和局。

  龜叟盯著棋盤,呆了半晌,忽然抬頭看向周雲舒,渾濁的眸子浮起一絲清明:「丫頭,你讓我?」

  「沒讓。」周雲舒放下蘆葦杆,認真道,「您守這澤多年,釣蠱蟲護一方水土,是您的地盤。我初來乍到,哪贏得了您?」

  龜叟怔了怔,咧嘴笑了,露出幾顆發黃的牙:「……會說話。比那獺婆子強,她上次非要掀我殼。」

  獺大娘在後方翻了個白眼。

  龜叟站起身,從背上摸下一片巴掌大的龜甲,遞給周雲舒。

  龜甲青灰色,邊緣磨得圓潤,上面天然生著幾道紋路,活脫脫一幅縮小的地圖。

  「拿著。」龜叟聲音低了些,「能擋一次死劫。往西北走,蘆葦最稀處,有個天然裂隙,能通妖界腹地。但那蛇妖在裂隙口撒了蠱母,你們……小心。」

  周雲舒雙手接過龜甲,觸手溫潤,竟帶著一絲靈力波動:「多謝前輩。」

  「別謝我。」龜叟慢吞吞坐回去,重新握住釣竿,眼皮又耷拉下來,「謝你自己……會下棋。」

  離開龜叟的水域,玉珩的光芒愈發穩定。

  周雲舒捧著龜甲,發現上面那紋路走向與玉珩光芒指向完全重合。

  她心頭微動,這不是巧合,龜叟守在這裡千年,守的或許正是這條界隙通道。

  「那老頭給的玩意兒真有用?」滄野湊過來,狼耳抖了抖。

  「有。」周雲舒將龜甲收入懷中,抬頭望向西北方。

  那裡的蘆葦果然稀疏了些,但瘴氣更濃了。

  斑斕的霧氣從水面升起,將前路裹得朦朦朧朧。

  江煥宸走到她身側,玄色衣擺被瘴氣拂動。

  他嗅到了前方某種熟悉又危險的氣息。

  「瘴氣里有幻毒。」他低聲道,「待會兒別離開我三步。」

  滄野在一旁嗤笑,剛要調侃,忽然狼耳一豎,轉頭盯向左側濃霧深處。

  水面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正無聲擴散。

  不是風吹的,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獺小寶嚇得肚皮一翻,又要裝死。

  獺大娘一把將他抱起,臉色發白:「……她來了。那蛇妖的蠱蟲,聞著味兒了。」

  周雲舒握緊碧鱗軟鞭,鞭身泛起一層溫潤的白光。

  幻眼水螞蟥,成群結隊,正破浪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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