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霧中逢客,鈴引詭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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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又濃又涼,像隔夜的湯麵。

  周雲舒把鞭子橫在身前。

  前方傳來腳步聲。

  拖沓、雜亂,夾雜著女人低罵和孩子咿呀。

  「再瞎走,老娘一擀麵棍掄死你。」

  「婆娘輕點!阿囡還看著呢……」

  周雲舒和江煥宸同時停住。

  江煥宸扣住刀柄,骨節凸起。

  濃霧被頂開。

  走出個圓臉漢子,背後趴著女娃娃,身後婦人拎著擀麵棍。衣裳粗布補丁,漢子臉上帶淤青,婦人眼底布滿血絲。

  「什麼人?」江煥宸橫刀。

  漢子舉起雙手,臉發苦:「好漢別動手!逃難的!」

  周雲舒打量。孩子扎兩個小揪揪,手裡攥著半塊發黑麥芽糖。

  丹田內靈珠緩慢轉動一圈。

  沒有妖氣,也不見鬼氣,只有普通人渾濁的氣息,汗水混雜恐懼的酸臭味,魂魄微弱卻乾淨。

  江煥宸眼底微微一動,他同樣嗅不到血腥氣息,眼前只是尋常凡人。

  「真的!」漢子點頭哈腰,「我叫阿石,婆娘阿禾,閨女阿囡。村里遭馬匪,燒了大半,逃出來在霧裡轉兩天了!」

  阿禾把擀麵棍扛肩上,瞪著周雲舒:「你們又是誰?荒郊野嶺不像好人。」

  「彼此彼此。」周雲舒鞭子纏回腰間,「逃命的。」

  阿石眼珠子轉,落在她頸間紅繩:「你們也是找驛站的?」

  「什麼驛站?」

  「聽說這裡有座古驛!」阿石腰杆頓時挺直,「我年輕時走南闖北,殺過虎鬥過狼,這方圓百里閉著眼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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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著眼?」阿禾一棍敲他後腦勺,「那你倒是帶出去啊!兩天連口水都沒找著!」

