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血霧迷村，傀影初顯
血霧是活的。
不是飄在天上，而是貼著地面爬，順著腳踝往上纏。
"這霧，"周雲舒皺眉，鞭柄在掌心轉了個圈，"像血曬乾了再磨成粉撒的。"
"姐姐你真聰明！"石墩兒從前面探出頭，胖臉在霧裡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
"我爹說，這霧是村裡的土腥氣，曬穀場上的穀子紅了，霧就紅。可我瞅著，這穀子紅了三年，也沒見收過。"
江煥宸沒說話，右手始終按在腕骨處。
噬魂刀在血脈里沉睡著，但刀柄處的黑紋隱隱發燙。
不是興奮，是警惕，像嗅到同類的氣息，卻還沒找到敵人的位置。
村口沒有標識。
只有兩根歪斜的石柱，柱子上纏著乾枯的藤蔓，藤蔓上掛著一串風乾的辣椒。
石柱後面，是一條土路，徑直通向村子深處。
土路兩側，是錯落的土屋。
屋裡有人。
周雲舒一眼就看見了，左邊第一間屋門口，坐著個老太太，正在紡線。
紡車"吱呀吱呀"地轉，棉線一圈圈繞上錠子，動作機械又精準。
右邊第二間屋門口，一個漢子在劈柴，斧頭舉起，落下，舉起，落下，節奏分毫不差。
不止他們。
整條土路上，到處都是"人"。
曬穀場上，十幾個婦人並排站著，手裡的木杴揚起，落下，揚起，落下，連揚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井台邊，兩個姑娘在打水，水桶入井，提出，倒入水缸，再入井，再提出。她們連髮絲飄動的幅度都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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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瘮人的是孩童。
三個大概五六歲的孩子在跳房子，單腳跳，雙腳落，單腳跳，雙腳落。
沒有笑聲，沒有說話聲，甚至沒有呼吸聲。
只有腳底板踩在地上的"啪、啪、啪"，整齊劃一。
"石墩兒，"周雲舒聲音發緊，"你平時，就住這兒？"
"對啊！"石墩兒撓頭，胖臉上難得沒了笑，"可平時他們不這樣。平時王嬸會罵我偷紅薯，李叔會追著我要債，說我在他家地里挖洞，今天怎麼都、都不吭聲了？"
他往前跑了兩步，沖那個劈柴的漢子揮手："李叔！李叔！是我！墩兒！"
漢子沒抬頭。
斧頭依舊舉起，落下，舉起，落下。
石墩兒伸手去拍他肩膀。
"別碰！"
江煥宸出聲喝止，但已經晚了。
石墩兒的手剛碰到漢子肩頭，那漢子猛地停住動作。
脖子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緩緩轉過來，眼珠子盯著石墩兒，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標準化的、弧度和枯骨驛掌柜一模一樣的笑：
"墩兒，回來啦？"
石墩兒"嗷"一嗓子蹦起來，連滾帶爬退到周雲舒身後，胖臉煞白："鬼、鬼啊！李叔平時見我就打，從來不笑的！"
周雲舒右耳的蚌殼耳環驟然一涼。
她眼睛深處泛起淡金色的光，混元靈珠轉動，破妄淨瞳，開。
世界變了。
那些"村民"的後頸上，全都連著一根半透明的絲線，細若蛛絲，從脊椎刺入，另一頭飄向空中，匯向村子深處。
曬穀場上的婦人、井台邊的姑娘、跳房子的孩童、劈柴的漢子，所有人的魂絲都在空中交織，像一張巨大的蛛網，網心就在村中央。
那裡矗立著一座玄黑色的石台。
台上插著一桿骨笛，笛身慘白，頂端綴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灰白肉瘤，正隨著某種韻律緩緩搏動。
每一次搏動，村民們的動作就整齊地變換一次。
"不是人。"周雲舒低聲道，"全是傀儡。魂絲連向村中心祭壇。"
江煥宸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鬼眼窺幻之下，那些村民腳下的影子全都不是人形。
而是一團團糾纏的絲線，像一叢叢紮根在地里的菌絲。
"衛邙。"他聲音冷硬，"玄傀道主。他在用整個村子養傀。"
