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算帳
眾目睽睽之下，二老爺抱著池芫的腳哭得泣不成聲。
「芫姐兒啊……這些年二舅我一人操持家業，委實不易啊！你大舅只管看病和應酬，從不沾手庶務……你三舅前年非要開南貨鋪子，從帳上支了三萬兩，結果被南邊來的商人聯手做局，貨船沉了不說，還倒欠碼頭一萬兩裝卸費！你四舅更是常年在外雲遊跑商，一年到頭也見不著人……你說要是你母親還在，我何至於獨自撐得這般辛苦！」
「你還有臉提我母親！」池芫一腳踹開他。
池仲遠被踹倒在地，卻顧不得起身，便立刻膝行上前，涕淚橫流。
「是，我是沒臉！可我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濟世堂若不是我勉力維持，早十年前就該關門了！」
見她背過身去，池仲遠也跟著轉過去，壓低聲音急道：「芫姐兒……那五萬兩確實是被吳侍郎強索去的！他說若不給，就讓池家在京城立不住腳……」
「所以你們就給？」池芫霍然轉身，一記凌厲眼風掃去，「用我母親的錢，去勾結朝臣貪墨軍餉，你們知道這是什麼罪嗎？倘若燕王知道，你們身為他的姻親，卻私下賄賂他的政敵，你猜會是什麼下場？」
池仲遠渾身劇顫：「這、這不過是生意往來，何至於牽扯朝堂黨爭……」
池芫冷笑：「這話你留著同燕王和郡主說去，看他們信不信。」
她抬腳要走，池仲遠立刻撲上去，再次抱住她的腿：「芫姐兒！芫姐兒！我說！我從實說。」
池芫停下腳步，沒回頭。
只聽池仲遠帶著哭腔招來：「前些年家裡營生確實艱難……其實濟世堂早在十年前就已開始虧損，一是因為老三胡亂擴張，在寧州、祁州連開兩家分店，結果選址不當，年年虧錢；二是大房那邊，文敏侄兒前些年做鹽引投機，從帳上支走五萬兩，結果血本無歸……到宣和十九年，累計虧空竟至二十萬兩之巨。若再無從填補，家中百年基業，只怕真要付諸東流了！」
池芫轉過身：「接著說。」
「六年前恰逢西北戰事，朝廷招標軍需藥材。你大舅便想辦法搭上了兵部侍郎吳忠。那吳忠說，想接這個單子，得拿出誠意來。於是咱們便答應他，若中標，願拿出十萬兩供他打點上下。那吳家收了銀子不成，還要成立軍需專供坊，許他占暗股四成……後來這生意果然落到了池家頭上。」
他聲音越來越低：「池家這三年的軍需單子，統共賺了四十五萬兩雪花銀。可這筆錢……十萬填補了濟世堂的舊窟窿，五萬還了錢莊的印子錢利錢。軍需工坊的日常採買、匠人薪俸支出去十二萬兩，另六萬兩打點了兵部、轉運司等各處關節……」
「那還有十二萬呢？」池芫冷冷問。
「還有十二萬……」池仲遠的聲音幾乎聽不見，「都用在府里開銷了。擴建園子、置辦田產、你表妹的嫁妝籌備……還有、還有各房日常用度……」
這些沒臉沒皮的！竟敢拿公中的錢，拿她母親的錢，去給他們自己置辦私產、過奢靡日子！
「所以，軍需訂單上賺的四十五萬，一分都不剩了？」
池仲遠低著頭不敢搭話。
不僅不剩，還因為訂單結束後沒了這筆大進項，濟世堂帳面又回到了老樣子。舅舅們又不會經營，年年虧空，到如今還欠著十萬兩。
但即便已至這副田地，卻也依舊不減家中排場，仍然要擴建園子，於是便動用她母親的嫁妝。
因為急著填補虧空，所以又會再次找上吳忠。
池仲遠急急從袖中掏出一張發黃的紙：「這、這是你母親的嫁妝單子……芫姐兒，舅舅們對不住你……」
池芫接過單子，一眼掃去，眼神驟冷。
嫁妝總值四十三萬六千兩，可池仲遠遞上的另一張現存清單上，竟只餘十三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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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萬兩。」她聲音冰寒，「短短几年，你們折損了我母親三十萬兩？」
