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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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氛愈發活絡,眾人也鬆弛了些。

  「聽聞聖上已下旨重鑿漕渠,命燕王殿下總攬督漕。大工啟動,必然需要開闢新的集散水道。」

  池仲遠傾身向前,捋須笑道,「不知郡主近來可曾聽王爺提及,是否有意在城西新辟一條直貫碼頭的漕道?」

  話語間,試探與急迫已是按捺不住。

  「池員外。」楚湄打斷他,放下茶盞,「方才我已言明了,今日是家宴,不談朝政。」

  一句話堵住試探。

  「放肆!郡主駕前豈容你妄議朝工?」

  池伯嚴斥罵一句,急轉向座上,賠笑時眼角細紋堆著惶恐:「舍弟久居市井,不懂規矩,還望郡主海涵。」

  待池芫再入正廳時,氣氛已與先前微妙不同。

  楚湄獨坐於上首黃花梨圈椅中,周身似還浸著祠堂香火的清冷氣息。

  幾個本欲上前奉承的親戚皆噤了聲,只惴惴垂首坐著。

  「喲,諸位都在呢?倒是我來遲了。」

  池芫笑著瞥過滿室眾人,尤其在幾位族親面上停了停,「瞧這陣勢,想必郡主與長輩們相談甚歡?」

  楚湄聞聲抬眸,看清來人時周身淡漠倏然散去幾分。

  「過來坐。」她招了招手,聲音柔下來,「去了這麼久,可都收拾妥當了?」

  池芫在她身旁落座,順勢開口:「回郡主,方才整理母親遺物時,睹物思人……忽然想起她病重時曾提過,早年外祖曾留了間鋪子要與她作嫁妝。只是從前遍尋不著地契文書,還以為是母親記錯了,便只得作罷。說來也巧,今日竟在舊箱籠夾層里尋著了。」

  池伯嚴臉色微變。

  「哦?」楚湄眉梢微揚,「什麼鋪子?」

  「濟世堂。」

  此言一出,二舅池仲遠險些將茶盞打翻。

  那是池家如今最為賺錢,支撐門面的核心產業之一!

  池芫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舊紙。

  「這是外祖親筆所書的濟世堂總店及各地分店的地契副本,言明此鋪贈予母親作私產,母親在世時,收益盡歸其用。身後,則由其子繼承。」

  池芫將契書輕輕放在桌上。

  滿廳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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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仲遠霍然起身:「這……這不可能!濟世堂一直是池家公中產業,何時成了私產?這契書定是偽造!」

  「偽造?」楚湄忽而低眉一笑。

  那笑意浮在面上,本該是溫和的。可細觀其眼底,卻是清凌凌一片寒潭,不見半分暖意。

  「池員外是說,吾妻偽造契書,訛詐母家?」

  池仲遠冷汗涔涔而下:「不、不敢!只是這契書來得突然……」

  「是麼?」楚湄瞥眼,「那便派人查查,是真是假,一查便知。長史,」

  王府長史官應聲上前。

  「你持我手書,去請府衙掌印書吏,再將戶部案牘房的主事請來。當著所有人的面,驗一驗這契書的真偽,再查查濟世堂這些年的戶冊變更。」

  楚湄抬眸,看向面如土色的池家兄弟:「不知二位以為如何?」

  池伯嚴撲通跪地:「郡主息怒!何須勞動官府?這……這契書想來是真的。只是當年先妹去得突然,許多事未及交代……」

  說著趕忙膝行轉身,又朝池芫挪近幾步,哀聲告饒:「芫姐兒,都是舅父的過錯,前些時日家中雜務紛亂,這才疏忽遺漏,絕非有意隱瞞。你舅母收拾廂房時,也未曾尋見此契,故而……」

  池芫含笑起身,上前虛扶一把:「大舅舅這是做什麼,豈不是折煞晚輩?都是一家人,既是誤會,說開便好。」

  池伯嚴鬆口氣。

  「不過,方才我在房中只尋見契書副冊,卻不見那紅契……也不知大舅舅可曾見過?」

  剛起身的池伯嚴身形微滯,忙道:「許是……許是混在舊物堆中了。」

  言罷轉頭急喚任雲榮:「你快去仔細找找!」

  任雲榮慌慌應聲而去,不過半柱香工夫,便捧著個烏木匣子折返,從中取出一份文書。

  池芫接過細看,果然是蓋著鮮紅官印的正契,當即呈予楚湄過目。

  楚湄冷眼掃過契紙,拍在案上:「白紙黑字,官印煌煌。如今你們,還有何話可說?」

  座下立時跪了一地,滿室只聞壓抑的呼吸聲。

  楚湄直起身,環視廳中眾人一圈,她的目光落在誰身上,誰便低下頭去幾分。

  「嫁妝乃是女子私有之物,即便身故,也該由其後人繼承,無後才交還母家。若是私吞嫁妝……按《大梁律》,侵吞私產者,主犯杖八十,流三千里;從犯杖五十,徒三年。若數額巨大,罪加一等。」