"養傀？"石墩兒抖得像篩糠，"那、那我娘呢？我娘也是，"
"墩兒！"
一道嘶啞的喊聲從霧中炸開。
村口老槐樹下衝出個人影，是個瘋婆子。
她頭髮花白，衣衫襤褸，懷裡緊緊抱著件打滿補丁的紅肚兜，跌跌撞撞撲過來，一把將石墩兒拽到身後。
"別碰！別碰他們！"她眼睛瞪得極大，眼白多過眼珠，卻精準地避開所有村民的視線，"裝瘋，裝瘋才能活，你回來幹什麼？"
她轉頭，渾濁的眼珠鎖住周雲舒，忽然伸手，把紅肚兜硬塞進她懷裡。
"穿上！"她指甲縫裡全是泥，聲音卻清醒得可怕，"出嫁要穿紅！裡面的漁網，我男人的漁網，沾了百年陽氣，能擋一次，"
周雲舒低頭。
紅肚兜粗布質地，補丁摞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卻極密實。
她指尖一捻，果然觸到一層麻線漁網，被縫在夾層里，隱隱透著一股溫熱的、屬於活人的陽氣。
"大娘，"周雲舒沒接，推回去按住她的手，"村里還有活人嗎？"
瘋婆子渾身一顫，眼底的清醒像潮水一樣退去，又變成那副混沌模樣，拍著手唱起來："送郎送到小村口，手拉著手兒難丟，"
調子跑得沒邊，卻和葬魂幽谷里柴叔唱的《送郎》一模一樣。
周雲舒全身的汗毛豎了起來。
這不是巧合。
這是衛邙的標記，或者說，是那些被抽走魂魄的亡魂，殘存的本能。
"她在提醒我們。"江煥宸盯著瘋婆子佝僂的背影，聲音極低，"這村子裡的活人，只剩她和石墩兒。"
話音未落。
村中央的骨笛，忽然發出一聲刺耳聲響。
不是聲音，是直接刺進骨髓里的震顫。
像有人用指甲刮過瓷碗。
所有村民同時停下了動作。
紡線的老太太抬起頭。
劈柴的漢子轉過頭。
跳房子的三個孩子齊刷刷轉過身來。
他們的眼珠子空洞無神，嘴角卻以完全相同的弧度緩緩咧開，露出整齊到可怕的笑：
"客，到，了！"
江煥宸瞳孔一縮。
他腕骨處的黑紋驟然亮起。
噬魂刀在血脈里瘋狂跳動，是興奮，是共鳴！
那骨笛在召喚它，笛聲里裹著的凶煞之氣，像一根引線，猛地點燃了他體內沉寂的鬼力！
"呃！"
江煥宸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右手緊緊按住左腕。
黑霧不受控制地從毛孔里滲出，在他周身繚繞，卻沒有凝成刀形，而是像失控的煙，瘋狂翻湧。
"江煥宸！"周雲舒一把扶住他肩膀，掌心立刻被灼得發燙。
她感覺到他體內兩股力量在廝殺，鬼力被骨笛的凶煞引燃。
噬魂刀本身也在躁動，刀身的黑紋與骨笛遙相呼應，像兩個失散多年的凶物在互相辨認。
"刀，在回應骨笛，"江煥宸咬牙，額角青筋暴起，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衛邙，在引它。"
"壓住它！"周雲舒扣住他手腕，靈珠之力渡過去，暫時包住那團暴走的黑霧。
但骨笛聲又起。
這一次更尖銳，像一根針徑直刺進天靈蓋。
村民們的魂絲同時繃緊，像被拉滿的弓弦。
他們動了，不是走路，是飄，腳尖離地三寸，像被線吊著的木偶，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曬穀場上的婦人舉起木杴，井台邊的姑娘提起扁擔，劈柴的漢子掄起斧頭，跳房子的孩童張開五指。指甲漆黑尖銳，像十把小刀。
"退後。"江煥宸猛地站起，右手黑霧凝刀，刀身卻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嗡鳴。
他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刀本身在掙扎，想掙脫他的控制，飛向村中心那杆骨笛。
周雲舒鞭子橫在身前，與他背靠背站定。
血霧翻湧，魂絲漫天。
村中心祭壇上，霧氣緩緩凝聚，浮現出一道戴著慘白面具的深紅色身影。
衛邙手持封魂骨笛，笛聲未停，目光穿透血霧，精準鎖住兩人。
"混元靈珠，"他聲音輕笑著，"果然來了。"
周雲舒握緊鞭柄，掌心沁出一層汗。
她側頭，看見江煥宸的側臉被黑霧映得陰晴不定。
他閉著眼，牙關緊咬，正在與體內被引燃的鬼力廝殺。
刀在他手裡，卻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
"還能控住嗎？"她低聲問。
江煥宸沒睜眼，只從喉間滾出一個字：
"能。"
