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絕非良配
紅燭漸短，柏蔚居臥房內燈火通明。
池芫早已沐浴更衣妥當，此刻卻獨自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用個膳而已，用得了這麼久嗎？
她又輾轉翻覆幾回，終是耐不住，朝外間喚了兩聲：「紫鳶！紫鳶！」
紫鳶聞聲推門而入，只聽池芫問道：「你派人去王妃那兒問問，郡主何時回來？」
紫鳶卻道：「郡主已經回來了，現下在書房呢。」
池芫一聽立時掀被而起：「我不是吩咐過了，等她回來了知會我一聲麼？快去，同她說一聲，我有事找她。」
紫鳶欲言又止：「不是下仆們不知會小姐，是郡主她……」
「她怎麼了？」
「郡主將身邊人都趕走了，書房重地咱們也不敢近前。小姐，您親自去看看罷。」
……
昭平郡主的書房雖不設在柏蔚居，但與正房相隔不遠。此處乃王府機要重地，向來嚴禁閒雜人等靠近，故而格外靜謐。
四下里靜得只剩風聲。
池芫立在檐下，望著緊閉的房門，卻遲遲未抬手。
因為除了楚湄與其心腹近侍，書房平日裡誰都不讓進。即便是枕邊人也不行。
記得前世新婚未久，楚湄便染了風寒，說怕將病氣過給她，一連數日都睡在書房。
她憂心不過，便去書房探視。當日值守的侍衛見她神色焦灼，便給她放了行。結果楚湄發了好大的脾氣，那侍衛被杖責三十，當即逐出府去。
自那以後，池芫再未近過這扇門。
平日裡門前值守的，皆是永安公主親派給楚湄的護衛，即便是燕王也難越雷池一步。但今日門前竟空無一人。
想是左右盡數屏退的緣故，這一路走來也不見人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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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無人阻攔，池芫還是心有顧慮，不敢擅自闖入。
畢竟有前車之鑑，誰知道那女人發起火來誰又會遭殃？
原本池芫打算就此離去，想著明日再談事也未嘗不可。可此般情景實在過於反常，她委實放心不下，於是便這麼在門外躊躇許久。
不知何時，天色悄然轉陰。細雨如織，簌簌落在石階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這時節的夜雨來得最是隨意，白日還晴著，入夜便淅淅瀝瀝地落下來。
往常這個時辰，池芫早該歇在屋裡，縱是出門也有丫鬟撐著傘跟著，今兒個卻是獨自一人，身邊連把紙傘也無。
雨絲隨風飄到臉上，涼絲絲的。
池芫抬眸望了望天。這雨來得這般巧，倒像是老天存心要留她似的。
她嘆口氣，先試探一聲：「郡主？」
屋內沒有聲音。
「郡主，我進來了。」
推門而入，眼前一地狼藉。
書卷竹簡鋪了滿地，宣紙如雪片散落。一盆文竹被碰翻在地，頹然垂落，再無往日清雅之姿。
書案後，楚湄趴著睡熟了。幾樽空了的白玉酒壺橫七豎八倒在腳邊，殘留的酒液在地面洇開深色痕跡。
待走近些，只見楚湄鬢髮散亂，幾縷青絲黏在汗濕的頸側，往日裡齊整的衣衫被扯開半幅，羅帶鬆脫，衣襟斜斜滑落肩頭，露出素白的肌膚。
楚湄鮮少這般失態。
即便醉至這般田地，她仍保持著端坐的姿勢，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臂上，呼吸輕淺得幾乎無聲。
可對她這般持重之人來說，這副蓬頭頹唐的模樣，已經算平生罕有的失儀了。
「郡主？」
池芫繞開滿地歪斜的酒壺，伸手在那人肩頭輕拍了拍，卻只換來一聲含混的咕噥。
池芫搖著她肩頭：「別在這兒睡，仔細染了寒氣。」
楚湄朦朧轉醒，眸光渙散了半晌，才漸漸聚攏在她臉上。
「娘子？」
池芫托住她的臂彎，手腕卻被猛地攥緊。
那隻手帶著灼人的酒溫，力氣大得驚人。
池芫抬眸望去，只見楚湄眼尾泛紅，眼中浮著薄醉的水光，溫溫軟軟地籠過來。
目光如絲，細細纏上她眉眼。那視線遊走得很慢，一寸寸撫過眉峰，淌過眼睫，像是正用指尖描摹她的容顏。
這眼神叫池芫心頭微茫，辨不分明。
那雙眸中水光愈盛，竟漸漸凝成一滴清淚，自眼角倏然滾落，墜在頰邊。
池芫指尖微動，幾乎要抬手迎上去，卻又蜷了回去。
她只是怔怔看著。遲疑間，淚珠已沿著清瘦的頜線滾落，碎在地上，綻開小小水痕。
那人明明半句言語也無，可池芫卻聽見自己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跟著那滴水痕「啪」地碎了。
