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質問
馬車轆轆前行。
駛入回春巷，兩旁醫幡招展，藥香浮動。沿街可見數家醫館藥攤，有專治跌打的林氏正骨，也有擅療婦人症的杏芳齋。待往深巷行去，忽見一座五開間青磚門面，恢弘巍然，氣象端凝。
朱輪馬車在階前停穩，先有綠衣女使打起簾櫳，扶出一位鬢簪白玉簪的素裳女子。
待下了馬車，女子並未即刻入內，立在石階下微微仰首。
黑底金字的「濟世堂」匾額高懸門楣，此乃先帝御筆親題，褒獎的正是池家老太醫當年治癒太后頭風痼疾之功。
匾額下兩扇紫檀大門常年洞開，那道一尺余高的烏木門檻如靜默的守衛，既阻塵埃，亦隔市囂。
幾個健仆自後頭馬車上抬下數口樟木箱籠，綠衣女使打了個手勢，一行人便循著青磚小道，往東側角門去了。
後堂帳房內，池二老爺正處理交接事宜，忽聞外頭一陣喧嚷。抬眼便見烏泱泱湧進十餘人，抬著十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哐當」落在院中，個個面色倨傲。
眾人簇擁間，一人徐徐步出。
濟世堂幾位帳房先生們忙不迭碎步趨前，躬身顫聲道：「請東家安。」
池芫未瞥他們，只將目光定在池二老爺微白的臉上，朝左右略一頷首：「開箱。」
箱子盡數打開，綠意走到帳箱前，隨手抽出一本，雙手遞給池芫。
帳冊簇新，紙頁雪白，墨跡猶帶濕氣。池芫翻到中間，指尖在某一頁輕輕一捻。紙頁黏連，墨跡浸透數層。
「二舅舅，這便是你們花了兩日整理出來的帳簿。這帳冊，是昨夜才趕抄的吧？」
池仲遠嚴臉色一白。
池芫指著那十口箱：「勞煩濟世堂幾位帳房先生都上前來，這些帳冊，煩請當場核驗。重點查三處：紙張年份、筆跡真偽、前後數據勾稽。」
說著，池芫從袖中取出母親留下的帳冊摘要：「另請比對這份。」
濟世堂幾位帳房面面相覷，只暗中遞著眼色，餘光頻頻瞥向池二老爺，卻無一人敢上前。
池芫眸色一沉，指尖輕輕叩在帳冊封皮上：「怎麼？諸位先生是驗不得，還是不敢驗？」
見他們低頭不語，她忽地輕笑一聲：「也罷。都不能驗，那便請我從王府帶來的三位先生吧。」
話落，三位頭髮花白的老帳房上前，個個眼神精亮，一看便是行家。
三位帳房領命翻箱。一時間，廳中只聞翻頁聲和算盤聲。
不過半個時辰，為首的王帳房便起身：「回郡君，這些帳冊確係偽造。紙張皆為今年新造玉版宣，墨用松煙新墨。更關鍵的是，」
王帳房翻開兩本帳冊：「宣和二十年三月，濟世堂購進川貝母三百斤，記銀九百兩。但按市價，當年川貝母每斤不過二兩。」
又翻母親那份摘要：「而先夫人手記中，同月同項，購入五百斤，記銀七百五十兩，這才是實價。」
池仲遠急道：「市價有波動……」
「那這個呢？」另一帳房起身，舉起一本帳冊，「宣和二十年，濟世堂年結盈餘八千兩。但老朽核驗所有收支，實際應盈餘兩萬三千兩，這一萬五千兩差額，去了何處？」
他看向池仲遠：「二老爺，帳上記『打點各方』，可具體名目呢？」
池仲遠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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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芫冷笑：「十口箱，一百二十八本假帳。兩日光景，你們不思悔改，反而費盡心機做假！真當我是三歲孩童，打量著我沒理過帳，還是覺得我當真不敢動你們？！」
池仲遠被這句詰問刺得心頭一虛，慌忙垂頭。
他確實是這般想的。
這丫頭幼時雖在池府養過，終究只是個懵懂稚童，沒住兩年便隨她母親遊方離京，長居山野之間。直至六年前，她跟她母親突然返京，不知怎的竟被選入宮中，充了公主侍醫，如今還攀上燕王府的高枝。
