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魂絲纏梁,善惡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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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雲舒抬腳要往房裡沖。

  江煥宸把刀一橫,刀背抵住她胸口,把她頂回半步。

  "讓開!"

  阿囡懸在半空,腳踝纏著白絲,小臉憋得發紫,正一寸寸往房樑上挪。

  "兩個大人已經沒氣了。"江煥宸聲音壓得極低,"那丫頭也快。凡人而已,不值得搭命。弱肉強食,死了也是命。"

  周雲舒倏然轉頭,眼裡像燒著兩團火:"你再說一遍?"

  "我說,走。"江煥宸沒看她,目光釘在牆壁鼓動的陰影上,"追兵在後,沒工夫當菩薩。"

  "啪!"

  碧鱗軟鞭抽在他腳邊,青磚崩開一道裂口,碎渣濺到他靴面上。

  周雲舒胸口劇烈起伏,五指扣緊鞭柄:"你當年也是凡人!你母親也是凡人!她若當年不疼你、不護你,你哪來的今天?"

  江煥宸整個人愣住。

  他慢慢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黯淡下來。

  母親。

  那個人界名門出來的閨秀,手無縛雞之力,總是一個人坐在窗邊,等到晨露變霜,等到油盡燈枯,也沒等到那個風流薄情的鬼王回頭。

  如果當年有人拉她一把,告訴她"不值得為負心人枯等",她是不是就不會那麼孤獨地死去?

  江煥宸喉結滾了滾,別過臉去。

  他沒再吭聲,但握刀的手繃得極緊。

  "姐姐,救我"

  阿囡忽然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

  小身子憑空飄起,慢悠悠升向房梁。

  腳踝上的白絲繃得筆直,另一頭扎進牆壁深處,牆皮鼓出一張模糊的人臉輪廓,嘴一張一合,發出潮乎乎的笑聲。

  "阿囡!"周雲舒顧不上再吵,鞭梢一抖,卷向那縷白絲。

  鞭身剛觸到絲線,一股陰冷黏膩的力道順著鞭子爬上來,凍得她虎口發麻。

  整座客棧忽然一震,四面牆壁滲出暗紅血漬,地板縫隙里冒出灰白霧氣,帶著陳年屍蠟混合香灰的甜腥味,嗆得人肺管子發癢。

  "迷魂瘴!"江煥宸拔刀。

  噬魂刀漆黑刀芒剛亮起來,就被濃霧吞掉大半,只剩一層薄薄的幽光貼在刃口,晃悠悠的。

  他眉頭狠狠一皺,刀身沉得厲害,抬不起來。

  瘴氣里傳來無數細碎的耳語,貼著耳根呢喃,攪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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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糟的是,他體內人鬼兩股血脈開始躁動,鬼氣順著經脈往上竄,越燒越烈。

  江煥宸眼前閃過母親枯坐窗前的背影,又閃過鬼王離去的玄色衣角。

  殺意幾乎衝破天靈蓋。

  "穩住!"

  周雲舒的聲音適時響起,刺破幻象。

  她沒回頭,但靈珠的溫潤氣息順著地面蔓延過來,拽住了他。

  江煥宸深吸一口氣,刀鋒重新穩了。

  "嘻嘻"

  櫃檯方向傳來笑聲。

  掌柜的從陰影里轉出來,麵皮在笑,眼角卻裂開,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筋肉。

  他手裡還捏著那塊醒木,手指僵直地敲了敲。

  "客官,故事講到一半,怎能離席?"

  周雲舒沒理他,眼睛深處忽然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

  混元靈珠在丹田裡急速轉動,溫熱的靈力湧上雙眼:破妄淨瞳,開!

  驛站世界在她眼裡忽地變得無比清明。

  房樑上,七根半透明的白絲從不同方向延伸過來,匯聚在橫樑正中央,擰成一顆拳頭大小的灰白肉瘤,一鼓一鼓地跳動。

  肉瘤表面纏著密密麻麻的細線,每一根都連著客棧里"客人"的後頸。

  那就是中樞。

  "江煥宸,護住阿囡肉身!"周雲舒暴喝一聲,鞭梢纏上房梁,鞭身繃成一條筆直的線,木屑被勒得簌簌往下掉。

  她左手在腰間一拂,三枚逆脈封魂針夾在指縫間,針尖泛著幽藍寒光。

  掌柜的笑容僵在臉上,麵皮"嗤啦"一聲裂開大半,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骷髏:"你看得見?"

  "一清二楚!"

  周雲舒腳尖點地,借力躍起,手腕一揚,三枚封魂針順著鞭身激射而出,精準刺入那顆肉瘤!

  "噗!"

  針入白絲的剎那,肉瘤發出嬰兒般的啼哭,七八根絲線同時劇烈顫抖。

  掌柜的渾身抽搐,麵皮整塊脫落,露出底下由無數魂魄碎片拼湊而成的真容,

  一張說書先生的臉,嘴角還保持著講故事的弧度,灰白眼珠里映著周雲舒的影子。

  "講到精彩處,麵皮,會掉,"他喉嚨里擠出最後幾個字,"你,不講武德……"

  "武德?"周雲舒落地,鞭柄一擰,靈珠之力順著針尾瘋狂灌入,"我的武德,就是不讓活人變成傀儡!"

  "轟!"

