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見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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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府東路諸院向來是嫡子居所,然王妃偏疼長女,竟將東院最軒敞的柏蔚居指予郡主居住。

  世子與世子妃又另得恩賜,居於王府相鄰的別院。

  唯有王妃幼子楚澄,為與姐姐避嫌,至今仍與庶子楚澹,同擠在西側小院中。

  起初楚澄對此憤懣不平,終日於府中躥跳哭鬧,屢生事端,卻也未能如願以償。

  待住了月余,卻發覺西院地處偏僻,父兄長輩難得顧及,反便於他翻牆出府去外頭遊街。從此竟不再提遷居一事,反覺此處自在。

  昨夜府中賓客盈門,楚澄便趁亂溜出,去錦香閣尋歡作樂。此時方宿醉而歸,還帶著一身脂粉酒氣。

  然而,這廂才從牆頭翻下,便被底下等候的人用麻繩捆了個結實。

  「你們做什麼?混帳東西!誰給你們的膽子?還不放開本郎君!否則定要扒了你們的皮!」

  楚澄滿口威脅,但不起絲毫作用。幾個家丁不聽命於他,面無表情將他按在地上,利索地五花大綁。

  喝罵掙扎不休間,卻見一眾冷眼旁觀的僕從中,緩緩分出一條道來。

  一抹石榴紅裙停在眼前。

  「這是上哪兒去了?」

  看清來人面容,楚澄後背倏地一僵,下意識想往後縮,卻又強撐起脖頸,拔高了調子質問她:

  「長姐這是何意?青天白日闖我院落,不由分說便捆人,難道連王法家規都不顧了麼!」

  「你想站著說話?」

  楚湄閒閒轉著指環,翠色在指間旋了幾旋。

  「好,成全你。給他鬆綁。」

  眾人應聲撤手,退至楚湄身後。

  楚澄踉蹌著起身,立刻又有兩個小廝上前,解他腕間麻繩。

  「哼,這還差不多。」

  楚澄揉著發紅的手腕,朝四周僕從瞪眼。

  一個侍女端著托盤近前。

  盤中一碟糕點,漫著細細甜香。

  楚湄冷冷開口:「把這個吃了。」

  楚澄盯著盤中,喉結微微滾動。

  暗自琢磨了一會兒,楚澄眼珠四下亂轉,腦門直冒冷汗,儼然一副心虛樣。

  「不吃?」

  「給我餵他。」

  兩名僕役立時上前,架住楚澄雙臂,另一人掐住楚澄兩腮,逼迫他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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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糕餅被硬塞進齒關,碎屑沾了滿襟。

  「放肆!唔……咳咳!」楚澄扭身掙扎,托盤被他撞翻在地,那杏仁糕也被碾了粉碎。

  眾人倏然撤手。

  楚澄尚在嗆咳,頰邊已挨了記凌厲掌風,扇得他倒退數步。

  還沒站穩,又被人揪住前襟,反手再摑一掌。

  那巴掌落下,素日金尊玉貴,養得細白的半邊臉頰,頃刻間便如發麵般高高腫起。

  「楚湄!你憑什麼打我?」楚澄驚恐失色。

  楚湄冷道:「成日不務正業敗盡家風便罷,如今竟敢戕害人命觸犯王法,行此傷天害理的勾當,你說我該不該打?」

  楚澄捂著臉倒抽冷氣,眼中迸出怨毒:「不過是個低門賤戶,死了便死了!你竟然為了一個外人,對你親弟弟下這般狠手!」

  「蠢貨!」她怒極抬腳狠踹。

  楚澄痛呼不止。

  「這是御筆欽定的婚事,她是依照聖旨入的王府!你敢對她公然下毒,讓人不明不白死了,難道你以為,聖上和公主不會細究追查麼?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你是要拖著闔府上下給你陪葬嗎!」

  「她死了?沒聽到報喪啊?」

  楚湄眸中怒火更盛,揚手又要打,身側大丫鬟雪硯趕忙上前,攔住她臂彎:「郡主仔細手疼!何苦親自動手?滿院子的粗使雜役,莫非還不夠使喚麼?」

  說著眼風往廊下一掃,立時便有兩三個健婦提著棗木棍上前。

  棍棒挾著風聲落下,直打得地上的楚澄蜷縮如蝦。哀嚎咒罵聲漸漸弱了,方才罷手。

  「咳咳……這不是人還沒死麼!動那麼大火氣做什麼?」

  楚澄趴在地上喘氣,抬起青腫的臉,狠狠地瞪著她。

  「何況用不著你提醒……我又沒讓人在王府對她下手。是接親路上,那新娘子自己喊餓要的點心。食盒經了三道手,最後是她貼身丫鬟呈的,便是神仙來了也查不清。」

  他咧開染血的牙,「退一萬步……便查出來又如何?咱們家與聖上到底是血濃於水的至親,難不成,聖上還當真會為了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傷自家人的心麼?」

