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醉中逃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娘子,你可還……心悅於我?」

  池芫眼睫猛地一顫。

  「你心裡還有我,是不是?」

  池芫:「我……」

  楚湄將她緊緊擁住。

  「你分明還愛我……」

  字句滾燙,「否則昨夜,今夜也不會容我這般……」

  比起醉酒之人,池芫還尚存一絲清醒。

  雖然只來過一回,但她記得書房內室設有一張軟榻。

  池芫微微偏頭,一面輕推著楚湄的肩,一面將她往內間引,腳下步子卻是亂的。

  那人渾身似沒了骨頭,春藤纏樹般絞得她難以動彈,嘴裡還顛來倒去說著情啊愛的。

  「娘子?你可是不愛我了?」

  「別在這裡,咱們去榻上。」

  熱氣混著醉話直往耳廓里鑽:「娘子……來愛我罷……」

  案上筆架硯屏嘩啦啦掃落一地。

  冰涼的紫檀大案上,青絲如瀑散開,楚湄緊緊抓著池芫,斜仰著臉看她。

  「好冷,抱著我。」

  「抱我……」

  貼著案上木紋的剎那,激得池芫輕輕一縮。

  這紫檀案的確很冷。

  窗外雨聲細密,雨腳沙沙地拂過芭蕉闊葉,又順著檐角滴下,在石階上敲出斷續的玉磬聲。

  往日清肅的書房,此刻卻山傾玉碎。

  端硯不知何時傾翻了,松煙墨潑了半案,正沿著紫檀木的紋路緩緩洇開,像一道幽深的夜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楚湄側過臉,望著墨硯出神。