這般履歷，怎麼看都不似通曉商事、精於帳目之人。原想著她怕是連算盤都打不利索，加之時限緊迫，這才行事潦草了些。誰知道她竟不好糊弄？
難不成嫁入王府這幾日，她竟已開始掌家理事，學了本事去？
正暗自忖度，卻聽得「啪」一聲響，池芫已將一本藍皮帳冊扔在地上。
「今日我要聽一句實話，濟世堂十年間，到底被你們挪用了多少？母親的財產，還剩幾成？」
池仲遠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魚死網破的狠色：「你非要刨根問底是不是？好！我告訴你！」
「十年間，濟世堂帳面毛利四十萬兩，你母親名下應得二十四萬兩！可家中上下百餘口要養，官場上要打點，各方要應酬，這些錢從哪來？不從濟世堂出，難道去搶？」
池芫逼近一步：「所以你們就挪用我母親的家私？所以你們就勾結吳忠，用我母親的錢，去填齊王的無底洞？」
吳忠和齊王幾字一出，池仲遠臉色煞白。
「你……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池芫從袖中取出一頁摘要，抖開，「『宣和十九年臘月十八，借銀五萬兩，立字人：池仲遠。』這是你寫的吧？」
二舅臉色發白。
池芫又抖開另一張：「『臘月，二哥來取五萬，言有大用。問之，不肯明言。余心不安。』」
池芫撫過宣紙上的墨跡，正是母親的親筆。筆鋒收尾處微抖，像是握筆時心神不穩。
「『心不安』……」她抬眸看向池仲遠，「你猜，她為何不安？」
池仲遠額上滲出汗來。
池芫盯著他，一字一頓：「你當年跟她怎麼說的？生意周轉？進貨墊資？她留了個心眼，把這筆帳單獨記著。後來呢？你還了嗎？」
池仲遠踉蹌後退，撞在帳箱上。
「還不說實話！」池芫又抄起一本帳冊狠狠擲向池仲遠，「你是要我去請官府來，還是要我去請郡主來？」
池仲遠癱跪在地，抖如篩糠。
駛入回春巷，兩旁醫幡招展，藥香浮動。沿街可見數家醫館藥攤，有專治跌打的林氏正骨，也有擅療婦人症的杏芳齋。待往深巷行去，忽見一座五開間青磚門面，恢弘巍然，氣象端凝。
朱輪馬車在階前停穩，先有綠衣女使打起簾櫳，扶出一位鬢簪白玉簪的素裳女子。
待下了馬車，女子並未即刻入內，立在石階下微微仰首。
黑底金字的「濟世堂」匾額高懸門楣，此乃先帝御筆親題，褒獎的正是池家老太醫當年治癒太后頭風痼疾之功。
匾額下兩扇紫檀大門常年洞開，那道一尺余高的烏木門檻如靜默的守衛，既阻塵埃，亦隔市囂。
幾個健仆自後頭馬車上抬下數口樟木箱籠，綠衣女使打了個手勢，一行人便循著青磚小道，往東側角門去了。
後堂帳房內，池二老爺正處理交接事宜，忽聞外頭一陣喧嚷。抬眼便見烏泱泱湧進十餘人，抬著十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哐當」落在院中，個個面色倨傲。
眾人簇擁間，一人徐徐步出。
濟世堂幾位帳房先生們忙不迭碎步趨前，躬身顫聲道：「請東家安。」
池芫未瞥他們，只將目光定在池二老爺微白的臉上，朝左右略一頷首：「開箱。」
箱子盡數打開，綠意走到帳箱前，隨手抽出一本，雙手遞給池芫。
帳冊簇新，紙頁雪白，墨跡猶帶濕氣。池芫翻到中間，指尖在某一頁輕輕一捻。紙頁黏連，墨跡浸透數層。
「二舅舅，這便是你們花了兩日整理出來的帳簿。這帳冊，是昨夜才趕抄的吧？」
池仲遠嚴臉色一白。
池芫指著那十口箱：「勞煩濟世堂幾位帳房先生都上前來，這些帳冊，煩請當場核驗。重點查三處：紙張年份、筆跡真偽、前後數據勾稽。」
說著，池芫從袖中取出母親留下的帳冊摘要：「另請比對這份。」
濟世堂幾位帳房面面相覷，只暗中遞著眼色，餘光頻頻瞥向池二老爺，卻無一人敢上前。
池芫眸色一沉，指尖輕輕叩在帳冊封皮上：「怎麼？諸位先生是驗不得，還是不敢驗？」
見他們低頭不語，她忽地輕笑一聲：「也罷。都不能驗，那便請我從王府帶來的三位先生吧。」
話落，三位頭髮花白的老帳房上前，個個眼神精亮，一看便是行家。
