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娘子好香
離開池府時，已近酉時。
馬車內，楚湄右手支著案幾，正閉目養神。池芫則靜靜坐著，仔細翻看母親遺留的私帳。
一時無人言語，車廂里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
忽地，那窸窣聲戛然而止。
楚湄眼帘微掀，餘光掃過對坐。但見那人將帳冊一摔，紙頁翻卷，滑落到案邊。
「怪不得那群人一聽查帳便慌成那副模樣。京城頭號醫館，能被他們經營出虧空來？這話說出去誰信？」
池芫冷笑一聲：「錢去哪了，總得有個去處。要麼進了不該進的口袋，要麼填了不該填的窟窿。只怕這背地裡，還不知藏了多少污糟爛帳！」
想來外祖母當年也是瞧出這幾個舅舅不成器，這才暗中將濟世堂託付給母親。
前世她雖知母親每年能得濟世堂幾分紅利，卻不知那是外祖們特意留給母親的私產。
那幾個舅舅將正契文書藏得嚴實，母親臨終時她又未能在跟前侍疾，竟連地契帳簿藏在何處都不知曉。
直到後來家產被官府查抄，差役從母親臥房地磚暗格里起出那隻紫檀木匣，她才方知其中原委。
所幸這一世，終究是將母親的東西拿回來了。
「你母親……不簡單。」
楚湄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帳冊和散落的信箋，只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帳目條分縷析，暗藏機鋒，這幾封信更是句句切中要害。她分明早知池家有不妥之處。」
池芫眉心一跳：「郡主看出什麼了？」
「不過一本舊帳，能看出什麼？不過是些借條、流水，幾筆沒頭沒尾的款項。」
楚湄將帳本摺痕細細理平，推回池芫面前：「但有些事，不看帳也知道。」
「六年前西北戰事正緊，兵部和太醫院那會兒四處催調軍需藥材，京里有門路的藥商，都擠破了頭想往裡頭鑽。最後是你家中的標。」
「但你家那點家底，根本吃不下軍需的盤子。可這帳上記的採買量，卻是按大標走的。多出來的銀子去了哪，旁人不知道，當時負責軍需採買的武庫司郎中，一定知道。」
池芫心裡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郡主的意思是……」
楚湄瞥了池芫一眼：「當時的武庫司郎中正是如今的兵部右侍郎吳忠，也是你那大舅母的遠方表兄。你可知吳忠是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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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到即止，但池芫已聽懂。
池家不只是內宅傾軋，更是捲入了朝堂之爭，甚至軍需貪腐。
前世時，池家攀附吳忠，而吳忠乃齊王門下舊部。那齊王本是宗室遠支，早年因軍功顯赫，一朝自冷灶翻身，竟也生出逐鹿之心。
自然，最終是敗了。昔年黨羽盡數問罪，替他斂過財的池家，也落得個滿門抄斬的結局。
而她當時雖因為永安公主這層關係暫逃株連，但後來被賜死時，那疊清算她的罪狀里，又添上了這一筆。
池芫垂下眼。
這些前塵因果，她是因為重生之故才瞭然於心。
但楚湄只看幾眼帳本，就把這些串起來了。
還未及細想，卻聽楚湄又道：「那帳目上虧空的銀錢，十之八九是填了官場的窟窿。濟世堂記在你母親名下，她獨占六成利，你那四位舅父僅各占一成。與其動他們自家鋪子的，自然不如動用濟世堂的銀子便宜。」
「只是近來他們名下那些店鋪也生意蕭條，也難怪你那二舅方才急急向我打聽漕運的門路。」
漕運？
池芫記得，這個時候朝廷為了疏解舊漕淤塞，加快軍糧轉運，的確下旨自京郊西城開鑿新渠，直貫西市碼頭。
若池家能爭得漕運特許，非但可免全部厘金，南疆與西陲藥材的輸送時日更將大為縮短。
長此以往，甚至有望重振外祖當年的批發生意，將北方藥材轉運的份額逐步收回囊中。
恰如此次，前世的池家也曾想借燕王府門路搭上這趟快船，但沒有成事。
為了填補虧空，只得再尋吳忠，走上專供軍用藥材的路途，陷入被其層層盤剝的泥潭，周而復始，再無脫身之日。
前世她並沒有所謂的歸寧省親，也沒有今日這般當眾撕破臉面之舉，可那幾個舅父最終仍是投了齊王麾下。
如今她既已將話挑明，只怕他們更覺燕王這處無望，反倒要鐵了心去攀附齊王。如此一來，池家還是難逃抄家之禍。
雖然她也厭煩池家那些親戚，但那些人到底還是跟自己血脈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救得池家，不說能徹底避免前世結局，但好歹這輩子，她會少背負一條罪狀。
