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並非兒戲
正院裡，楚湄陪燕王妃用完晚膳，又被留著吃盞茶。
眼見兩盞君山銀針都見了底，窗外的天色也染了墨，燕王妃卻仍只閒話家常，遲遲不提正事，楚湄便要請辭。
「母親，這膳也用了茶也吃了，母親若無旁的吩咐，女兒便先告退了。」
她眼波往窗外一遞，故意將話音拖得綿軟：「瞧著天色也不早了，屋裡還有人等著我呢。」
「哐當」一聲，茶盞被撂在案几上，濺出幾滴滾燙的茶湯。
「你不必做出這般姿態給我看！」
燕王妃雙手籠袖，原本和煦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如今讓你陪著用膳吃茶都坐不住，往後怕是請都請不動你了！」
「母親這是說的哪裡話？」
楚湄嘆口氣。
「我知道，母親叫我前來，無非是想給三郎求情罷了。可你不知，他今日敢做出謀害人命的事，明日保不齊要闖出多大的禍。我規勸管束他，也是為家裡好。此事非同小可，若輕易饒了他，反倒縱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燕王妃溫聲道：「可禁足已是懲戒，而你偏生先將人打個半死再關起來，也不讓人瞧一眼。我知道你惱他壞你的事，他是蠢，但到底是你手足骨肉，你略施薄懲以示警醒，做做樣子給公主一個交代便罷，又何必當真下此重手！」
「母親！」
楚湄霍然起身。
「我若不是顧念手足之情，若不是怕驚動聖聽，早將他縛送衙門，將鐵證呈於公堂，交由大理寺按律論處了，又豈會輪得到我動用私刑？」
她揮袖一甩，冷聲道：「我走的時候，他還能罵出聲來呢，怎麼就半死了？」
「他罵我也就罷了，可他口無遮攔都要罵到永安公主頭上去了。公主監國乃是聖上旨意，他此言一出，與觸犯天顏有何差別？如今姑母與父王關係本就如履薄冰，若此等悖逆之語傳揚出去，豈非雪上加霜？」
「芫娘是聖上下旨，公主送來的人。若她在燕王府生出事端，外人只會道燕王府恃寵而驕、輕慢天恩，又有誰會在意是一個狂徒的失手失言之舉？」
涉及朝堂大事，燕王妃豈不知輕重利害？
只是被人數落半晌，王妃還是有些不忿，悶聲辯道：「你弟弟年歲尚輕、血氣方剛，行事是莽撞了些。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待過些時日，他自會明白分寸。」
說了這一堆，字字句句皆如石投水，半分也入不得她耳。
楚湄氣得幾欲失語，只覺胸口堵得發慌。
「他又不是七歲孩童，謹言慎行、禍從口出的道理還需旁人教麼？我只恨不得將這不成器的廢物，拔了舌頭，砍斷手腳，關一輩子才好！省得連累全家！」
燕王妃心裡本就窩火，一聽這話立時拍案而起，語聲陡然轉厲：「連累全家的究竟是他還是旁人，你心裡有數！他若不是為了你……」
燕王妃欲言又止，終是壓下慍怒。
「好！我不提他，我提你的婚事。娘不求你效仿男兒郎，在外搏個封侯拜相的前程……娘只盼你能婚姻順遂兒孫滿堂，如尋常娘子一般，一世安穩便好。」
「娘，我已經成婚了，我……」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燕王妃打斷她：「先前我與你父王已替你在世家貴子中相看了一番，雖未成事，又生出波折，但你若迷途知返，眼下也還是來得及的。只不過是礙於聖上賜婚，這和不和離的，就是走個形式。反正你這樁婚事，在外人眼裡也作不得數，想來他們也不會在意你……」
「砰！」
一聲清厲的脆響，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瓷混著茶湯四濺。
楚湄面覆寒霜，聲音冷得像結了冰：「今日在崇暉堂的話，我已說得再明白不過。和離之事不必再提，另嫁他人更是痴心妄想。無論你們是真心為我打算，還是存了攀附權貴的心思，都趁早死了這條心。」
「你、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燕王妃氣得渾身發顫，「誰家嫁女是為攀附權貴？我們做長輩的難道會害你不成？難不成你還真要同一個女人過一輩子？」
她冷眼旁觀：「那又怎樣？兩情相悅，便是同為女子又如何？」