「芫姐兒聽我解釋！」池仲遠急道，「那些金銀細軟，是因家中艱難才典當的。京郊兩百畝水田抵押了一萬兩，則是為了濟世堂周轉。城東鋪面雖租了出去，但租金都入了公帳上，這些年的開支全靠它撐著啊！至於現銀分紅，想著你年幼，舅舅們先替你保管著，還剩、還剩約兩萬兩……」
「替我保管？」池芫氣極反笑，「替我保管到你們帳上？還是替我保管到吳忠口袋裡？真當我眼盲心瞎，瞧不見你們那些鼠竊狗偷的勾當，還想誆我一世不成！」
池仲遠哆哆嗦嗦道：「我們……我們是怕你知道了怪罪，想著先將虧空填上，待湊足了三十萬兩，再跟你說……」
她將兩張單子摔在池仲遠臉上：「三十萬兩，你們拿什麼湊？莫不是又去找那吳忠，替他做那些掉腦袋的買賣？」
「這真是走投無路啊！」池二老爺急得額角冒汗，「我們只想撐住這個家，謀些正經生計，哪裡敢摻和朝堂那些……」
「夠了。」她冷聲打斷，「所有帳冊重新謄錄，我會派人在這兒盯著。軍需坊的帳本，也一併取來。」
池仲遠面色一白：「軍需坊是咱們出面接的，可帳目打從開工那天起，就是吳家的人在管。咱們只負責供貨，每批藥材送進去，他們簽收完，後面的事就全不讓我們沾手了。現在停工了，那些帳本……自然都在吳大人手裡。咱家半本都沒經手啊！」
見她眼神吃人，二舅慌忙作揖：「我所言句句屬實！句句屬實啊！」
「屬實與否，查過便知。」
池芫不再看他，揚聲喝道：「傳話下去，濟世堂即日起封門盤帳。十年內所有明暗帳冊、往來票據，還有人事文書一應調來細查。得用的照舊留任，至於那些不忠的——」
眼風掃過，濟世堂帳房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一律清退，永不復用！」
帳房紛紛磕頭謝罪：「東家開恩吶！小人再不敢了！」
「往後必為東家馬首是瞻！」
綠意上前半步，厲聲道：「都聾了不成？還愣著做甚！即刻將帳冊票據全數理出，半個時辰後呈來查驗！」
幾個帳房先生連滾爬起，幾乎是撲進帳房開始翻查。
池芫對身後的王府帳房道：「煩請三位先生在此坐鎮監查。」
「謹遵吩咐。」
池芫這才瞥向地上的池仲遠：「二舅舅，請吧。咱們換個地方，慢慢算剩下的帳。」
二舅渾身一抖，慌忙爬站起來，也顧不得拍去衣上灰塵，趕緊跟了上去。
「芫姐兒啊……這些年二舅我一人操持家業，委實不易啊！你大舅只管看病和應酬，從不沾手庶務……你三舅前年非要開南貨鋪子，從帳上支了三萬兩，結果被南邊來的商人聯手做局，貨船沉了不說，還倒欠碼頭一萬兩裝卸費！你四舅更是常年在外雲遊跑商，一年到頭也見不著人……你說要是你母親還在，我何至於獨自撐得這般辛苦！」
「你還有臉提我母親！」池芫一腳踹開他。
池仲遠被踹倒在地，卻顧不得起身，便立刻膝行上前，涕淚橫流。
「是，我是沒臉！可我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濟世堂若不是我勉力維持，早十年前就該關門了！」
見她背過身去，池仲遠也跟著轉過去，壓低聲音急道：「芫姐兒……那五萬兩確實是被吳侍郎強索去的！他說若不給，就讓池家在京城立不住腳……」
「所以你們就給？」池芫霍然轉身，一記凌厲眼風掃去，「用我母親的錢，去勾結朝臣貪墨軍餉，你們知道這是什麼罪嗎？倘若燕王知道，你們身為他的姻親，卻私下賄賂他的政敵，你猜會是什麼下場？」
池仲遠渾身劇顫：「這、這不過是生意往來，何至於牽扯朝堂黨爭……」
池芫冷笑：「這話你留著同燕王和郡主說去，看他們信不信。」
她抬腳要走，池仲遠立刻撲上去，再次抱住她的腿：「芫姐兒！芫姐兒！我說！我從實說。」
池芫停下腳步，沒回頭。