所幸與前世不同，濟世堂現已握在她手裡，尚存一線轉機。待池家送來歷年帳簿，細細核驗虧空之數，再謀填補之法不遲。
漕運……倒的確是個商機。
不過她那幾個舅父沒算明白的是，此事雖是燕王督辦，但僅靠她也攀不上燕王的關係，畢竟燕王不喜她，更不喜楚湄。
若是尋常父女，楚湄或許還能在燕王面前說上兩句話，但偏偏這對父女是仇家，是政敵……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倏然按在帳冊上，中斷了池芫的思緒。
舊頁泛黃，襯得手指愈發素白如雪。
那張臉轉眼間已近在咫尺，呼吸淺淺掃上她額前碎發。
楚湄眉眼含笑：「今日我幫娘子取回契書，已示誠意。不知娘子可否予我一個嘉賞？」
池芫端坐如松，不躲不閃：「方才在祠堂我可問過你，是你親口說的『不求回報』，怎的如今還要同我討賞？」
「可我也說了，想要娘子的真心。」
氣息又近了三分。
楚湄視線低垂，掠過她抿著的唇：「那娘子的真心，該怎麼讓我看見呢？」
呼吸交纏上，池芫沒有答話。
目光輕輕落下，停在那微張的唇上。
她稍偏過臉去，算是默許。
楚湄會意低笑，也跟著偏過頭。
但，偏過了頭。
偏的角度巧妙，那個本該落在唇上的吻，卻輕輕印在了耳垂上。
「娘子好香。」
那聲音貼耳傳來，沉沉含笑。
池芫的呼吸驀地一窒。
楚湄的鼻尖抵在她耳後，深深一嗅。
氣息貼著耳廓遊走，似羽尖搔著心尖最軟處。
池芫攥緊手中帳冊，面上仍是一派從容。
熱息從耳後滑下去，蹭過頸側細嫩的皮膚。
「這裡也香。」楚湄的唇壓著那一寸皮膚，聲音悶在肌理間，震動一縷縷渡進去，「這裡也是……」
池芫的思緒飄了一瞬，飄到此前荒唐的夜晚。
也是這般咫尺之距，這般纏人的呼吸，這般令人沉溺而不自覺的溫存。
她想起自己如何在她懷中潰不成軍，想起她的唇與手。
還有那些混亂中不慎泄出的私語，那些壓不住的喘息與低吟。
「嗯……」
一聲輕哼從齒間溢出，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軟意。
池芫猛地回神，心頭暗叫不妙，當即抬手欲擋——
那人卻比她先一步撤離。
楚湄端坐回榻上，神情閒適如常，仿佛方才行孟浪之舉的人並不是她。
「不過，我記得娘子從前似乎用的不是這個香？怎麼換了？」
馬車內，楚湄右手支著案幾，正閉目養神。池芫則靜靜坐著，仔細翻看母親遺留的私帳。
一時無人言語，車廂里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
忽地，那窸窣聲戛然而止。
楚湄眼帘微掀，餘光掃過對坐。但見那人將帳冊一摔，紙頁翻卷，滑落到案邊。
「怪不得那群人一聽查帳便慌成那副模樣。京城頭號醫館，能被他們經營出虧空來？這話說出去誰信？」
池芫冷笑一聲：「錢去哪了，總得有個去處。要麼進了不該進的口袋，要麼填了不該填的窟窿。只怕這背地裡，還不知藏了多少污糟爛帳！」
想來外祖母當年也是瞧出這幾個舅舅不成器，這才暗中將濟世堂託付給母親。
前世她雖知母親每年能得濟世堂幾分紅利，卻不知那是外祖們特意留給母親的私產。
那幾個舅舅將正契文書藏得嚴實，母親臨終時她又未能在跟前侍疾，竟連地契帳簿藏在何處都不知曉。
直到後來家產被官府查抄，差役從母親臥房地磚暗格里起出那隻紫檀木匣，她才方知其中原委。
所幸這一世，終究是將母親的東西拿回來了。
「你母親……不簡單。」
楚湄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帳冊和散落的信箋，只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帳目條分縷析，暗藏機鋒，這幾封信更是句句切中要害。她分明早知池家有不妥之處。」
池芫眉心一跳：「郡主看出什麼了？」
「不過一本舊帳，能看出什麼？不過是些借條、流水，幾筆沒頭沒尾的款項。」
楚湄將帳本摺痕細細理平，推回池芫面前：「但有些事，不看帳也知道。」
「六年前西北戰事正緊，兵部和太醫院那會兒四處催調軍需藥材，京里有門路的藥商，都擠破了頭想往裡頭鑽。最後是你家中的標。」
「但你家那點家底，根本吃不下軍需的盤子。可這帳上記的採買量，卻是按大標走的。多出來的銀子去了哪，旁人不知道，當時負責軍需採買的武庫司郎中，一定知道。」
池芫心裡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郡主的意思是……」
