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祭品
「攀不上燕王府又如何？
池伯嚴負手在堂內下上踱步，冷笑一聲。
「這京城朱門鱗次，公侯王府莫非只他一家？待四弟那樁差事辦妥，咱們自有前程，何必非得依附什麼燕王郡主的。」
兩個兄弟聞言對視一眼，知他已有成算是不是，忙拱手道：「大哥明鑑。弟弟們身無官銜，朝堂之事怕是使不上力，家中諸事還需兄長籌謀。」
池伯嚴大手一揮：「行了！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守好自己的本分，切莫敵人還沒打過來，自己先亂了陣腳。」
待池二池三告退後，池伯嚴又派人去把池文斌叫來。
池文斌對上座作揖：「父親，您找我？」
「坐。」池伯嚴將茶盞一擱，「近來書讀得怎麼樣了？今年可有機會中榜？」
池文斌道：「父親放心，三年苦讀不敢懈怠，今年秋試必當全力以搏。」
「好、好……」池伯嚴捻著鬍鬚，眼眶微濕，「家中子侄輩唯你最是爭氣。你那幾個兄弟終日流連酒肆賭坊，是指望不上了。若能靠你掙得一份功名，咱們家也算有了倚仗。」
「兒子明白。」
池伯嚴長嘆一聲：「原想著借燕王府的門路替你謀個官職，縱使落第也有條退路。如今看來……怕是難了。」
池文斌沉吟片刻，終是開口：「父親，請恕兒子直言。您今日對那位昭平郡主，是否過于謙卑了些？她雖是天家貴胄，終究不過郡主之尊，何須如此興師動眾？若在她跟前討得到好便罷了，偏偏人家瞧不上寒門子弟，又何必……」
話到此處，池文斌頓了頓，終究咽回半句。
「咱們家雖非鐘鳴鼎食之門，可也是醫官世家。您為太醫院院使，雖已致仕，但人脈根基還在。幾位叔父又皆是城中富戶，這般伏低做小，反倒更叫人家看低……」
「你懂什麼？」
池伯嚴眼神一厲，隨即又化為更深的疲憊，壓低了聲音：「你沒瞧見今日她帶的侍衛？都是些宮中的禁軍親衛，尋常郡主能有這等排場，能有這般扈從？」
「這可是永安公主眼前的紅人，在公主面前很說得上話。如今公主監國，此人在朝堂也有一席之地。這其中的分量，豈是尋常富貴可比？」
池文斌道：「公主而已。這自古以來，尋常人家的家產爵位，尚且未聽過由女人繼承的，更遑論那至尊帝位了。當今聖上無子，早晚會從宗室中挑選一個過繼承嗣，難不成還真要公主繼位？」
池伯嚴覷他一眼，手指在案頭點了點：「你既說了是從宗室遴選，那昭平郡主的生父乃當今燕王，眼下最炙手可熱的繼位人選。即便永安公主未能承嗣，大統多半也歸燕王一脈，屆時她依舊貴為公主。此等身份，無論風雲如何變幻，自當穩坐釣魚台，何愁沒有立錐之地？」
池文斌卻不以為然：「呵，此等騎牆之輩，最易落得首鼠兩端之禍。依兒愚見，只怕她到頭來兩邊皆難討得周全，終淪為權斗祭品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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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池伯嚴訝然。
池文斌撣了撣袖口，方才那股刻意擺出的孝子姿態散了幾分，添了些讀書人慣有的清傲。
「父親久居太醫院，既未熟讀過經世之典，又未歷經過朝堂風波。兒子雖科舉未竟，但到底讀過幾分《通鑑》、《政要》。」
「若燕王得繼大統，虎毒尚不食子，至多將其褫奪權柄，幽禁終身。但若是永安公主榮登大寶，難免會因為她那燕王之子的出身，行鳥盡弓藏之事。倘使這二位皆未成事，另有旁門入承大統，那更是不必說。」
池文斌指節輕叩茶案，「既是燕王骨血，又曾附翼公主，兩重忌諱疊加，此人必是新帝清算名錄上頭一人。」
此言一出，池伯嚴驚詫萬分，恍然明白過來，今日自己差點釀成什麼大錯。
池伯嚴自黃花梨圈椅中起身，眉頭深鎖，背著手不停來回踱步。
良久，他腳步一頓，忽而轉身對著池文斌指點一番：「我兒所言極是。」
