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荒驛投宿,傀儡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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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氣里透出一點昏黃。

  一行人走近一看,竟然真是家驛站。

  破破落落,孤零零坐落在荒野濃霧中…

  門口上方掛塊枯木牌匾,風一吹,搖搖欲墜,上面寫著「枯骨驛」。

  周雲舒嘀咕,這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驛站。

  江煥宸扛著刀,嘴角扯出個「我說中了吧」的弧度,抬腳踹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客官,裡面請……」

  櫃檯後探出張臉,白得像刷了三層漿糊,嘴角卻翹得詭異。

  周雲舒後頸一緊,右耳蚌殼耳環微微發涼。

  堂內擺著五張方桌,坐了七八個「客人」。

  沒人抬頭,都在埋頭扒飯,筷子戳進碗裡的聲音整齊得像在打拍子。

  「有吃的?」阿石眼睛亮了,口水差點淌出來。

  「有,有。」掌柜的從櫃檯後繞出來,腰彎得極低,「饅頭、鹹菜、熱湯,管夠。」

  小二端上托盤。

  周雲舒沒動,先拔下發間銀釵,一根根扎進菜里。

  銀釵沒黑。她又插進湯碗,攪了三圈,提起來對著油燈照。

  「沒毒。」江煥宸抬手在飯菜上拂過一遍。

  黑霧似的鬼氣貼著桌板滾過,碗碟震了震,「陰煞也輕,吃不死。」

  周雲舒這才抓起饅頭。

  她確實餓了,一口咬掉半個,腮幫子鼓起來。

  阿石更誇張,三兩口吞完一個,噎得直翻白眼,阿禾一巴掌拍他後背:「慢點!沒人和你搶!」

  阿囡坐在長凳上,小腿晃悠,手裡捏著半塊麥芽糖,糖絲黏在指尖。

  她歪頭看著斜對角那桌客人,忽然小聲說:「娘,那個叔叔為什麼不眨眼?」

  阿禾瞪她:「吃你的糖!」

  周雲舒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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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對角坐著個穿藍布衫的男人,正機械地嚼著饅頭,腮幫子動得很規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眼睛睜著,瞳孔散得很大,油燈在他眼裡映不出光。

  不只是他。所有客人都這樣。

  臉色蠟白,動作整齊,嚼東西不發出吞咽聲,像一群被線吊著的木偶。

  江煥宸咬了口饅頭,眼神掃過堂內,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踢了踢周雲舒鞋尖,下巴微抬,示意她看那些人的腳下。

