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烈女怕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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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莫一盞茶功夫,學徒抱著幾卷泛黃舊冊回來:「客官,找到了。與金線草藥性相衝的藥材確實有幾味,但既要無毒又可內服者,便只剩這一味『赤參』。」

  她翻開其中一冊,指著一處硃筆批註:「此參性溫,可入膳可煎飲,本是上好的溫補之物,卻與金線草藥性全然相反,更與您方才所提香方中的白芷、沉水香等數味香料相剋。若貿然混用,恐致陰陽逆沖。」

  「陰陽逆沖……是何症狀?」

  「方才已說過,症狀輕重全憑劑量而定。」

  「若常年累月使用此香的人呢?」

  學徒又翻過一頁,指尖點在一段蠅頭小楷上,「此香雖有安神、潤肺之效,但其性寒斂,久用會在經絡間凝成霜滯,尤易沉積於心脈與少陽經。即便停香,此滯亦難自消。」

  女子凝眉沉思:「若這般體質之人,飲了赤參茶……可會危及性命?」

  學徒指尖疾速翻過藥案與幾卷古經:「有可能,但需連飲七日方才有性命之虞,尋常發作約莫一個時辰,若有藥引催發則會快上許多。」

  「……若是遇上『朱衣客』呢?」

  「不出半個時辰必會毒發。」

  「砰!」

  瓷底磕在木面上,一聲脆響。

  小學徒驚得縮頸,歪頭從帷帽垂紗的縫隙間偷覷。雖辨不清神色,卻能覺出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焦灼。

  「客官?」她聲音放得輕軟,「可是有誰中了此毒?古籍載此毒可解,只需尋一味能調和冰火、貫通陰陽的藥中使君……」

  「不必了。」女子霍然起身,聲音隔著帷帽傳來,「毒已解了,今日叨擾。」

  言罷轉身便走。

  「客官留步!」小學徒舉著小藥盒追了兩步,「您的藥……」

  女子腳步微滯,卻未回頭:「匣中藥我已用了。空匣勞你交還尊師。」

  眨眼間,那襲青影消失在街角。

  小學徒怔怔地打開盒蓋,錦緞襯底上空無一物。

  她倏然瞪圓了眼睛,捧著盒子喃喃道:「莫非她竟用化生丹解了這毒?這、這可是能肉白骨活死人的聖藥啊……真真是暴殄天物……」

  出了百草藥鋪,轉了個街角,便見雪硯在馬車外遠遠候著。

  楚湄微掀素紗,扶著雪硯上了馬車。

  雪硯也上了車,問道:「郡主,現下去往何處?」

  「回府。」

  雪硯並未命立即車夫打道回府,反而又道:「郡主,這裡離回春巷不遠,要不拐道去濟世堂看看?」

  楚湄正取下帷帽,抬手理了理額前碎發:「不必。如今她忙得焦頭爛額,哪有閒心管我,還是別去跟前討人嫌了。等她真需要我時,我再去便是了。」

  「莫非是這幾日,郡主在夫人跟前沒討著好,心裡怯了?」雪硯覷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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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她不語,雪硯便又道:「可依雪硯之見,夫人這幾日雖是故意冷落您,但此時前去未必會嫌您煩。就怕夫人嘴硬心軟,縱使需要郡主,也不會主動開口呢。」

  楚湄不以為意:「她那幾個舅舅,還不是她的對手,只是防著背後之人罷了。若真有什麼麻煩,暗衛自會來報,何需她開口。」

  雪硯抿了抿唇,低聲道:「我說的不是公事。若是夫人心頭念著郡主,卻不曾言說,那暗衛又如何知曉呢?」

  楚湄看了她一眼:「怎麼?她跟你說了?還是……有人跟你說了。」

  雪硯心虛垂眼,有些不好意思:「果然瞞不過郡主。」

  自從罰跪那日發生爭執,她二人至今尚未和好。雪硯心裡一直記掛著,覺得自己也有幾分不是。只盼著她們快些重修舊好,便借著送糕點、遞茶水之名,多往池芫那邊走了幾趟。

  一來二去,與池芫身邊的綠意倒是熟絡起來,常湊在一處說幾句閒話。雪硯的心思雖未明說,話里話外卻總想拐著彎替郡主討些好話,想讓綠意暗地裡從中撮合,幫自家郡主一把。

  「雪硯不知夫人的脾性,可綠意是日日跟在夫人身邊的,她最清楚不過了。她說夫人口是心非慣了,凡事喜歡一個人扛,即使累了倦了,面上也不顯露。郡主試想,若是您看公文看得乏了,您是想一個人清靜,還是盼著有人來陪?」

  「一個人清靜。」楚湄不假思索。

  「可那是郡主您呀。」雪硯嘆道,「您素來喜靜,夫人卻未必如此。郡主若真想挽回她,便該主動去陪著她,慢慢將她的心焐熱才是。」

  聽著她的話,楚湄垂下眼思索。

  「有道是烈女怕纏娘,這追姑娘家的事,講究的便是臉厚心誠。哪有人才碰了兩回軟釘子,便打了退堂鼓的道理?」

  楚湄面色一松,頓時笑了:「這話可不像你說的,怕也是那丫頭教你的吧?」

  雪硯笑而不語。

  半晌,楚湄撩開車簾,朝外頭吩咐道:「去濟世堂。」

  日頭正盛,窗外白花花的光傾瀉而入,將屋內照得通明透亮。

  池芫坐在書案前看帳,桌上攤著幾本冊子,算盤擱在一旁,珠子還未歸位。窗子大敞著,院中偶有人聲走動,遠處街上隱約傳來叫賣聲。

  綠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小姐,郡主來了。」

  池芫未抬頭,筆尖在紙上又添了一筆,才道:「進來。」

  門被推開。日光先湧進一道,旋即被一個身影擋住。

  池芫抬起眼。

  她今日穿了件碧色裙子。不是那種扎眼的翠,是雨後新竹那種清凌凌的碧,日光下瞧著,整個人像從畫中走下來的。

  正值新婚,近來她多穿喜慶濃色,猛一見這身清素打扮,倒像換了一副眉眼。淡了,卻又淡得發亮,愈發襯出骨子裡的清絕出塵。

  池芫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素色衣裳,倒有幾分相配。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池芫很快收了回來。

  「你怎麼來了?」池芫擱下筆。

  楚湄微微一笑:「聞娘子思念,特來慰解一二。」

  池芫白她一眼:「自作多情。」

  「可並非我自作多情。」

  楚湄行至案前也不落座,笑盈盈站在對面,撐著桌沿俯身看來。日光從背後打過來,將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

  「聽說娘子抱怨不見我人?但我怎麼記得,分明是我巴巴地想往前湊,倒是娘子嫌我,礙眼攆我走。怎的到了娘子口中,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池芫往後一倒靠入椅背,拖腔拿調笑道:「喲,這是在我身邊埋了暗樁?也不知是哪個耳報神,竟敢背著我暗通款曲。若叫我得知,定要打斷她的腿。」

  楚湄但笑不語,繞過案角,行至她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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