事後她才驚覺，自己竟生出一縷悔意。
方才那一瞬，為何不曾伸手呢？
「原來，你那時是這般心境麼？」
楚湄澀然苦笑，「時至今日，我才方知你當年，心中究竟是何等煎熬。」
池芫愕然：「什麼？」
「我還記得，當初我攜禮登門求親，你母親執意不允，將我逐出門外。」
長睫一斂，淚水便斷了線似的，接連滾落。
「你那時應當很傷心吧？明明是自己心悅之人，只因她是女子，便不得至親成全，遭世俗唾棄。連同這份情意，也無人認可。」
聽她提起往事，池芫不免有些恍惚。
雖然楚湄向她提親距今不過三年，但對重生的池芫來說，已經恍如隔世了。
池芫記得，那時自己是很傷心，傷心母親的斥責與阻攔。但更多的是不解，她不明白一向開明的母親為何反對？
母親分明不是那等迂腐守舊之人，否則當年怎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不顧池家反對也要與人私奔？
她不懂。不懂為何曾經為真情沖開桎梏的母親，如今卻不許女兒奔赴心中所愛？不懂為何分明嘗過家族冷眼、世道非議的苦楚，卻仍不肯將心比心，容她奔赴自己的明月光？
她不明白，為何母親會看不清她們二人對彼此的情意？
後來她才明白，母親不是看不清，而是看得太清了。
她心不誠。
她絕非良配。
池芫很想告訴楚湄，母親之所以不肯成全她們，並非因為她是女子，而是因為透過皮囊，瞧見了她那顆不曾真交付的心。
但池芫終究沒這麼說。
她的話飄渺淡薄，如過往雲煙：「太久了，不記得了。」
「先慈辭世已有三載，孝期早滿。至於提親之事……算來，也是三四年前的舊話了。」
三四年前的舊話，卻在今時復又提起，還為此這般失魂落魄，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什麼。
池芫靜默片刻，垂落的目光再次回到那人臉上。
「你……同王妃吵架了？」
楚湄不置可否。
「為何？是因為楚澄，還是因為我？」
楚湄沉默。
「為何不答？」
池芫捧起那張臉：「看著我。」
下頜被迫抬起，楚湄卻仍垂著眼睫，任兩彎青影覆在眼下，不肯與她對視。
「你看著我，我有話對你……唔！」
那人揪住她衣襟，往身前一帶，將她的話盡數封進了唇間。
氣息交纏許久，直至兩人都有些呼吸困難，楚湄才意猶未盡地放開她。
「娘子……」
片刻，殘餘的酒香又渡了過來，甜得發苦，苦得又回甘。
酥麻從唇上炸開，一路竄到指尖，竄到發梢。池芫垂下的雙手，終於猶豫著抬起來，輕輕搭在她腰間。
池芫早已沐浴更衣妥當，此刻卻獨自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用個膳而已，用得了這麼久嗎？
她又輾轉翻覆幾回，終是耐不住，朝外間喚了兩聲：「紫鳶！紫鳶！」
紫鳶聞聲推門而入，只聽池芫問道：「你派人去王妃那兒問問，郡主何時回來？」
紫鳶卻道：「郡主已經回來了，現下在書房呢。」
池芫一聽立時掀被而起：「我不是吩咐過了，等她回來了知會我一聲麼？快去，同她說一聲，我有事找她。」
紫鳶欲言又止：「不是下仆們不知會小姐，是郡主她……」
「她怎麼了？」
「郡主將身邊人都趕走了，書房重地咱們也不敢近前。小姐，您親自去看看罷。」
……
昭平郡主的書房雖不設在柏蔚居，但與正房相隔不遠。此處乃王府機要重地，向來嚴禁閒雜人等靠近，故而格外靜謐。
四下里靜得只剩風聲。
池芫立在檐下，望著緊閉的房門，卻遲遲未抬手。
因為除了楚湄與其心腹近侍，書房平日裡誰都不讓進。即便是枕邊人也不行。
記得前世新婚未久，楚湄便染了風寒，說怕將病氣過給她，一連數日都睡在書房。
她憂心不過，便去書房探視。當日值守的侍衛見她神色焦灼，便給她放了行。結果楚湄發了好大的脾氣，那侍衛被杖責三十，當即逐出府去。
自那以後，池芫再未近過這扇門。
平日裡門前值守的，皆是永安公主親派給楚湄的護衛，即便是燕王也難越雷池一步。但今日門前竟空無一人。
想是左右盡數屏退的緣故，這一路走來也不見人阻攔。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即便無人阻攔，池芫還是心有顧慮，不敢擅自闖入。
畢竟有前車之鑑，誰知道那女人發起火來誰又會遭殃？
原本池芫打算就此離去，想著明日再談事也未嘗不可。可此般情景實在過於反常，她委實放心不下，於是便這麼在門外躊躇許久。
不知何時，天色悄然轉陰。細雨如織，簌簌落在石階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這時節的夜雨來得最是隨意，白日還晴著，入夜便淅淅瀝瀝地落下來。