「幸而今日之事未成。倘若你真由昭平郡主舉薦入仕，往後咱們全家怕都要受其牽累。如今既已撕破臉皮，往後倒不必再向她委曲求全。只是，那人畢竟已與你表妹締結婚盟，這姻親關係……」
「父親不必憂心。」池文斌躬身道，「姻親之事，易解。要麼讓表妹與之和離，左右不過是兩個女人聯姻，想作廢也不是什麼難事。要麼，便將表妹自族譜除名，原本她也並非嫡系血脈，同父親不過舅甥之親罷了。」
池伯嚴若有所思地頷首，忽又想起什麼，從袖中掏出一個信封：「還有一事，你且去你表舅府上，替我送一封信，再傳句話。」
池文斌會意，趨步上前。池伯嚴同他附耳，話音沒入更漏滴答聲中。
燭焰猛地一跳，父子二人密談的身影投在粉壁之上，暗影幢幢，似兩頭蟄伏的巨獸。
池文斌剛走到二門，任雲榮身邊的丫鬟便急匆匆跑來：「二郎君！夫人叫你過去，說有急事！」
池文斌皺眉：「什麼事啊這麼急？你同母親說一聲，我這兒正有要緊事呢。」
那丫鬟上前幾步，低語了幾句，池文斌臉色頓時一變。
池文斌把信從懷裡掏出來，遞給身邊的小廝富貴：「你替我去吳府送一趟。親手交給趙管事，別讓任何人知道。」
富貴點頭接過：「郎君放心。」
池文斌又悄悄交代了幾句，富貴便趁著夜色往角門去了。
待入了暗巷，富貴四下窺探一番，方從懷中摸出那封信，交給牆角暗影中匿著的一人。
「二郎君吩咐小的將這信送去吳府，再捎句話，說『歸寧查帳，形勢不妙，請侍郎早作準備。』」
那人接過信，隨手納入袖中，又從懷中摸出另一封紙色和封緘一模一樣的遞過去。
「將這封送去吳家。」
語罷，又從腰間摸出一錠銀，朝富貴拋了過去。
富貴走後，暗巷裡的人沒有立刻離開。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轉身時，方向與富貴截然相反。
巷外，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已經等了許久。
車簾掀開一角，裡頭的人接過信，低聲說了句：「回王府。」
池伯嚴負手在堂內下上踱步，冷笑一聲。
「這京城朱門鱗次，公侯王府莫非只他一家？待四弟那樁差事辦妥，咱們自有前程，何必非得依附什麼燕王郡主的。」
兩個兄弟聞言對視一眼，知他已有成算是不是，忙拱手道：「大哥明鑑。弟弟們身無官銜，朝堂之事怕是使不上力，家中諸事還需兄長籌謀。」
池伯嚴大手一揮：「行了！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守好自己的本分，切莫敵人還沒打過來，自己先亂了陣腳。」
待池二池三告退後，池伯嚴又派人去把池文斌叫來。
池文斌對上座作揖：「父親，您找我？」
「坐。」池伯嚴將茶盞一擱，「近來書讀得怎麼樣了？今年可有機會中榜？」
池文斌道：「父親放心，三年苦讀不敢懈怠，今年秋試必當全力以搏。」
「好、好……」池伯嚴捻著鬍鬚，眼眶微濕，「家中子侄輩唯你最是爭氣。你那幾個兄弟終日流連酒肆賭坊，是指望不上了。若能靠你掙得一份功名，咱們家也算有了倚仗。」
「兒子明白。」
池伯嚴長嘆一聲：「原想著借燕王府的門路替你謀個官職，縱使落第也有條退路。如今看來……怕是難了。」
池文斌沉吟片刻，終是開口：「父親，請恕兒子直言。您今日對那位昭平郡主，是否過于謙卑了些？她雖是天家貴胄，終究不過郡主之尊，何須如此興師動眾？若在她跟前討得到好便罷了，偏偏人家瞧不上寒門子弟，又何必……」
話到此處，池文斌頓了頓，終究咽回半句。
「咱們家雖非鐘鳴鼎食之門，可也是醫官世家。您為太醫院院使，雖已致仕，但人脈根基還在。幾位叔父又皆是城中富戶，這般伏低做小，反倒更叫人家看低……」
「你懂什麼？」
池伯嚴眼神一厲，隨即又化為更深的疲憊，壓低了聲音：「你沒瞧見今日她帶的侍衛？都是些宮中的禁軍親衛，尋常郡主能有這等排場，能有這般扈從？」
「這可是永安公主眼前的紅人，在公主面前很說得上話。如今公主監國，此人在朝堂也有一席之地。這其中的分量，豈是尋常富貴可比？」