楚湄瞥了池芫一眼：「當時的武庫司郎中正是如今的兵部右侍郎吳忠，也是你那大舅母的遠方表兄。你可知吳忠是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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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到即止，但池芫已聽懂。
池家不只是內宅傾軋，更是捲入了朝堂之爭，甚至軍需貪腐。
前世時，池家攀附吳忠，而吳忠乃齊王門下舊部。那齊王本是宗室遠支，早年因軍功顯赫，一朝自冷灶翻身，竟也生出逐鹿之心。
自然，最終是敗了。昔年黨羽盡數問罪，替他斂過財的池家，也落得個滿門抄斬的結局。
而她當時雖因為永安公主這層關係暫逃株連，但後來被賜死時，那疊清算她的罪狀里，又添上了這一筆。
池芫垂下眼。
這些前塵因果，她是因為重生之故才瞭然於心。
但楚湄只看幾眼帳本，就把這些串起來了。
還未及細想，卻聽楚湄又道：「那帳目上虧空的銀錢，十之八九是填了官場的窟窿。濟世堂記在你母親名下，她獨占六成利，你那四位舅父僅各占一成。與其動他們自家鋪子的，自然不如動用濟世堂的銀子便宜。」
「只是近來他們名下那些店鋪也生意蕭條，也難怪你那二舅方才急急向我打聽漕運的門路。」
漕運？
池芫記得，這個時候朝廷為了疏解舊漕淤塞，加快軍糧轉運，的確下旨自京郊西城開鑿新渠，直貫西市碼頭。
若池家能爭得漕運特許，非但可免全部厘金，南疆與西陲藥材的輸送時日更將大為縮短。
長此以往，甚至有望重振外祖當年的批發生意，將北方藥材轉運的份額逐步收回囊中。
恰如此次，前世的池家也曾想借燕王府門路搭上這趟快船，但沒有成事。
為了填補虧空，只得再尋吳忠，走上專供軍用藥材的路途，陷入被其層層盤剝的泥潭，周而復始，再無脫身之日。
前世她並沒有所謂的歸寧省親，也沒有今日這般當眾撕破臉面之舉，可那幾個舅父最終仍是投了齊王麾下。
如今她既已將話挑明，只怕他們更覺燕王這處無望，反倒要鐵了心去攀附齊王。如此一來，池家還是難逃抄家之禍。
雖然她也厭煩池家那些親戚，但那些人到底還是跟自己血脈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救得池家，不說能徹底避免前世結局，但好歹這輩子，她會少背負一條罪狀。
所幸與前世不同，濟世堂現已握在她手裡，尚存一線轉機。待池家送來歷年帳簿，細細核驗虧空之數，再謀填補之法不遲。
漕運……倒的確是個商機。
不過她那幾個舅父沒算明白的是，此事雖是燕王督辦，但僅靠她也攀不上燕王的關係，畢竟燕王不喜她，更不喜楚湄。
若是尋常父女，楚湄或許還能在燕王面前說上兩句話，但偏偏這對父女是仇家，是政敵……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倏然按在帳冊上，中斷了池芫的思緒。
舊頁泛黃，襯得手指愈發素白如雪。
那張臉轉眼間已近在咫尺，呼吸淺淺掃上她額前碎發。
楚湄眉眼含笑：「今日我幫娘子取回契書，已示誠意。不知娘子可否予我一個嘉賞？」
池芫端坐如松，不躲不閃：「方才在祠堂我可問過你，是你親口說的『不求回報』，怎的如今還要同我討賞？」
「可我也說了，想要娘子的真心。」
氣息又近了三分。
楚湄視線低垂，掠過她抿著的唇：「那娘子的真心，該怎麼讓我看見呢？」
呼吸交纏上，池芫沒有答話。
目光輕輕落下，停在那微張的唇上。
她稍偏過臉去，算是默許。
楚湄會意低笑，也跟著偏過頭。
但，偏過了頭。
偏的角度巧妙，那個本該落在唇上的吻，卻輕輕印在了耳垂上。
「娘子好香。」
那聲音貼耳傳來，沉沉含笑。
池芫的呼吸驀地一窒。
楚湄的鼻尖抵在她耳後，深深一嗅。
氣息貼著耳廓遊走，似羽尖搔著心尖最軟處。
池芫攥緊手中帳冊，面上仍是一派從容。
熱息從耳後滑下去，蹭過頸側細嫩的皮膚。
「這裡也香。」楚湄的唇壓著那一寸皮膚，聲音悶在肌理間，震動一縷縷渡進去，「這裡也是……」
池芫的思緒飄了一瞬，飄到此前荒唐的夜晚。
也是這般咫尺之距，這般纏人的呼吸，這般令人沉溺而不自覺的溫存。
她想起自己如何在她懷中潰不成軍，想起她的唇與手。
還有那些混亂中不慎泄出的私語，那些壓不住的喘息與低吟。
「嗯……」
一聲輕哼從齒間溢出，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軟意。
池芫猛地回神，心頭暗叫不妙，當即抬手欲擋——
那人卻比她先一步撤離。
楚湄端坐回榻上，神情閒適如常，仿佛方才行孟浪之舉的人並不是她。
「不過，我記得娘子從前似乎用的不是這個香？怎麼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