  不知怎的,她想起幼時學畫的舊事。

  那時她總畫不好,越畫心越怯,筆下的東西也跟著蔫頭耷腦。

  母親見她喪氣,便哄她說是墨不好,還特地遣人買了名貴的墨來。說是從坊間重金購得,百年老松燒的煙,半兩黃金換不來一寸。

  她卻道自己不擅作畫,落在她手裡是暴殄天物。

  母親便說,這墨色有魂,用它畫水墨,能畫出山水的氣韻。又再三吩咐月弦,研墨要輕手輕腳,莫損了半分墨韻。

  她一聽也不免認真起來,落筆時也格外專注。

  說來也奇,那日的作畫竟格外順遂,層巒疊嶂間,竟真叫她畫出了一二分意趣。

  末了,母親捧著那畫,看了許久。

  自此她便越畫越好,也越發愛作畫了。

  後來她才知曉,那墨雖是名品,但與平日所用並無不同。

  只是她從前並未從畫中領悟到樂趣,心不在,筆下自然敷衍。一旦認真起來,便沒有畫不好的道理。

  她這人向來如此。只要肯用心,便沒有做不成的事。

  所以,她不會一直失意。

  即便暫時身處低谷,她也信自己能東山再起。

  即便前路千般艱難,萬般無解,這一回,她也定會找出解法來。

  每當不如意時,她便想起此事,便會想要作畫,以此尋片刻清寧。

  筆尖探入墨漬,飽蘸濃墨,落筆。狼毫在指間遊走,時疾時徐,宛若起舞。

  山勢從崖壁起筆,一路向下鋪開。筆鋒過處,雲霧從石縫裡漫出來,纏住山腰,又散成一片淡墨。

  有幾道筆痕偏了,筆勢未停。墨色順著偏鋒淌下去,恰好成了飛瀑。

  她什麼都忘了想,只沉浸在一勾一勒的意趣中,漸漸失了魂。

  人非草木,縱是清心寡欲的聖人,也偶有逃禪。或寄情於琴棋書畫,或耽醉於黃粱一夢。不過都是借須臾之歡,暫避紅塵煩擾罷了。

  筆鋒行走,不知時辰。

  燭芯又爆了朵燈花,青玉筆山上投下一小團溫黃的光暈,將未乾墨跡映得粼粼的。

  雨聲漸漸密了。

  窗外芭蕉葉承不住雨水,「啪」地一聲傾瀉下來,飽滿的露珠滾落,砸在廊下的石階上,清亮得驚心。

  這聲響讓屋內的動靜停了片刻,只剩下呼吸聲,在滿室凌亂的光影里浮沉。

  隨後是衣料更深的摩擦,窸窸窣窣,像春蠶在深夜食桑。

  池芫低眸,抬手為她理了理髮絲,溫聲哄道:「可是玩盡興了?若還不夠,咱們回榻上罷?」

  楚湄滿臉迷醉,親著她腕間:「不夠。」

  一夜雨聲淅瀝,至天明方歇,雲開霧散。

  明晃晃的光柱透過窗欞,正正打在交頸而眠的兩人身上。

  那光燙得惱人,生生將池芫從睡夢中晃醒。她皺著眉往被子裡縮了縮,朝外喚了聲:「紫鳶……」

  開口嗓子又干又澀,氣音弱得像幼貓嗚咽。

  外間杳無回應。

  她又叫了幾聲,這聲氣沒喚來紫鳶,反倒打攪了枕邊人。那人翻了個身,手搭過來,把她攬進懷裡。

  困意尚濃,池芫本想再睡會兒。可兩人擠在這張小榻上,連翻身都難,稍一動便壓著誰的胳膊,實在憋悶。裡衣黏膩地貼著肌膚,越躺越難受。

  池芫索性撐坐起來,低頭一看手上竟沾滿了墨水。

  再看身側,那人更是狼狽。宿醉未消的眉心緊擰著,錦被半搭在腰間,露出一截雪白。墨痕繚亂,層見疊出,像是白瓷上暈開了殘山剩水。

  楚湄眼睛都沒睜開,聲音啞得像含了沙子:「唔……你昨夜做了什麼?我怎麼渾身又酸又疼?」

  池芫只恨不得一枕頭捂死她,分明是她行事荒唐,非要在……

  那木頭,硌死了。

  池芫瞪了她兩眼,草草披了件外衫,逕自推門出去尋人。

  門扉一開,雪硯正伏在廊下的鵝頸椅上打盹,聞聲慌忙起身:「夫……郡君。」

  「怎麼在這兒睡著了?」池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雪硯垂首道:「昨夜紫鳶說郡君未歸寢,想是在書房陪著郡主。旁人進不得這院子,只得小人來守夜。可郡主昨兒發了大脾氣,不許人近前,只好遠遠候著,只怕二位主子有什麼吩咐。郡君可是要傳喚什麼?」