  阿石縮脖,背後阿囡「咯咯」笑,小手拍他肩:「爹吹牛!」

  周雲舒看那孩子。約莫五歲,臉蛋白淨,嘴角沾著糖漬。眼睛烏溜溜,一眨不眨盯著她腳踝。

  「姐姐,」阿囡伸出手指,「你腳上有星星。」

  周雲舒一愣。

  她腳踝繫著金鈴,鈴身刻魚鱗紋,霧裡泛著微光。

  「是鈴鐺。」她彎了彎嘴角。

  「就是星星。」阿囡固執搖頭,「還會唱歌。」

  阿禾把阿囡往上顛了顛:「你們知道路就帶一帶,不知道就各走各的。」

  「不知道路。」江煥宸冷聲,「但知道不能停。」

  他轉身走。

  周雲舒看了眼阿石一家,跟上去。

  阿石跺腳:「婆娘,跟著他們。那小子有刀,有刀就有人味兒。」

  「人味兒?」阿禾嗤了一聲,「霧裡的東西哪個有人味兒?」

  話雖如此,她還是抱起阿囡跟上。

  五個人在霧裡深一腳淺一腳挪。

  腳下泥土軟爛,踩上去發出「咕嘰」聲。

  霧氣沾在睫毛上,凝成水珠,視野白茫茫一片。

  周雲舒膝蓋餘毒沒清,每步都像螞蟻在骨頭縫裡啃。

  她咬著牙,額角滲汗。

  「你喘得太重。」江煥宸側頭。

  「沒喘。」

  「影子在抖。」

  周雲舒低頭。地上影子在晃,像水裡泡過的紙。

  江煥宸沒說話,突然離隊走進荒林。

  待他回來,掌心抵著樹枝上下一捋,樹皮擼掉大半。

  頂端劈開,用布條纏緊。

  「拿著。」

  「不用。」周雲舒梗著脖子。

  「那你爬著?」

  周雲舒瞪他。

  他面無表情回視,眼底寫著「不接就一直舉著」。

  阿石在旁邊「嘿嘿」笑:「小兩口拌嘴——」

  「我們不是。」兩人異口同聲。

  阿石縮脖,被阿禾掐了把後腰,老實了。

  周雲舒還是妥協了,將木棍撐腋下。

  她沒道謝,把臉別向另一邊,耳根卻燙。

  江煥宸看她拄拐彆扭,伸手把長度掰短一寸。

  「矮一點,省力。」

  周雲舒愣了愣,低頭「哦」了聲。

  阿囡趴在阿禾背上,一直盯著周雲舒腳踝。

  金鈴隨步晃動,叮鈴,叮鈴,在死寂里格外清脆。

  「娘,」阿囡小聲說,「姐姐的星星在叫我們。」

  阿禾拍她屁股:「別瞎說。」

  「真的。」阿囡臉埋進母親頸窩,「還有線,紅紅的,像外婆織的毛衣。」

  周雲舒腳步一頓。

  江煥宸回頭看了阿囡一眼,目光沉下去,手指收緊。

  「孩子胡話。」阿石賠笑。

  「不是胡話。」周雲舒摸自己手臂,沒感覺到線。但頸間玉珩忽然燙了一下。

  她握住玉珩從領口扯出。

  半塊月牙形白玉殘珩,紅繩繫著,表面刻褪色界道古紋。

  「要到了。」她低聲說。

  「什麼要到了?」阿禾警覺握棍。

  「生路。」周雲舒頓了頓,「或者死路。」

  阿石腿軟,差點跪下:「姑、姑娘別嚇我……」

  「沒嚇你。」周雲舒把玉珩塞回衣領。

  「這玉珩是我娘給的。原本一整塊,她拆成兩半,一半在我這兒,另一半…在仇人手裡。」

  她手指無意識抓緊紅繩。

  「我娘說,玉珩和靈珠本是一對,上古傳下來的。說『玉珩指路,靈珠保命』。」

  「能指路?」江煥宸第一次主動問。

  「能。」周雲舒靠拐杖喘氣,「靠近界域裂隙會亮。若另一半靠近……會抖,像被針扎。抖得越狠,追兵越近。」

  「所以現在?」

  「沒抖。」周雲舒扯嘴角,「說明暫時…安全。」

  阿石目瞪口呆:「姑娘,這是寶貝啊!」

  「催命符。」周雲舒苦笑,「我娘把活路塞給我,也把死路綁身上了。」

  氣氛沉下去。

  阿禾把阿囡又往上顛了顛:「那現在亮了嗎?」

  周雲舒低頭。玉珩微光正在變暗,像燃盡的炭。

  「過了。」她說,「或許前面不是要找的地方。」

  江煥宸抬頭看前方。霧氣濃得化不開。

  「歇會兒。」

  「不能歇——」

  「你腿在抖。」江煥宸打斷她,「再走下去,遇到東西跑不動。」

  他找塊乾燥石頭,用袖子擦灰,示意她坐。

  周雲舒猶豫片刻,還是坐下。

  阿石一屁股坐地上,捶腿:「哎喲,可算能喘口氣。」

  阿禾把擀麵棍往腰間一插,抱阿囡坐下:「閉嘴,省口水。」

  阿石悻悻閉嘴,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紙包被體溫焐得發軟,掀開一角,露出兩塊干硬餅子。

  「就剩這些了。」阿石撓頭,把餅子掰小塊,先塞給阿禾和阿囡,又遞向周雲舒和江煥宸,「分一分吧,餓著走不動道。」

  阿禾瞪他:「自己都不夠吃!」

  「分吧。」阿石依舊伸手,「人家沒嫌棄咱。」

  周雲舒看那半塊餅子,邊緣發黃。她接了一小塊,掌心碰到阿石粗糙的手,溫熱。

  「謝謝。」她低聲說。

  她把餅子掰下一角塞嘴裡。

  硬得像石頭,硌得牙床疼,陳年麥麩味在舌尖散開。嚼三下才碎,喉嚨幹得發緊。

  阿石看她噎得難受,又摸出個癟水囊:「就剩一口,姑娘別嫌棄。」

  周雲舒擺手:「不用,你們留著。」

  阿禾硬塞給她:「拿著!我阿石雖然慫,但知道滴水之恩。你們沒嫌棄我們一家三口累贅,這口水該你喝。」

  周雲舒握著水囊,沒再推辭,抿一小口,涼水衝掉嘴裡乾澀。遞迴去時,阿石卻擺手:「喝了吧,我還有半口。」

  江煥宸沒接餅子,只搖頭:「不餓。」

  阿石訕訕收回手,自己啃一小口,嚼得腮幫子發酸。

  阿囡從母親懷裡探出頭,又盯著周雲舒腳踝。

  金鈴靜止時不響,但魚鱗紋還泛著微光。

  「姐姐,」阿囡小聲說,「我能摸摸星星嗎?」

  周雲舒失笑,把褲腳往上提,露出金鈴:「摸吧,輕點。」

  阿囡眼睛一亮,伸手。

  「別碰。」

  江煥宸的聲音冷冷飄過來。

  阿囡嚇得一哆嗦,小手僵在半空,眼圈瞬間紅了。

  江煥宸面無表情,聲音又低了幾分:「金鈴招魂。這種地方,會引來不乾淨的東西。」

  他目光掃過濃霧深處:「霧裡的東西,喜歡聽響。」

  阿囡「哇」地哭出來,臉埋進阿禾肩窩,渾身發抖:「娘!囡囡怕!」

  「你嚇唬她幹什麼?」周雲舒一拐杖戳在江煥宸小腿上。

  江煥宸沒躲,硬挨一下,眉頭沒皺:「我說的是實話。」

  「那也不能——」

  「阿囡不怕!」阿石湊過來,手忙腳亂拍女兒後背,「爹在呢!爹當年殺過虎,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爹一刀就——」

  「你殺個屁!」阿禾罵道,「連雞都不敢殺!」

  阿石臉漲得通紅,不敢反駁,只一個勁哄:「爹吹牛呢,爹連螞蟻都沒踩死過……」

  周雲舒看著這一幕,想起娘親,眼眶發酸。

  她別過臉,把金鈴往裙擺里掖,不讓它露出來。

  江煥宸看她小動作,沒再說話。

  他轉身走到高石上眺望,玄色背影融進霧裡。

  周雲舒摸摸頸間玉珩。

  殘玉還殘留溫度,像母親最後塞給她時,指尖的暖意。

  「娘,」她在心裡默念,「你指的路,最好是對的。」

  「跟上。」江煥宸的聲音從霧裡傳回來,「前面有光。」

  周雲舒愣了愣,握緊拐杖站起來,一瘸一拐跟上。

  阿禾抱阿囡,阿石攙婆娘,一家人跌跌撞撞跟在後面。

  霧氣深處,隱約亮起一點昏黃。

  像燈籠,又像眼睛。

  風裡傳來一聲笑。輕輕的,帶著破損的嘶啞,像有人用裂開的嗓子在唱:

  「客官,裡面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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