但那個"能"字，抖得像風中的殘燭。
不是飄在天上，而是貼著地面爬，順著腳踝往上纏。
"這霧，"周雲舒皺眉，鞭柄在掌心轉了個圈，"像血曬乾了再磨成粉撒的。"
"姐姐你真聰明！"石墩兒從前面探出頭，胖臉在霧裡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
"我爹說，這霧是村裡的土腥氣，曬穀場上的穀子紅了，霧就紅。可我瞅著，這穀子紅了三年，也沒見收過。"
江煥宸沒說話，右手始終按在腕骨處。
噬魂刀在血脈里沉睡著，但刀柄處的黑紋隱隱發燙。
不是興奮，是警惕，像嗅到同類的氣息，卻還沒找到敵人的位置。
村口沒有標識。
只有兩根歪斜的石柱，柱子上纏著乾枯的藤蔓，藤蔓上掛著一串風乾的辣椒。
石柱後面，是一條土路，徑直通向村子深處。
土路兩側，是錯落的土屋。
屋裡有人。
周雲舒一眼就看見了，左邊第一間屋門口，坐著個老太太，正在紡線。
紡車"吱呀吱呀"地轉，棉線一圈圈繞上錠子，動作機械又精準。
右邊第二間屋門口，一個漢子在劈柴，斧頭舉起，落下，舉起，落下，節奏分毫不差。
不止他們。
整條土路上，到處都是"人"。
曬穀場上，十幾個婦人並排站著，手裡的木杴揚起，落下，揚起，落下，連揚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井台邊，兩個姑娘在打水，水桶入井，提出，倒入水缸，再入井，再提出。她們連髮絲飄動的幅度都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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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瘮人的是孩童。
三個大概五六歲的孩子在跳房子，單腳跳，雙腳落，單腳跳，雙腳落。
沒有笑聲，沒有說話聲，甚至沒有呼吸聲。
只有腳底板踩在地上的"啪、啪、啪"，整齊劃一。
"石墩兒，"周雲舒聲音發緊，"你平時，就住這兒？"
"對啊！"石墩兒撓頭，胖臉上難得沒了笑，"可平時他們不這樣。平時王嬸會罵我偷紅薯，李叔會追著我要債，說我在他家地里挖洞，今天怎麼都、都不吭聲了？"
他往前跑了兩步，沖那個劈柴的漢子揮手："李叔！李叔！是我！墩兒！"
漢子沒抬頭。
斧頭依舊舉起，落下，舉起，落下。
石墩兒伸手去拍他肩膀。
"別碰！"
江煥宸出聲喝止，但已經晚了。
石墩兒的手剛碰到漢子肩頭，那漢子猛地停住動作。
脖子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緩緩轉過來，眼珠子盯著石墩兒，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標準化的、弧度和枯骨驛掌柜一模一樣的笑：
"墩兒，回來啦？"
石墩兒"嗷"一嗓子蹦起來，連滾帶爬退到周雲舒身後，胖臉煞白："鬼、鬼啊！李叔平時見我就打，從來不笑的！"
周雲舒右耳的蚌殼耳環驟然一涼。
她眼睛深處泛起淡金色的光，混元靈珠轉動，破妄淨瞳，開。
世界變了。
那些"村民"的後頸上，全都連著一根半透明的絲線，細若蛛絲，從脊椎刺入，另一頭飄向空中，匯向村子深處。
曬穀場上的婦人、井台邊的姑娘、跳房子的孩童、劈柴的漢子，所有人的魂絲都在空中交織，像一張巨大的蛛網，網心就在村中央。
那裡矗立著一座玄黑色的石台。
台上插著一桿骨笛，笛身慘白，頂端綴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灰白肉瘤，正隨著某種韻律緩緩搏動。
每一次搏動，村民們的動作就整齊地變換一次。
"不是人。"周雲舒低聲道，"全是傀儡。魂絲連向村中心祭壇。"
江煥宸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鬼眼窺幻之下，那些村民腳下的影子全都不是人形。
而是一團團糾纏的絲線，像一叢叢紮根在地里的菌絲。
"衛邙。"他聲音冷硬，"玄傀道主。他在用整個村子養傀。"
"養傀？"石墩兒抖得像篩糠，"那、那我娘呢？我娘也是，"
"墩兒！"
一道嘶啞的喊聲從霧中炸開。
村口老槐樹下衝出個人影，是個瘋婆子。