  「備水,我要沐浴。」

  「是。」

  雪硯應聲欲退,又被池芫喚住。

  「算了,我自己回去。那屋裡還有一個呢,你先去照顧她。」

  待池芫沐浴完轉回寢閣,正要好生安歇,卻聽廊下傳來紫鳶細碎的腳步聲。

  「小姐,王妃傳您過去陪著說話用膳呢。」

  池芫解衣的手頓了頓,倦意如山壓來,只含糊推拒:「去回話,就說我今日身上不大爽利。」

  話音未落,紫鳶的聲音又低低響起,帶著幾分惶惶:「王妃說了,若小姐不去……她便親自來柏蔚居請。」

  得,這覺橫豎都睡不成了。

  池芫穿戴收拾了一下,便往崇暉堂去。

  裡頭情景與昨日略有不同,但大差不差。

  燕王妃仍端莊肅然地坐在正堂上,身邊女使奉著茶。但燕王今日並不在,身側只站著柳嫣然。

  池芫先是向燕王妃請了安,又對柳嫣然見了禮。

  本以為會照常迎來燕王妃的訓誡斥責,誰知燕王妃今日反倒對她有幾分和顏悅色:「既來了,那便一同用膳罷。」

  說著,燕王妃在柳嫣然的攙扶下起身。幾人移步至膳廳落座,便有女使魚貫而入,陸續端上膳食來。

  想著既來之則安之,恰好肚子也有些空落,池芫便也不拘謹,舉箸自顧用起膳來。

  席間寂寂無人言語,只是偶爾聽見柳嫣然溫言勸菜聲。

  柳嫣然雖也在座,但卻要時常起身為燕王妃添湯布菜,忙前忙後不得閒,一頓飯也沒正經吃上兩口。

  「婆母您嘗嘗,這道蟹粉豆腐最是鮮嫩。」

  池芫有點看不下去,輕聲道:「嫂嫂,你也坐下吃點。」

  話音方落,席間空氣倏然一凝。

  柳嫣然怔了怔,悄悄睇了眼王妃,見其並無慍色,方才怯怯應聲落座:「欸,多謝妹媳。」

  燕王妃雖然臉色未變,卻明顯沒了食慾,又吃了兩口便放下銀箸了,身旁立時有人遞來帕子,又有人端來茶供她漱口。

  柳嫣然立即起身侍奉,從侍女手中接過茶水:「我來罷。」

  待燕王妃漱完口,又喝了柳嫣然奉來的另一盞茶,便起身離席。

  柳嫣然也跟在王妃後頭,轉眼間這偌大的八仙桌上便只剩一人。

  池芫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她擱下筷子,卻沒起身,而是替自己盛了碗湯。

  左右侍從皆互遞眼色,幾個站得遠的已忍不住交頭接耳。

  竊竊私語飄進耳中。燕王妃腳步一滯,回頭見池芫非但沒跟來,反倒自顧自喝著湯。

  一旁的董媽媽沉聲提醒道:「夫人,既已用畢,該往前廳陪王妃說話了。」

  「王妃傳我來,不是用膳的麼?」

  池芫慢條斯理地攪著湯匙。

  「我這碗盞還未見底呢,沒吃飽便讓人去陪坐,傳出去外頭怕要說王妃對我多有苛待,在王妃這兒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你——」董媽媽氣得發抖。

  燕王妃抬手止住董媽媽話頭,掀起冷眸打量著池芫。

  「果真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半點規矩不懂。長輩未動箸晚輩不得先食,長輩擱箸便當停箸,這些道理都沒人教過你?」


  池芫迎上那道視線:「自古民以食為天,若連頓飯都吃不安生,這等規矩守著又有何用?」

  燕王妃沒料到池芫竟敢當面嗆她,心頭倏地竄起一股火氣。

  正要發作,但轉念又想起這丫頭鬧著要與楚湄和離。

  既打定主意要離了燕王府,往後便算不得自家人,此刻倒也不必與她多費唇舌。

  況且和離一事,還需她去勸楚湄點頭。

  思及此處,燕王妃生生壓下慍怒,只淡淡道:「罷了。」

  燕王妃不再多言,領著柳嫣然出了膳廳,帶走一大串僕從。

  廳中頓時空了大半。

  待人影徹底消失在屏風後,紫鳶才上前低聲勸道:「小姐,您何必非要頂撞王妃呢?若王妃記恨,到頭來吃苦的還是小姐自己。」

  池芫冷笑著將湯匙扔回碗裡。

  前世里,她顧念著燕王妃是楚湄的生母,不願讓楚湄左右為難,便如柳嫣然那般對其處處順從忍讓,卻也換不來燕王妃半張好臉。因為王爺和王妃厭惡她,她便做什麼都是錯,時常被二人責罰。

  那時總想著不給楚湄增添煩憂,即便在外頭受了再多委屈,回房後池芫也總強作笑顏,隻字不提。

  而她不提,楚湄也不聞不問,全當不知。

  從前是為著那人才甘願吞下所有苦楚。

  如今重活一世,那些因她才生出的柔腸百結,早該隨前塵散盡了。

  難不成,自己還要再受這份氣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