  紅裙鋪曳於地,如潑開的血泊,凝在他眼前。

  「我告訴你,她是永安公主親舉之人,先前憑藉治疾功績敕封,已是誥命品階在身,這是其一。如今又經三書六禮,記入玉牒在冊,那便是宗室命婦,此為其二。」

  履尖抵上面頰,如碾螻蟻。

  鞋底花紋稍稍一蹭,皮肉便被硌得生疼。

  「其三,她已是我名義上的妻子,而非你口中的無依孤女,你待她當視如親姐,你怎麼對她,便是怎麼對我!若再敢生出半分不該動的念頭,先掂量自己這副骨頭幾斤幾兩,經不經得起宗正寺的刑枷!」

  「楚湄!你當真要護著她?」楚澄咬牙切齒,又氣又疼。

  「好……我不動她,說到底本也不干她的事,她是受你牽連!若非你執意要娶她,我又何必派人對她下手,親手了斷這樁荒唐婚事?她一死,這門親便成不了,便可堵住悠悠眾口。」

  楚澄眼眶赤紅:「都是你……是你害燕王府蒙羞!自你不守婦道,跑去求娶女子那日起,滿京城誰不指著脊樑恥笑?說你被邪祟附體,不男不女!」

  他喉頭哽咽,「連區區一個平陽王世子都敢當我面戲言,要給我家送個道士來調和陰陽!」

  「不過是些閒言碎語,口舌之爭罷了,就值得你這般恨?」

  「你不在乎閒言碎語,你不在乎臉面,可我在乎!父王和母妃在乎!」

  腳底下的人發出含混怒斥:「你不就是不甘外嫁?怕出了王府,玉牒上再沒你這號人麼?那大可以招贅入門,偏要悖逆人倫娶個女子!她算哪門子宗室命婦?你還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莫非你還真想效仿男子,在朝堂搏個功名,玩那套封妻蔭子的把戲?」

  他啐出口中血沫,嘶聲冷笑:「說到底,你終究是女兒身!還真以為能承襲這王爵家業?永安公主也不過是——啊!」

  楚湄足下驟然發力。

  顴骨作響,那半截嘶喊,連著憤懣一併咽回了喉嚨里。

  「不想死就管住你的嘴。」

  楚湄低眸,冷視地上的人:「與其在我面前逞口舌之快,倒不如讓我瞧瞧你的真本事。你有什麼怨,什麼恨,只管衝著我來。若你真能成事,反倒叫我高看你一眼呢。」

  楚湄抬腳從他麵皮上挪開,像是踩了什麼髒東西一般,面露嫌惡。

  「傳令下去,三郎君禁足於房中,靜思己過。無我之命,任何人不得探視,亦不得求情。給我看緊了,若讓他踏出房門半步,唯你們是問。」

  身側護衛道:「是!」

  ……

  池芫醒來時,外頭已是日落斜陽。

  她支起身,揉了揉額角,朝外懶懶喚了兩聲。

  綠意立時進屋,伺候她起身穿衣:「小姐,你可算醒了,再不醒只怕睡到明日天亮了。」

  「睡便睡吧,反正也無事。」

  池芫接過綠意遞來的外衫,「就是睡久了容易餓。」

  綠意笑道:「便知道小姐醒來會要吃的,郡主吩咐了廚房,溫著小姐素日愛用的幾樣小菜,可隨時傳膳。」

  池芫心念微動。

  待收拾好了,便隨綠意移至花廳。

  但見案上擺著幾樣精緻的小菜,一碗金絲燕窩粥、一碟水晶蝦餃、一盅火腿鮮筍湯……

  果真都是她喜歡吃的。

  甚至連那碟素炒三絲,也掐去了她不愛吃的椒段。

  知道她口味也就罷了,竟然連這般細微的喜好都記得分明。

  「你吩咐的?」池芫問。

  綠意搖頭:「是郡主吩咐的呀。」

  楚湄竟然留意過她愛吃什麼?

  可楚湄是怎麼知道的?這些偏好她從未與人明言,而此時她們也不過才同寢同食一日……不,半日。

  池芫手頓了頓,將銀箸又擱在箸枕上。

  「郡主呢?」

  「您要等郡主麼?可郡主方才被王妃派來的人急匆匆叫去了,想是應該不回來用膳了。」

  池芫狐疑:「發生何事了?」

  綠意覷了一眼周圍,確認無旁人才低聲道:「聽說郡主將三郎君打了一頓,又將人禁足,甚至讓護衛守著,即便燕王殿下來了也不讓放。想來王妃是因為這事,想替三郎君求情?」

  「好端端的,她打他做什麼?」

  「不知。」綠意忽而想起什麼,「今早收拾屋子的時候,郡主身邊的月弦問我要放在案上的那碟杏仁糕,原本都倒了,她卻非要拾掇起來,還讓人送去了西院。」

  池芫眸色倏緊,冥冥中明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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