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互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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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芫是被她一路拽著出來的。

  往來的下人們見二人執手同行,俱是腳步一滯,紛紛迴避。

  手被錮得生疼。池芫忍無可忍,正要用力甩開,那人卻先放了手。

  楚湄朝身後遞去個眼神,隨從中便有識趣的領著眾人告退,廊下頓時空了大半。

  她迎頭扔來一句話:「為何要和離?」

  這是什麼語氣?這是在質問她?

  她還沒發脾氣呢,她倒先不饒人上了!

  池芫皮笑肉不笑:「我這不是為了成全郡主你麼?」

  「成全我?」楚湄蹙眉,「可我不想。」

  「你為何不想?」

  池芫笑著替她回答:「捨不得讓你姑母失望?」

  楚湄抬眼凝著她:「你也是這般認為的?認為我是受姑母挑唆?」

  「難道不是麼?」池芫厲聲質問她,「你當日許下這樁姻緣,難道不是為著永安公主?」

  「我……」

  楚湄張了張嘴,喉間滾過一個音節,又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她才開口:「是,初時確實另有緣故,可後來——」

  「你想說,你後來是真心?」池芫截斷她的話,眼中滿是譏諷。

  楚湄:「你不信?」

  池芫逼近半步,指尖直戳她的心口:「昔日花前月下,你在我耳邊說的字字句句,我皆當作肺腑真言。而今你卻同我說另有緣故。今日你又張口閉口說是真心,試問我還怎麼信?我還敢信麼?」

  楚湄輕顫垂眼。

  廊下靜了片刻。

  微風乍起,竹葉簌簌,聲響漫過階前。

  楚湄伸出手,輕輕握住那截指尖:「當初……是我不好。」

  話音未落,掌心倏地一空。

  池芫已抽回手去,向後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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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主。你對我既無私心,也無私情。」

  她平靜下來,像在陳述一樁早已翻篇的舊事。

  「與其兩相煎熬,不如各歸自在。」

  楚湄眸色漸冷:「你怎知我沒有?」

  池芫氣笑:「好,你有!我沒有。若非要如此說,你便當和離全是為著我,還我自由之身罷。」

  楚湄不敢置信:「你這是何意?當初先對我剖白心跡的是你,如今卻說待我並無情意?你覺得,我會信?」

  「你愛信不信!」

  池芫自知與這人說不通。院裡人多眼雜,她不願同她在人前這般拉扯糾纏,便要踅身回房中,卻被攔住去路。

  楚湄擋在了她面前。

  「娘子,你究竟是怎麼了?」

  她的目光從池芫眉心滑到唇角,在那處停了一停。

  「自從昨日醒來,我便覺你與往日大不相同。」

  池芫心口一緊,頓時僵在原地。

  又是這種眼神。

  昨夜初醒,她也是這般端詳自己。

  比起疑惑,更多是一種品閱,或者說……審量。

  那眼神如鉤,直直地擒住她的眼睛,盯得她後背發僵,卻又不敢挪目。

  若躲了,便坐實了心虛。

  心怦怦跳。

  一下,兩下。

  楚湄忽然偏了頭,俯下身來。

  熱氣掃上耳廓:

  「尤其是……昨夜。」

  池芫的眼睫倏然一墜,壓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恰從這角度望去,那人微敞的衣襟下,一段素白的鎖骨半隱半現,上面綴著幾點淡紅印記,似初雪落梅。

  池芫不免輕笑。

  往日?往日,自己是什麼樣?

  彼時的自己,應當還是那個柔情婉順、溫柔體貼的人。是那個出身微寒,卻得昭平郡主青眼,以為心上人與自己情投意合,於是滿心虔誠,小心翼翼愛著她的人。

  而不是如今這個對她趾高氣昂,張口閉口便是「和離」二字的人。

  這人就是犯賤!

  給她好臉她不要,來硬的,反倒惦念起來了?