  肉瘤炸裂,七根絲線寸寸崩斷,化作灰白飛絮飄散。

  掌柜的軟軟癱倒在地上,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冒了幾個泡,沒了動靜。

  幾乎同時,牆壁里鑽出七八道灰影,是被煉化的封魂怨屍,張牙舞爪撲向床榻。

  它們動作僵直,關節反向彎曲,指甲又黑又長,抓在床板上留下五道白印。

  江煥宸刀芒雖被瘴氣削弱,卻足夠鋒利。

  他一步跨到阿囡身前,噬魂刀橫斬,刀鋒划過怨屍脖頸,黑血噴在牆上,滋滋冒煙。

  怨屍倒地,縷縷灰白魂氣被刀身吸了進去,原本黯淡的刀紋驟然亮起,亮得發狠。

  噬魂藏刃,悟。

  最後一具怨屍倒下,瘴氣從門窗縫隙里泄出去,滿屋子的霉味散了大半。

  周雲舒衝到床邊,一把抱住半空中的阿囡。

  小姑娘身子冰涼,三魂七魄已經飄出去一魂,眼神渙散,嘴裡還在念叨:"線線"

  "回來!"周雲舒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掌心,按在阿囡額頭。

  混元靈珠的溫潤白光從她掌心渡入,硬生生把那縷離體的魂魄拽了回來。

  阿囡眼皮一顫,"哇"地哭出聲,小手緊緊摟住周雲舒脖子:"姐姐!有鬼!樑上有鬼!"

  "沒了,姐姐打跑了。"周雲舒拍著她後背,聲音發顫,掌心全是冷汗。

  江煥宸收刀,回頭看了她一眼。

  周雲舒抱著孩子坐在床沿,紅衣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勾勒出單薄的肩胛。

  阿石和阿禾還昏迷著,但胸口已經有了起伏,麵皮上的青灰色正在消退。

  阿禾先醒過來,愣了三息,撲過來抱住阿囡,又哭又罵:"天殺的!敢動我囡囡!"

  她哭完孩子,又抄起地上的板凳,朝著掌柜化作的那灘黑水狠狠砸過去,"砰"的一聲,板凳腿斷了一根。


  阿石隨後睜眼,捂著後腦勺齜牙咧嘴,看見滿地黑水和殘骸,腿一軟,扶著床沿才沒跪下去。

  他看看妻子,又看看周雲舒,結結巴巴:"姑、姑娘……你把那東西殺了?"

  "殺了。"周雲舒抹了把臉,聲音沙啞,指尖還在抖。

  阿禾發泄完,慢慢安靜下來。

  她抹了把眼淚,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塞到周雲舒手裡。

  紙包被體溫焐得發軟,掀開一角,露出七八顆麥芽糖,糖紙皺巴巴的,邊角磨出了毛邊。

  "你救了我們全家,這是囡囡給的,她說新娘子要甜。"

  周雲舒接過糖紙,想起母親瑤汐,想起她最後一次塞給自己玉珩時,指尖也是這個溫度,也是這般不由分說地往她手裡塞。

  眼淚又湧上來,她趕緊低頭,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

  周雲舒將糖送進嘴裡,血腥味混著麥芽糖的甜,在舌尖化開。

  江煥宸站在一旁,看著她縮成一團的背影,把外袍蓋在她頭上。

  玄色布料帶著松煙味,把她整個人罩住,隔絕了滿屋子的血腥氣。

  "別哭了。"他聲音悶悶的,"你救了她們,比我強。"

  周雲舒從外袍底下探出半張臉,鼻尖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你母親,是什麼樣的人?"

  江煥宸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答。

  "她繡工不好,繡的鴛鴦像鴨子,總被丫鬟偷偷笑話。她總是一個人等,等到最後也沒等到。她走的時候,塞給我一袋芙蓉糕,說'省著吃'。糕早就霉了,我還沒扔。"

  周雲舒從袖子底下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手背。

  江煥宸沒躲,反手把她手指攏進掌心,握了一下,又飛快鬆開。

  "怕老婆不丟人,"阿石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一臉過來人的深沉,"丟了老婆才丟人。"

  江煥宸沒吭聲。

  周雲舒"噗"地一聲,鼻涕泡差點冒出來:"誰是他老婆!"

  阿石嘿嘿撓頭,阿禾抱著阿囡,也扯了扯嘴角,眼淚還掛在臉上:"當家的雖然慫,這話倒是沒錯。"

  窗外,濃霧散了一些。

  天邊泛起魚肚白,漏下一道慘白的光,照在客棧門口的招幌上,那面破旗子嘩嘩地響。

  周雲舒含著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笑了。

  雖然眼下前路茫茫,但好歹救下了這一家三口。

  江煥宸看著她,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又迅速拉平,起身走到門口,抱刀坐下。

  "歇半個時辰,天亮趕路。"

  周雲舒"嗯"了一聲,把糖紙小心疊好,塞進懷裡。

  阿石湊到江煥宸身邊,神秘兮兮:"兄弟,怕老婆真的不丟人。你看我,怕了一輩子,不也活得好好的?"

  江煥宸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話真多。"

  "話多長壽嘛。"阿石笑嘻嘻的,回頭看了眼周雲舒,又壓低聲音,"這姑娘不錯,別撒手。"

  江煥宸耳根一熱,沒接話,只是把刀抱得更緊了些,刀身上的紋路還亮著,懶洋洋地蟄伏。

  周雲舒抱著阿囡,輕輕哼起一首不成調的歌。

  阿囡在她懷裡抽噎著,慢慢安靜下來,小手抓著她的衣角,抓得極緊。

  燭火跳了一下,終於滅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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