  桌底下的影子,歪歪扭扭,不像人形。

  周雲舒嘴裡還嚼著饅頭,手在桌下悄悄摸上腰間軟鞭。

  她看向江煥宸,用口型問:「傀儡?」

  江煥宸沒答,只是又咬了口饅頭,嚼得很慢。

  掌柜的忽然清了清嗓子,啪地一拍醒木。

  「話說那書生趕考,夜雨迷途,見一荒廟,推門而入……」

  他居然說起書來,語調抑揚頓挫,竟是個老說書先生的腔。

  講到女鬼披髮吐舌,他麵皮忽然抽了一下,嘴角咧到耳根,又迅速歸位。

  周雲舒手一抖,饅頭渣掉在桌上。

  「精彩!好!」阿石突然拍大腿,嚇得周雲舒差點拔鞭。

  阿石滿臉意猶未盡,「這故事我聽過!後來那書生是不是被女鬼吃了?」

  掌柜的笑了笑,麵皮又抽:「客官好記性。」

  「吃你的飯。」阿禾擰阿石耳朵,「就你話多。」

  阿石一家完全沒看出異常。

  阿禾只顧著把鹹菜往阿石碗裡撥,阿囡在數麥芽糖有幾道裂紋,對滿屋子的死寂渾然不覺。

  周雲舒後背滲出細汗。

  她看向江煥宸,後者卻已經把饅頭吃完了,正用小二遞來的粗布擦手,神色淡漠,仿佛那些影子歪斜的客人只是擺設。

  「掌柜的,」江煥宸拋出一小塊碎銀,「開房。」

  掌柜的捏著碎銀,笑得麵皮發顫:「巧了,還剩兩間。」

  周雲舒一愣:「兩間?我們五……」

  「小兩口還在意這些?」阿石打著嗝,一把摟住阿禾肩膀,「我和婆娘帶囡囡擠一間,你們小兩口一間,不正好?」

  周雲舒臉騰地紅了:「我們不是……」

  「走。」江煥宸不等她說完,抓著她的手腕就往後院拖。

  他掌心燙,力道大,周雲舒踉蹌兩步,差點撞他背上。

  「你……」

  「睡覺。」江煥宸頭也不回,「明天還要趕路。」

  阿石在身後嘿嘿笑,抱著阿囡,拽著阿禾,鑽進東頭那間房,砰地關上門。

  剩下那間在西頭,挨著柴房。

  江煥宸推開門,裡面一股霉味,一張木板床,被褥黃得發黑。

  他掃了一眼,鬆開周雲舒的手腕。

  「你睡床。」

  「你呢?」

  江煥宸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碎發亂飛。

  「我睡屋頂。」

  話落,他縱身一躍,玄色身影翻出窗外,踩著牆頭幾個起落,消失在瓦片上方。

  周雲舒追到窗邊,只看見一片濃霧。

  她回身關上門,插好木栓,又搬了條凳子抵住門。做完這些,她坐在床沿,摸了摸右耳的蚌殼耳環,涼絲絲的。

  隔壁傳來阿石的呼嚕聲,像拉風箱。

  周雲舒盤腿坐上床,閉目凝神。

  丹田裡混元靈珠緩緩轉動,溫潤的白光湧向四肢。

  她重點引導那股熱流沖向左腿——膝蓋里還卡著玄溟黑水的餘毒,幾片紅鱗頑固地貼在膝頭,沒褪乾淨。

  白光包裹上去,膝蓋開始發燙。

  像有團火在骨頭縫裡燒,燒得她咬緊嘴唇,額頭冒汗。

  一炷香後,那幾片紅鱗終於鬆動,順著毛孔被逼出來,落在被褥上,化作幾點暗紅的水漬,腥臭撲鼻。

  小腿一輕。周雲舒試著屈伸膝蓋,靈活了。

  她長出一口氣,額頭抵在膝上,汗濕的額發黏在臉上。

  化形完成了。

  她鬆了下筋骨,剛想躺下,忽然,隔壁阿囡的呼嚕聲停了。

  「線線……」阿囡在說夢話,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紅紅的……纏腳腳……」

  周雲舒血液瞬間凍住。

  她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涼地面上,碧鱗軟鞭滑入掌心。

  屋頂上,江煥宸雙手枕在腦後,仰面躺在瓦片上,噬魂刀橫在身側。

  一縷黑氣從刀尖飄出,蛇似的往他腕上纏,又拐了個彎,朝著樓下某個方向探頭探腦。

  底下正是西廂房,周雲舒在化形,靈珠的溫潤氣息隔著瓦片透上來。

  江煥宸斜眼瞥過去:「幾個意思?」

  黑氣僵在半空,猶猶豫豫,還想往前蹭。

  「注意素質。」他低罵。

  噬魂刀嗡鳴一聲,黑氣不情不願地縮回刀身,紋路癟下去。

  江煥宸有種看到一把刀蔫了的錯覺?

  他沒管那麼多,閉上眼,感知漫過整座驛站。

  堂內那些「客人」的氣息微弱整齊,像一排排熄滅的炭,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只是某種力量在維持著「活著」的假象。

  暫時安全。

  他還沒把感知收回來,隔壁東廂房的陰煞氣息忽然炸開!像一桶墨汁潑進清水裡。

  阿囡的夢話變了調,帶著哭腔:「……疼。」

  江煥宸瞳孔驟縮,翻身而起,瓦片被他踩得咔嚓一響。他直接從屋頂躍下,破窗而入。

  幾乎同時,西廂房門被撞開,周雲舒赤足點地,碧鱗軟鞭橫在身前,額發被汗黏在臉頰上。

  她剛化完形,膝蓋還泛著新生的淡紅。

  兩人在東廂房門口撞見,肩膀相碰,同時剎住。

  房內,阿石和阿禾直挺挺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嘴角卻詭異地翹著。

  阿囡縮在小床里側,被子隆起一團。

  一縷縷透明絲線從房梁垂下,像誰的白髮,無聲纏住阿囡腳踝,另一頭沒入牆壁。

  牆後傳來濕漉漉的蠕動聲,像有什麼東西貼著牆皮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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