「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那點子心思旁人瞧不透，還瞞得過我嗎？什麼兩情相悅……你分明是為了你那個離經叛道的姑姑，才成的這個親！」
侍立一旁的董媽媽臉色驟變，低聲提醒道：「王妃慎言！」
說著趕緊遞了個眼風，屏退左右眾人，又吩咐人去外頭守著。
燕王妃氣在頭上，慎不慎言也暫放一旁了。
「我有什麼錯？我生為人母，只希望你餘生安穩度日，覓得良緣終身有托，這難道還有錯麼？可你竟視婚嫁如兒戲，將姻緣作籌碼！此等悖逆人倫綱常之事，斷難容於家門！這樁婚事，我絕不認許。」
楚湄怒目相對：「何謂人倫綱常？何謂離經叛道？永安公主有問鼎之心是離經叛道，我與女子成親是悖逆綱常？敢問這綱常出自誰家典冊，那道統又是何人立言？我所行之路若悖於俗世禮法，究竟是行路者踏錯了方向，還是這縛人千年的規矩本就立錯了地方！」
「你！」
燕王妃氣息急促，顫巍巍指著她：「你幼時分明不是這般模樣，你從前最是溫良恭順，知禮守節，從不忤逆長輩。你是何時變成這樣了？是自你與那姑母交心起，自她生出僭越之心起，還是自她將你接進宮闈，許你官職起？都是她……是她引你誤入歧途，將你蠱惑至此，讓你染上了同她一般的心性！」
「母親。」楚湄疲憊垂眼。
「你總說我將姻緣視作兒戲。我倒要請教母親，在你們眼裡究竟怎樣的姻緣，才不算兒戲？」
楚湄唇邊泛起苦澀，「還是說，在母親眼裡，只有一女一男是夫妻，兩個女子便成了兒戲？連聖旨金冊都不足為憑，世俗婚儀也不足為證。」
她指節發白，忽地攥住襟口。
「那這個，可夠為證？」
裂帛聲乍響，衣襟應聲滑落半褪。
見對方怔然不語，她抬手按在鎖骨下新愈的齒痕上，聲音漸顫：「若肌膚之親仍不足為憑，那我究竟還要如何做，才能證明我同她，並非兒戲？」
「莫非真要剖出兩顆心來，血淋淋捧給人瞧，才算是真？定要將床笫枕席之事昭告天下，才算是實麼？難道要母親去我榻前，親眼看我是怎麼與她交頸纏綿，怎麼同她求憐乞歡，你才肯信麼！」
「啪！」
一記清厲的掌摑聲截斷了話音。
燕王妃氣血翻湧，捂著胸口差點暈過去。
「王妃！」身邊的董媽媽趕忙扶著她坐下，替她平息順背。
本就破裂的衣襟更散開幾分，楚湄半邊面頰浮起紅指印，烏髮凌亂披散，形容狼狽。
她慘然低笑一聲，不顧往日端儀風範，轉身奔入蒼茫暮色之中。
眼見兩盞君山銀針都見了底，窗外的天色也染了墨，燕王妃卻仍只閒話家常，遲遲不提正事，楚湄便要請辭。
「母親，這膳也用了茶也吃了，母親若無旁的吩咐，女兒便先告退了。」
她眼波往窗外一遞，故意將話音拖得綿軟：「瞧著天色也不早了，屋裡還有人等著我呢。」
「哐當」一聲，茶盞被撂在案几上，濺出幾滴滾燙的茶湯。
「你不必做出這般姿態給我看！」
燕王妃雙手籠袖，原本和煦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如今讓你陪著用膳吃茶都坐不住，往後怕是請都請不動你了！」
「母親這是說的哪裡話？」
楚湄嘆口氣。
「我知道，母親叫我前來，無非是想給三郎求情罷了。可你不知，他今日敢做出謀害人命的事，明日保不齊要闖出多大的禍。我規勸管束他，也是為家裡好。此事非同小可，若輕易饒了他，反倒縱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燕王妃溫聲道：「可禁足已是懲戒，而你偏生先將人打個半死再關起來，也不讓人瞧一眼。我知道你惱他壞你的事，他是蠢，但到底是你手足骨肉，你略施薄懲以示警醒，做做樣子給公主一個交代便罷，又何必當真下此重手！」
「母親！」
楚湄霍然起身。
「我若不是顧念手足之情，若不是怕驚動聖聽，早將他縛送衙門，將鐵證呈於公堂，交由大理寺按律論處了，又豈會輪得到我動用私刑？」
她揮袖一甩，冷聲道：「我走的時候，他還能罵出聲來呢，怎麼就半死了？」
「他罵我也就罷了，可他口無遮攔都要罵到永安公主頭上去了。公主監國乃是聖上旨意，他此言一出，與觸犯天顏有何差別？如今姑母與父王關係本就如履薄冰，若此等悖逆之語傳揚出去，豈非雪上加霜？」
「芫娘是聖上下旨，公主送來的人。若她在燕王府生出事端，外人只會道燕王府恃寵而驕、輕慢天恩，又有誰會在意是一個狂徒的失手失言之舉？」
涉及朝堂大事，燕王妃豈不知輕重利害？
只是被人數落半晌，王妃還是有些不忿，悶聲辯道：「你弟弟年歲尚輕、血氣方剛，行事是莽撞了些。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待過些時日，他自會明白分寸。」