往常這個時辰，池芫早該歇在屋裡，縱是出門也有丫鬟撐著傘跟著，今兒個卻是獨自一人，身邊連把紙傘也無。
雨絲隨風飄到臉上，涼絲絲的。
池芫抬眸望了望天。這雨來得這般巧，倒像是老天存心要留她似的。
她嘆口氣，先試探一聲：「郡主？」
屋內沒有聲音。
「郡主，我進來了。」
推門而入，眼前一地狼藉。
書卷竹簡鋪了滿地，宣紙如雪片散落。一盆文竹被碰翻在地，頹然垂落，再無往日清雅之姿。
書案後，楚湄趴著睡熟了。幾樽空了的白玉酒壺橫七豎八倒在腳邊，殘留的酒液在地面洇開深色痕跡。
待走近些，只見楚湄鬢髮散亂，幾縷青絲黏在汗濕的頸側，往日裡齊整的衣衫被扯開半幅，羅帶鬆脫，衣襟斜斜滑落肩頭，露出素白的肌膚。
楚湄鮮少這般失態。
即便醉至這般田地，她仍保持著端坐的姿勢，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臂上，呼吸輕淺得幾乎無聲。
可對她這般持重之人來說，這副蓬頭頹唐的模樣，已經算平生罕有的失儀了。
「郡主？」
池芫繞開滿地歪斜的酒壺，伸手在那人肩頭輕拍了拍，卻只換來一聲含混的咕噥。
池芫搖著她肩頭：「別在這兒睡，仔細染了寒氣。」
楚湄朦朧轉醒，眸光渙散了半晌，才漸漸聚攏在她臉上。
「娘子？」
池芫托住她的臂彎，手腕卻被猛地攥緊。
那隻手帶著灼人的酒溫，力氣大得驚人。
池芫抬眸望去，只見楚湄眼尾泛紅，眼中浮著薄醉的水光，溫溫軟軟地籠過來。
目光如絲，細細纏上她眉眼。那視線遊走得很慢，一寸寸撫過眉峰，淌過眼睫，像是正用指尖描摹她的容顏。
這眼神叫池芫心頭微茫，辨不分明。
那雙眸中水光愈盛，竟漸漸凝成一滴清淚，自眼角倏然滾落，墜在頰邊。
池芫指尖微動，幾乎要抬手迎上去，卻又蜷了回去。
她只是怔怔看著。遲疑間，淚珠已沿著清瘦的頜線滾落，碎在地上，綻開小小水痕。
那人明明半句言語也無，可池芫卻聽見自己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跟著那滴水痕「啪」地碎了。
事後她才驚覺，自己竟生出一縷悔意。
方才那一瞬，為何不曾伸手呢？
「原來，你那時是這般心境麼？」
楚湄澀然苦笑，「時至今日，我才方知你當年，心中究竟是何等煎熬。」
池芫愕然：「什麼？」
「我還記得，當初我攜禮登門求親，你母親執意不允，將我逐出門外。」
長睫一斂，淚水便斷了線似的，接連滾落。
「你那時應當很傷心吧？明明是自己心悅之人，只因她是女子，便不得至親成全，遭世俗唾棄。連同這份情意，也無人認可。」
聽她提起往事，池芫不免有些恍惚。
雖然楚湄向她提親距今不過三年，但對重生的池芫來說，已經恍如隔世了。
池芫記得，那時自己是很傷心，傷心母親的斥責與阻攔。但更多的是不解，她不明白一向開明的母親為何反對？
母親分明不是那等迂腐守舊之人，否則當年怎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不顧池家反對也要與人私奔？
她不懂。不懂為何曾經為真情沖開桎梏的母親，如今卻不許女兒奔赴心中所愛？不懂為何分明嘗過家族冷眼、世道非議的苦楚，卻仍不肯將心比心，容她奔赴自己的明月光？
她不明白，為何母親會看不清她們二人對彼此的情意？
後來她才明白，母親不是看不清，而是看得太清了。
她心不誠。
她絕非良配。
池芫很想告訴楚湄，母親之所以不肯成全她們，並非因為她是女子，而是因為透過皮囊，瞧見了她那顆不曾真交付的心。
但池芫終究沒這麼說。
她的話飄渺淡薄，如過往雲煙：「太久了，不記得了。」
「先慈辭世已有三載，孝期早滿。至於提親之事……算來，也是三四年前的舊話了。」
三四年前的舊話，卻在今時復又提起，還為此這般失魂落魄，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什麼。
池芫靜默片刻，垂落的目光再次回到那人臉上。
「你……同王妃吵架了？」
楚湄不置可否。
「為何？是因為楚澄，還是因為我？」
楚湄沉默。
「為何不答？」
池芫捧起那張臉：「看著我。」
下頜被迫抬起，楚湄卻仍垂著眼睫，任兩彎青影覆在眼下，不肯與她對視。
「你看著我，我有話對你……唔！」
那人揪住她衣襟，往身前一帶，將她的話盡數封進了唇間。
氣息交纏許久，直至兩人都有些呼吸困難，楚湄才意猶未盡地放開她。
「娘子……」
片刻，殘餘的酒香又渡了過來，甜得發苦，苦得又回甘。
酥麻從唇上炸開，一路竄到指尖，竄到發梢。池芫垂下的雙手，終於猶豫著抬起來，輕輕搭在她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