池文斌道：「公主而已。這自古以來，尋常人家的家產爵位，尚且未聽過由女人繼承的，更遑論那至尊帝位了。當今聖上無子，早晚會從宗室中挑選一個過繼承嗣，難不成還真要公主繼位？」
池伯嚴覷他一眼，手指在案頭點了點：「你既說了是從宗室遴選，那昭平郡主的生父乃當今燕王，眼下最炙手可熱的繼位人選。即便永安公主未能承嗣，大統多半也歸燕王一脈，屆時她依舊貴為公主。此等身份，無論風雲如何變幻，自當穩坐釣魚台，何愁沒有立錐之地？」
池文斌卻不以為然：「呵，此等騎牆之輩，最易落得首鼠兩端之禍。依兒愚見，只怕她到頭來兩邊皆難討得周全，終淪為權斗祭品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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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池伯嚴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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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燕王得繼大統，虎毒尚不食子，至多將其褫奪權柄，幽禁終身。但若是永安公主榮登大寶，難免會因為她那燕王之子的出身，行鳥盡弓藏之事。倘使這二位皆未成事，另有旁門入承大統，那更是不必說。」
池文斌指節輕叩茶案，「既是燕王骨血，又曾附翼公主，兩重忌諱疊加，此人必是新帝清算名錄上頭一人。」
此言一出，池伯嚴驚詫萬分，恍然明白過來，今日自己差點釀成什麼大錯。
池伯嚴自黃花梨圈椅中起身，眉頭深鎖，背著手不停來回踱步。
良久，他腳步一頓，忽而轉身對著池文斌指點一番：「我兒所言極是。」
「幸而今日之事未成。倘若你真由昭平郡主舉薦入仕，往後咱們全家怕都要受其牽累。如今既已撕破臉皮，往後倒不必再向她委曲求全。只是，那人畢竟已與你表妹締結婚盟，這姻親關係……」
「父親不必憂心。」池文斌躬身道，「姻親之事，易解。要麼讓表妹與之和離，左右不過是兩個女人聯姻，想作廢也不是什麼難事。要麼，便將表妹自族譜除名，原本她也並非嫡系血脈，同父親不過舅甥之親罷了。」
池伯嚴若有所思地頷首，忽又想起什麼，從袖中掏出一個信封：「還有一事，你且去你表舅府上，替我送一封信，再傳句話。」
池文斌會意，趨步上前。池伯嚴同他附耳，話音沒入更漏滴答聲中。
燭焰猛地一跳，父子二人密談的身影投在粉壁之上，暗影幢幢，似兩頭蟄伏的巨獸。
池文斌剛走到二門，任雲榮身邊的丫鬟便急匆匆跑來：「二郎君！夫人叫你過去，說有急事！」
池文斌皺眉：「什麼事啊這麼急？你同母親說一聲，我這兒正有要緊事呢。」
那丫鬟上前幾步，低語了幾句，池文斌臉色頓時一變。
池文斌把信從懷裡掏出來，遞給身邊的小廝富貴：「你替我去吳府送一趟。親手交給趙管事，別讓任何人知道。」
富貴點頭接過：「郎君放心。」
池文斌又悄悄交代了幾句，富貴便趁著夜色往角門去了。
待入了暗巷，富貴四下窺探一番，方從懷中摸出那封信，交給牆角暗影中匿著的一人。
「二郎君吩咐小的將這信送去吳府，再捎句話，說『歸寧查帳，形勢不妙，請侍郎早作準備。』」
那人接過信，隨手納入袖中，又從懷中摸出另一封紙色和封緘一模一樣的遞過去。
「將這封送去吳家。」
語罷，又從腰間摸出一錠銀，朝富貴拋了過去。
富貴走後，暗巷裡的人沒有立刻離開。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轉身時，方向與富貴截然相反。
巷外，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已經等了許久。
車簾掀開一角，裡頭的人接過信，低聲說了句：「回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