只聽池仲遠帶著哭腔招來：「前些年家裡營生確實艱難……其實濟世堂早在十年前就已開始虧損，一是因為老三胡亂擴張，在寧州、祁州連開兩家分店，結果選址不當，年年虧錢；二是大房那邊，文敏侄兒前些年做鹽引投機，從帳上支走五萬兩，結果血本無歸……到宣和十九年，累計虧空竟至二十萬兩之巨。若再無從填補，家中百年基業，只怕真要付諸東流了！」
池芫轉過身：「接著說。」
「六年前恰逢西北戰事，朝廷招標軍需藥材。你大舅便想辦法搭上了兵部侍郎吳忠。那吳忠說，想接這個單子，得拿出誠意來。於是咱們便答應他，若中標，願拿出十萬兩供他打點上下。那吳家收了銀子不成，還要成立軍需專供坊，許他占暗股四成……後來這生意果然落到了池家頭上。」
他聲音越來越低：「池家這三年的軍需單子，統共賺了四十五萬兩雪花銀。可這筆錢……十萬填補了濟世堂的舊窟窿，五萬還了錢莊的印子錢利錢。軍需工坊的日常採買、匠人薪俸支出去十二萬兩，另六萬兩打點了兵部、轉運司等各處關節……」
「那還有十二萬呢？」池芫冷冷問。
「還有十二萬……」池仲遠的聲音幾乎聽不見，「都用在府里開銷了。擴建園子、置辦田產、你表妹的嫁妝籌備……還有、還有各房日常用度……」
這些沒臉沒皮的！竟敢拿公中的錢，拿她母親的錢，去給他們自己置辦私產、過奢靡日子！
「所以，軍需訂單上賺的四十五萬，一分都不剩了？」
池仲遠低著頭不敢搭話。
不僅不剩，還因為訂單結束後沒了這筆大進項，濟世堂帳面又回到了老樣子。舅舅們又不會經營，年年虧空，到如今還欠著十萬兩。
但即便已至這副田地，卻也依舊不減家中排場，仍然要擴建園子，於是便動用她母親的嫁妝。
因為急著填補虧空，所以又會再次找上吳忠。
池仲遠急急從袖中掏出一張發黃的紙：「這、這是你母親的嫁妝單子……芫姐兒，舅舅們對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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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仲遠哆哆嗦嗦道：「我們……我們是怕你知道了怪罪，想著先將虧空填上，待湊足了三十萬兩，再跟你說……」
她將兩張單子摔在池仲遠臉上：「三十萬兩，你們拿什麼湊？莫不是又去找那吳忠，替他做那些掉腦袋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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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眼神吃人，二舅慌忙作揖：「我所言句句屬實！句句屬實啊！」
「屬實與否，查過便知。」
池芫不再看他，揚聲喝道：「傳話下去，濟世堂即日起封門盤帳。十年內所有明暗帳冊、往來票據，還有人事文書一應調來細查。得用的照舊留任，至於那些不忠的——」
眼風掃過，濟世堂帳房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一律清退，永不復用！」
帳房紛紛磕頭謝罪：「東家開恩吶！小人再不敢了！」
「往後必為東家馬首是瞻！」
綠意上前半步，厲聲道：「都聾了不成？還愣著做甚！即刻將帳冊票據全數理出，半個時辰後呈來查驗！」
幾個帳房先生連滾爬起，幾乎是撲進帳房開始翻查。
池芫對身後的王府帳房道：「煩請三位先生在此坐鎮監查。」
「謹遵吩咐。」
池芫這才瞥向地上的池仲遠：「二舅舅，請吧。咱們換個地方，慢慢算剩下的帳。」
二舅渾身一抖，慌忙爬站起來，也顧不得拍去衣上灰塵，趕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