她頭髮花白，衣衫襤褸，懷裡緊緊抱著件打滿補丁的紅肚兜，跌跌撞撞撲過來，一把將石墩兒拽到身後。
"別碰！別碰他們！"她眼睛瞪得極大，眼白多過眼珠，卻精準地避開所有村民的視線，"裝瘋，裝瘋才能活，你回來幹什麼？"
她轉頭，渾濁的眼珠鎖住周雲舒，忽然伸手，把紅肚兜硬塞進她懷裡。
"穿上！"她指甲縫裡全是泥，聲音卻清醒得可怕，"出嫁要穿紅！裡面的漁網，我男人的漁網，沾了百年陽氣，能擋一次，"
周雲舒低頭。
紅肚兜粗布質地，補丁摞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卻極密實。
她指尖一捻，果然觸到一層麻線漁網，被縫在夾層里，隱隱透著一股溫熱的、屬於活人的陽氣。
"大娘，"周雲舒沒接，推回去按住她的手，"村里還有活人嗎？"
瘋婆子渾身一顫，眼底的清醒像潮水一樣退去，又變成那副混沌模樣，拍著手唱起來："送郎送到小村口，手拉著手兒難丟，"
調子跑得沒邊，卻和葬魂幽谷里柴叔唱的《送郎》一模一樣。
周雲舒全身的汗毛豎了起來。
這不是巧合。
這是衛邙的標記，或者說，是那些被抽走魂魄的亡魂，殘存的本能。
"她在提醒我們。"江煥宸盯著瘋婆子佝僂的背影，聲音極低，"這村子裡的活人，只剩她和石墩兒。"
話音未落。
村中央的骨笛，忽然發出一聲刺耳聲響。
不是聲音，是直接刺進骨髓里的震顫。
像有人用指甲刮過瓷碗。
所有村民同時停下了動作。
紡線的老太太抬起頭。
劈柴的漢子轉過頭。
跳房子的三個孩子齊刷刷轉過身來。
他們的眼珠子空洞無神，嘴角卻以完全相同的弧度緩緩咧開，露出整齊到可怕的笑：
"客，到，了！"
江煥宸瞳孔一縮。
他腕骨處的黑紋驟然亮起。
噬魂刀在血脈里瘋狂跳動，是興奮，是共鳴！
那骨笛在召喚它，笛聲里裹著的凶煞之氣，像一根引線，猛地點燃了他體內沉寂的鬼力！
"呃！"
江煥宸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右手緊緊按住左腕。
黑霧不受控制地從毛孔里滲出，在他周身繚繞，卻沒有凝成刀形，而是像失控的煙，瘋狂翻湧。
"江煥宸！"周雲舒一把扶住他肩膀，掌心立刻被灼得發燙。
她感覺到他體內兩股力量在廝殺，鬼力被骨笛的凶煞引燃。
噬魂刀本身也在躁動，刀身的黑紋與骨笛遙相呼應，像兩個失散多年的凶物在互相辨認。
"刀，在回應骨笛，"江煥宸咬牙，額角青筋暴起，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衛邙，在引它。"
"壓住它！"周雲舒扣住他手腕，靈珠之力渡過去，暫時包住那團暴走的黑霧。
但骨笛聲又起。
這一次更尖銳，像一根針徑直刺進天靈蓋。
村民們的魂絲同時繃緊，像被拉滿的弓弦。
他們動了，不是走路，是飄，腳尖離地三寸，像被線吊著的木偶，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曬穀場上的婦人舉起木杴，井台邊的姑娘提起扁擔，劈柴的漢子掄起斧頭，跳房子的孩童張開五指。指甲漆黑尖銳，像十把小刀。
"退後。"江煥宸猛地站起，右手黑霧凝刀，刀身卻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嗡鳴。
他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刀本身在掙扎，想掙脫他的控制，飛向村中心那杆骨笛。
周雲舒鞭子橫在身前，與他背靠背站定。
血霧翻湧，魂絲漫天。
村中心祭壇上，霧氣緩緩凝聚，浮現出一道戴著慘白面具的深紅色身影。
衛邙手持封魂骨笛，笛聲未停，目光穿透血霧，精準鎖住兩人。
"混元靈珠，"他聲音輕笑著，"果然來了。"
周雲舒握緊鞭柄，掌心沁出一層汗。
她側頭，看見江煥宸的側臉被黑霧映得陰晴不定。
他閉著眼，牙關緊咬，正在與體內被引燃的鬼力廝殺。
刀在他手裡，卻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
"還能控住嗎？"她低聲問。
江煥宸沒睜眼，只從喉間滾出一個字：
"能。"
但那個"能"字，抖得像風中的殘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