說了這一堆，字字句句皆如石投水，半分也入不得她耳。
楚湄氣得幾欲失語，只覺胸口堵得發慌。
「他又不是七歲孩童，謹言慎行、禍從口出的道理還需旁人教麼？我只恨不得將這不成器的廢物，拔了舌頭，砍斷手腳，關一輩子才好！省得連累全家！」
燕王妃心裡本就窩火，一聽這話立時拍案而起，語聲陡然轉厲：「連累全家的究竟是他還是旁人，你心裡有數！他若不是為了你……」
燕王妃欲言又止，終是壓下慍怒。
「好！我不提他，我提你的婚事。娘不求你效仿男兒郎，在外搏個封侯拜相的前程……娘只盼你能婚姻順遂兒孫滿堂，如尋常娘子一般，一世安穩便好。」
「娘，我已經成婚了，我……」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燕王妃打斷她：「先前我與你父王已替你在世家貴子中相看了一番，雖未成事，又生出波折，但你若迷途知返，眼下也還是來得及的。只不過是礙於聖上賜婚，這和不和離的，就是走個形式。反正你這樁婚事，在外人眼裡也作不得數，想來他們也不會在意你……」
「砰！」
一聲清厲的脆響，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瓷混著茶湯四濺。
楚湄面覆寒霜，聲音冷得像結了冰：「今日在崇暉堂的話，我已說得再明白不過。和離之事不必再提，另嫁他人更是痴心妄想。無論你們是真心為我打算，還是存了攀附權貴的心思，都趁早死了這條心。」
「你、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燕王妃氣得渾身發顫，「誰家嫁女是為攀附權貴？我們做長輩的難道會害你不成？難不成你還真要同一個女人過一輩子？」
她冷眼旁觀：「那又怎樣？兩情相悅，便是同為女子又如何？」
「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那點子心思旁人瞧不透，還瞞得過我嗎？什麼兩情相悅……你分明是為了你那個離經叛道的姑姑，才成的這個親！」
侍立一旁的董媽媽臉色驟變，低聲提醒道：「王妃慎言！」
說著趕緊遞了個眼風，屏退左右眾人，又吩咐人去外頭守著。
燕王妃氣在頭上，慎不慎言也暫放一旁了。
「我有什麼錯？我生為人母，只希望你餘生安穩度日，覓得良緣終身有托，這難道還有錯麼？可你竟視婚嫁如兒戲，將姻緣作籌碼！此等悖逆人倫綱常之事，斷難容於家門！這樁婚事，我絕不認許。」
楚湄怒目相對：「何謂人倫綱常？何謂離經叛道？永安公主有問鼎之心是離經叛道，我與女子成親是悖逆綱常？敢問這綱常出自誰家典冊，那道統又是何人立言？我所行之路若悖於俗世禮法，究竟是行路者踏錯了方向，還是這縛人千年的規矩本就立錯了地方！」
「你！」
燕王妃氣息急促，顫巍巍指著她：「你幼時分明不是這般模樣，你從前最是溫良恭順，知禮守節，從不忤逆長輩。你是何時變成這樣了？是自你與那姑母交心起，自她生出僭越之心起，還是自她將你接進宮闈，許你官職起？都是她……是她引你誤入歧途，將你蠱惑至此，讓你染上了同她一般的心性！」
「母親。」楚湄疲憊垂眼。
「你總說我將姻緣視作兒戲。我倒要請教母親，在你們眼裡究竟怎樣的姻緣，才不算兒戲？」
楚湄唇邊泛起苦澀，「還是說，在母親眼裡，只有一女一男是夫妻，兩個女子便成了兒戲？連聖旨金冊都不足為憑，世俗婚儀也不足為證。」
她指節發白，忽地攥住襟口。
「那這個，可夠為證？」
裂帛聲乍響，衣襟應聲滑落半褪。
見對方怔然不語，她抬手按在鎖骨下新愈的齒痕上，聲音漸顫：「若肌膚之親仍不足為憑，那我究竟還要如何做，才能證明我同她，並非兒戲？」
「莫非真要剖出兩顆心來，血淋淋捧給人瞧，才算是真？定要將床笫枕席之事昭告天下，才算是實麼？難道要母親去我榻前，親眼看我是怎麼與她交頸纏綿，怎麼同她求憐乞歡，你才肯信麼！」
「啪！」
一記清厲的掌摑聲截斷了話音。
燕王妃氣血翻湧，捂著胸口差點暈過去。
「王妃！」身邊的董媽媽趕忙扶著她坐下，替她平息順背。
本就破裂的衣襟更散開幾分，楚湄半邊面頰浮起紅指印，烏髮凌亂披散，形容狼狽。
她慘然低笑一聲，不顧往日端儀風範，轉身奔入蒼茫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