三位帳房領命翻箱。一時間，廳中只聞翻頁聲和算盤聲。
不過半個時辰，為首的王帳房便起身：「回郡君，這些帳冊確係偽造。紙張皆為今年新造玉版宣，墨用松煙新墨。更關鍵的是，」
王帳房翻開兩本帳冊：「宣和二十年三月，濟世堂購進川貝母三百斤，記銀九百兩。但按市價，當年川貝母每斤不過二兩。」
又翻母親那份摘要：「而先夫人手記中，同月同項，購入五百斤，記銀七百五十兩，這才是實價。」
池仲遠急道：「市價有波動……」
「那這個呢？」另一帳房起身，舉起一本帳冊，「宣和二十年，濟世堂年結盈餘八千兩。但老朽核驗所有收支，實際應盈餘兩萬三千兩，這一萬五千兩差額，去了何處？」
他看向池仲遠：「二老爺，帳上記『打點各方』，可具體名目呢？」
池仲遠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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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芫冷笑：「十口箱，一百二十八本假帳。兩日光景，你們不思悔改，反而費盡心機做假！真當我是三歲孩童，打量著我沒理過帳，還是覺得我當真不敢動你們？！」
池仲遠被這句詰問刺得心頭一虛，慌忙垂頭。
他確實是這般想的。
這丫頭幼時雖在池府養過，終究只是個懵懂稚童，沒住兩年便隨她母親遊方離京，長居山野之間。直至六年前，她跟她母親突然返京，不知怎的竟被選入宮中，充了公主侍醫，如今還攀上燕王府的高枝。
這般履歷，怎麼看都不似通曉商事、精於帳目之人。原想著她怕是連算盤都打不利索，加之時限緊迫，這才行事潦草了些。誰知道她竟不好糊弄？
難不成嫁入王府這幾日，她竟已開始掌家理事，學了本事去？
正暗自忖度，卻聽得「啪」一聲響，池芫已將一本藍皮帳冊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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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仲遠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魚死網破的狠色：「你非要刨根問底是不是？好！我告訴你！」
「十年間，濟世堂帳面毛利四十萬兩，你母親名下應得二十四萬兩！可家中上下百餘口要養，官場上要打點，各方要應酬，這些錢從哪來？不從濟世堂出，難道去搶？」
池芫逼近一步：「所以你們就挪用我母親的家私？所以你們就勾結吳忠，用我母親的錢，去填齊王的無底洞？」
吳忠和齊王幾字一出，池仲遠臉色煞白。
「你……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池芫從袖中取出一頁摘要，抖開，「『宣和十九年臘月十八，借銀五萬兩，立字人：池仲遠。』這是你寫的吧？」
二舅臉色發白。
池芫又抖開另一張：「『臘月，二哥來取五萬，言有大用。問之，不肯明言。余心不安。』」
池芫撫過宣紙上的墨跡，正是母親的親筆。筆鋒收尾處微抖，像是握筆時心神不穩。
「『心不安』……」她抬眸看向池仲遠，「你猜，她為何不安？」
池仲遠額上滲出汗來。
池芫盯著他，一字一頓：「你當年跟她怎麼說的？生意周轉？進貨墊資？她留了個心眼，把這筆帳單獨記著。後來呢？你還了嗎？」
池仲遠踉蹌後退，撞在帳箱上。
「還不說實話！」池芫又抄起一本帳冊狠狠擲向池仲遠，「你是要我去請官府來，還是要我去請郡主來？」
池仲遠癱跪在地，抖如篩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