  池芫闔上眼,忽地一掌將楚湄推開。

  「我都知道了。」

  楚湄心頭一跳:「娘子你……」

  池芫深吸一口氣:「你同章家三小姐的事,我都知道了。」

  「嗯?」

  池芫睜眼:「還有王家五小姐、蕭家二小姐……」

  「等等。」楚湄及時打斷,「你說的這些官家小姐……我跟她們有何關係?」

  池芫面無表情:「你每日從宮裡下值回來,又不在家裡,不就是同這些小姐們談詩作賦對弈吃茶去了麼?有時是一起,有時是一個,有時三日一換,有時五日也不見換。」

  楚湄盯著她,一時沒有說話。

  忽然,她莞爾一笑。

  「原來是為著她們,才同我慪氣?」

  楚湄指尖點了點她眉心,溫聲哄道:「可那些雅集酬酢只是公務,而非私交。縱有一二是私誼,也絕非你想的那種……」

  池芫撥開她的手,沒好氣道:「但我瞧她們看你的眼神,有沒有那種意思,那可說不準。」

  楚湄笑道:「旁人作何想,我既不知,也管不著。我只管好自己便是了。何況你我已成親,難道你還不放心?」

  池芫當然知道她所言不虛。

  前世這個時候,楚湄時常出入京城貴婦們的茶會雅集,是為替永安公主相看貴女,廣納賢才。

  想也能想到,就楚湄這冷麵冷心之人,又生得那般且了無情趣的性子,風月二字一向連她衣角都沾不上,只怕跟誰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縱是從前尚未成親,楚湄不得已與自己虛作情狀之時,她二人也始終恪守分寸,不過是廊下並肩說幾句閒話,少有肢體相觸,更遑論逾矩越禮之舉。

  即便後來成了親,也是如此。

  新婚夜,楚湄便將她晾在一旁。

  後來更是頻繁找藉口留宿書房,讓她睡了一年的冷床才肯跟她同房。

  若說楚湄同那些小姐們縱情聲色,只怕任誰聽了,都只當是天方夜譚。

  她不過是尋個說辭搪塞,不讓楚湄起疑罷了。

  否則該怎麼解釋,昨日還不顧死活都要同她成親的人,今日便要死要活地拉著她和離?

  方才一時只顧著發泄前世積攢的委屈,卻險些忘了,楚湄心思何其敏銳。

  依前世軌跡,自己眼下該是那個滿心歡喜的新婦才是。

  一個餘毒未清、自昏沉中方醒之人,怎會突然疑心新婚妻子另有所圖?如何能知她心中從未有過自己?又怎會嚷出要和離的話來?

  先後落差太大,難免讓人心生疑竇。

  此時萬不可發作。

  須得徐徐圖之,裝作與她日漸情淡,再尋機脫身,逐步擺脫這段孽緣。

  池芫臉上一松,語氣放軟了些:「我也不是不放心你,只是心裡有些不舒坦罷了。」

  楚湄瞭然一笑。

  她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發,動作自然又親昵。

  「我知你只是太在意我了。原是我不好,未曾讓你安心。往後這些場合,我都多帶著你,可好?」

  池芫輕哼一聲:「誰稀罕去。一群人在那兒迎來送往,戴著假面虛與委蛇,有幾個是真心結交的?不過捧高踩低罷了。」

  楚湄想了想,忽然湊近些許,壓低了聲,話裡帶著幾分誘哄:「既然你不愛這些應酬……那我換個法子補償你,如何?」

  池芫微微側目:「什麼補償?」

  楚湄眸中閃過一絲狡黠,湊到她耳邊,不知說了一句什麼。

  池芫微怔,隨即耳根一熱,赧然別過臉去。

  她倒想得美!昨夜累得半死,今晚還要來?

  「此事容後再議。」池芫婉拒道。

  楚湄望著她,眸中浮起一層薄霧:「為何拒我?以前你從不這般。是昨夜未能盡興?還是……你已生厭倦,另尋了新歡?」

  又來了。

  又拿從前說事。

  池芫心裡嘆口氣,她哪裡有什麼新歡?不過是真的累了。

  可畢竟新婚燕爾,這般生硬地相拒,確也於情理不合。況且,也不可對她太過疏離。

  池芫只得硬著頭皮鬆了口:「好吧……且、且看你表現。」

  楚湄眼角微彎,不及她閃避,已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池芫下意識要掙,腰上的手臂卻寸寸收攏,箍得她動彈不得。

  楚湄抵在她肩窩,聲音悶悶地傳來:「娘子,莫要生我的氣了。只要不提和離,旁的都好說。」

  語聲又輕了幾分,幾不可聞:「只要你……還在我身邊。」

  「說什麼呢。」

  池芫忍了忍推開的念頭,伸出手回抱住她。

  「我何曾離開過你?」

  楚湄沒有答話,將臉深深埋入她頸側。

  在她目不能及之處,楚湄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比起重逢之喜,更多是如釋重負。

  像是舊燕歸巢,總算是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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