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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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我記得娘子從前似乎用的不是這個香?怎麼換了?」

  從前?

  池芫心脈漸漸平穩,低頭輕嗅身上的味道。

  有熏衣的沉香,混了些沐浴的蘭澤。不過這些都是王府配備的,與楚湄用的無二。

  楚湄說的應當是她曾用過池府的香丸香膏。

  「我從前用什麼香,郡主還聞過不曾?」

  池芫唇角微彎,似笑非笑,「我記得未成親時,郡主可不似如今這般輕浮無禮,對我多是敬而遠之呢。」

  「誰說我不曾聞過。」

  楚湄支著下巴看她,眼底浮起幾分追憶之色。

  「碧落宮,宣華殿,侍藥問脈,卻誤入公主私帷。」

  「珠簾影搖,羅帳香沉。倉促間我與娘子同避於碧紗櫥後……」

  「那時你抓著我的手,捂著我的嘴,不讓我出聲。我們離得很近,我聞到的全是娘子衣上的香氣。」

  視線下移,落在她胸口處。

  「我不單記得你的氣息。我還記得,那時你的心跳,很快。」

  楚湄心下一動:「難不成,那時你便對我……」

  池芫垂下眼,繼續翻看帳目:「陳年舊事,提這些做什麼?」

  見她避而不答,楚湄也不再追問,將話題扯回:「所以,那時娘子用的是什麼香?想來娘子應當也很喜歡吧?」

  畢竟後來還用了那麼多年。

  「是池家研製的金縷香,市面上買不到,所以你不曾聞過。」


  「你要香方做什麼?」池芫沒抬頭,帳冊翻過一頁。

  「我覺得那香好聞,也想制一些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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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芫道:「此香炮製殊為不易,諸般講究。其中君臣佐使,數味原料皆罕有難尋,縱使盡數覓得,耗費百斤也僅能制出數錢香丸。而且提取火候極難把握,稍有不慎,藥性便轉為毒性,殘毒無形無色,尋常人辨識不清,誰敢妄動分寸?除非是深諳醫理之人,可另當別論。」

  但即使這般不易,前世她也會為了她一句話,大費周折親手製作多年。

  「不過,」翻頁的手忽然停了下來,「你可別指望我,眼下我可沒這些閒情雅致替你制香。」

  楚湄微怔,心頭莫名生出一股落差。

  但她沒說什麼,只低聲開口:「不必勞煩娘子親自動手,只求娘子賜教。」

  帳冊又翻一頁,沒人應聲。

  「娘子。」楚湄伸手扯她袖口。沒反應,又扯一下。

  被她纏了好一陣,害得自己帳也看不清了。池芫只得應承下來:「行行行,回去我讓綠意尋香方給你。」

  馬車行至燕王府門前,在外停了許久。

  車簾深垂,裡頭寂然無聲。

  一眾僕從侍立兩側,面面相覷,卻無一人敢上前催促。

  良久,車簾終於掀開。池芫步下車時,耳根泛著薄紅。

  楚湄緊隨其後,唇角噙著一抹淡笑,眸中饜足未散,活像只偷了腥的貓兒。

  相較這廂繾綣脈脈,另一邊的池家,自池芫走後,卻是吵得沸反盈天。

  「啪!」

  黃花梨木案幾震了震。

  二老爺池仲遠拂袖起身,驚得燭火惶惶亂顫。

  「你們瞧她今日那副嘴臉!仗著攀了高枝,竟敢在長輩面前拿腔作勢!要是大妹妹還在,這孽障怎敢如此囂張!」

  大老爺池伯嚴端坐主位,燭影落在臉上,照得面色陰沉:「不過一間鋪面罷了,給了便給了。契書里寫得分明:她雖承了產業,卻只占六成利,餘下的仍需分予我們幾房,總歸還有些進項。」

  二老爺聲調陡然拔高:「那咱們往後,豈不是要全仰她的鼻息過活?」

  「大哥哥,我等好歹都是堂堂一家之主,這些年為家中產業勞心費力,便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竟叫個外甥女騎到頭上,這口氣你叫我如何咽得下?」

  三老爺池叔安素日瞧著溫吞,此刻也按捺不住:「大哥,京郊那兩百畝水田乃是上等的膏腴之地,歲收稻米足有千石。還有城東那兩間綢緞莊,每年光租金都是一大筆進項。若這些都歸了她……咱們一大家子往後靠什麼吃飯?」

  「離了這些便活不成了?」池伯嚴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母親仙逝時,哪房沒分得家私田產?才過了幾天膏粱日子,就學不會粗茶淡飯了?」

  二老爺猛地轉過身,食指幾乎戳到三老爺鼻尖上:「還不都是你出的餿主意!當初說怕她起疑,不肯下猛藥,非要弄什麼香藥相佐的陰私手段。如今可好,非但沒能斬草除根,倒讓她反咬一口!要依我說,當初合該一包砒霜了事!」

  池叔安被他噴了一臉唾沫,抹了抹面,才慢條斯理陰陽道:「哦,真下砒霜,好叫刑部侍郎帶著仵作找上家門,驗出中毒而亡,讓二哥您去給她抵命不成?您若捨得這條命倒也罷了,可別拖著闔府老小陪你上法場。」

  「你——」

  「都吵什麼吵什麼!」池伯嚴鐵青著臉,連拍三下桌案,「在昭平郡主跟前個個鵪鶉似的,關起門倒學會鬥雞了!」

  池大老爺喘了口粗氣,陰惻惻道:「原本打算讓她死在燕王府里,既絕了討嫁妝的後患,還能攀咬燕王府一口,填補家中虧空也盡夠了……誰承想那丫頭命硬得很,竟讓太醫從閻王手裡搶回來了!」

  「二弟雖性直,但有一句說得在理,香藥並引之法終究不夠穩妥。雖能成劇毒,發作卻緩,未等侵透五臟便易被截斷生機。她出閣那日原本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今她入了王府深院,往後再想下手怕是難了……」

  一聽這話,三老爺漲紅臉辯道:「兄長像是在責怪我?當初是誰執意要攀這門親,火急火燎將人記入族譜?只道能傍上燕王府這棵大樹,便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誰曾想如今反被硌了腳,倒都來怨我來了。」

  大老爺橫眉欲叱,二老爺已冷笑著截過話頭:「早說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隨了她娘那股子倔性。若知曉我們做下的手腳,豈會善罷甘休?還指望她提攜母家?」

  「瞧瞧當初納聘時的作派便可知一二!燕王府那般厚的聘禮,她竟全數裝箱帶走,可曾給舅家留半分體面?那般潑天富貴,指縫裡漏些都夠尋常人家嚼用數年,她卻不懂孝敬長輩,可見是個不知恩的!」

  池家兄弟二人又抻著脖子爭吵咒罵了一番,唯有池伯嚴黑著臉沉默不語。

  忽然,他拍案起身打斷了二人。

  「既然香藥不成……那就換個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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