  楚湄居高睨著池伯嚴:「你們池家是想知法犯法嗎?」

  池伯嚴伏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冷汗已浸透後背衣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廳中靜得落針可聞,無人敢應聲。

  池仲遠跪在次席,眼珠飛快轉動,突然抬頭辯駁:「郡主明鑑!這契紙上寫的是『作出嫁陪嫁』,可當年我那大妹妹還尚未聘親,便與人淫奔出逃!此事尚且另有說法!」

  又是一片死寂。

  這話太毒,不僅要否了契書,更要將池芫的母親池明綽釘在「淫奔」的恥辱柱上。

  池仲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越來越快:「既未行六禮,未入宗譜,便不算正式出嫁。既然未嫁,這陪嫁自然還算娘家的財產,這契約……這契約算不得數!」

  見無人出言反駁,他膽子更壯,又繼續道:「再說……再說芫姐兒她……她父親身份不明,大妹妹當年離家七月便生下她!一個來路不明的私生子,如何能算正經後人?又憑什麼繼承池家財產?」

  此言一出,連池伯嚴都驚愕抬頭。

  「放肆!」長史官一聲厲喝,池仲遠便不敢再言,立馬垂頭。

  紫鳶面色鐵青,綠意更是氣得漲紅了臉,正要開口,卻被池芫一個眼神止住。

  「有趣。」

  楚湄沒有看他,垂眸飲了口茶,落盞時輕輕一聲。

  「不曾想二老爺倒是熟知律法。那麼,依奉政大夫之見呢?他說得可對?」

  這聲「奉政大夫」讓池伯嚴背脊一抖,連忙上前幾步,背誦律法:「《戶律》載:凡女子所受田宅、金銀、器玩等賜,無論于歸前後,皆屬私帑。私產歸屬,一應憑契約為據,不與婚聘之事相干。《承祧例》載:非婚生子,若經宗族明議准入譜牒者,其承業繼產之權,與嫡出同。」

  池仲遠臉色一白。

  楚湄繼續道:「至於池二老爺所說的私生子之言,更是可笑。」

  「池院使,我還記得,三年前貴府曾向宗正寺呈報,稱池芫已錄入池氏族譜,是為池家子孫。可有此事?」

  池伯嚴嘴唇顫抖:「……有。」

  「何時錄入的?」

  「宣和……宣和二十二年正月十七。」

  「因何錄入?」

  池伯嚴汗流浹背,不敢答。

  楚湄替他答了:「因為那時聖上下旨,念池芫救治時疫有功,冊封為洵山郡君,同年二月又賜婚燕王府。池家為攀附王府,這才急急將她的名字補入族譜。我說得可對?」

  真相昭然,池家眾人面如死灰。

  「再言,你說她母親是淫奔。」

  楚湄眼神如刀,掠過池仲遠:「那本郡主問你,她私奔的是何人?何時?何地?可有見證?族譜上如何記載?官府可有除籍文書?」

  一連串問題,砸得池仲遠措手不及。

  「這……這是家醜,自然未報官……」他支吾道。

  「未報官?」楚湄移目看向池伯嚴,「池大老爺,你是家主。令妹若是私奔,族譜上當除名,祠堂牌位當撤去。可我方才親眼所見,祠堂中池氏明綽的牌位赫然在列,香火未斷。這又是何道理?」

  池伯嚴不敢應聲。

  楚湄忽地從座上起身。

  腳步不緊不慢,到池仲遠面前停住。

  池仲遠的頭越埋越低,脊背佝僂著幾乎貼伏地面,瑟瑟然縮作一團。

  「她們一個享宗祠香火,一個錄名在族譜。你且說與我聽,她母親算不算得上你池家的人?」

  「她是她母親十月懷胎落下的骨血,即便沒有那本族譜,也與你們血脈同源。你告訴我,她算不算得上你家後人?」


  「這般反覆無常、趨利忘義,是覺得本郡主軟弱可欺,還是當我朝律法形同虛設?」

  池伯嚴整個人癱在地上,脊骨軟塌塌地垮著,已不能稱作為跪姿,倒更像一灘剔了骨的肉,勉強堆出個人形。

  「今日拜門,原是喜事。可若讓本郡主的夫人,在她母親靈位前都不能心安,這般喜事,不要也罷。」

  楚湄看向身邊的人:「娘子,你說呢?」

  池芫垂眼,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池家眾人。

  那些曾對她冷眼相待,後來又殷勤諂笑的面孔,此刻滿是恐懼與哀求。

  池芫沉默片刻,輕聲道:「濟世堂的帳,自然要算清楚。但今日郡主在此,不宜鬧得太難看。不如這樣,」

  「三日內,請舅舅們將濟世堂這十年的帳冊,以及母親當年嫁妝單子上所有物品的下落說明,送至王府。」

  「若帳目清晰,物品齊全,此事便按家事處理。」

  「若有差池……」她頓了頓,「郡主方才說了,可請官府來斷。」

  池伯嚴連連叩首:「郡主仁厚!臣……草民一定照辦!一定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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