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兩個人都覺得是自己賺了
祠堂內光線略顯昏暗，只有長明燈與香火的一點微光。
池芫的目光徑直落在了偏下方，一個並不起眼的牌位上：
池氏明綽之靈位。
字跡是熟悉的，卻透著一股生疏的冰冷。
紫鳶遞上三炷清香，池芫接過，就著燭火點燃。火舌舔過香頭，一縷青煙細細升騰，筆直如線。
池芫跪在蒲團上，背脊挺得端正，朝母親牌位恭恭敬敬行了三拜大禮。最後一拜伏身時，多停了一息，才緩緩直起身，將香插入爐中。
香灰簌簌落下，碎作細末。
拜完，池芫遲遲未離去，低頭跪在原處，不知在想些什麼。
煙氣裊裊散開，模糊了她的眉眼。
良久，一道陰影從身側覆了過來。
池芫緩慢抬頭，目光凝著前方那塊小小的木牌，話卻是對身邊那人說的：「方才大舅舅那般熱切，同你說了什麼？」
接過綠意遞來的線香，楚湄立身拜了三拜。插上香後又靜了片刻，才道：「他想借我這層身份，在公主面前遞句話，替你表兄謀個實缺。」
「這等事……雖在你舉手之間，終究有違銓選之制。若叫朝中那些御史言官知曉，只怕又要上摺子彈劾了。」
「官場這渾水，幾時清過？買官鬻爵、結黨營私、侵吞賑銀……哪樁不是爛在根子裡？誰又比誰乾淨？那些人自己靴底沾著泥，拿什麼來參我？不過彼此心照不宣，各留三分餘地便罷了。」
一聽這話，池芫不禁蹙起眉尖：「所以，你應承大舅舅了？」
「哪能呢。」楚湄忽然笑起來，側目看向她，「池家這些人終歸是娘子的親眷，未問過娘子，我豈敢擅專？若此人待你親厚，倒可斟酌。但若是娘子厭煩的，我又何必動用權柄，去成全這等人情？」
「你還真是……」池芫話音頓住。
「還真是什麼？」楚湄饒有興致地微微傾身。
池芫淡淡道：「還真是肯顧念我的心思，一心為我著想。」
還真是肆意妄為，罔顧法度！
想來當初楚湄為攬權固位，怕也沒少擅權弄術，行些構陷忠良、暗通宮闈之類的腌臢手段。
從前是自己被情意蒙了眼，只覺她以女子之身斡旋朝堂，令滿堂鬚眉俯首稱臣，何等風姿。如今細想，她這般弄權徇私、擅作威福，與史書上那些蠹國害民之徒，又有何異？
似是知她心口不一，楚湄眼尾上挑，笑得愈發恣意，活脫脫像戲班演的那些惑君賊臣，或者說迷了心竅的昏君。
「只要能討得娘子歡心，莫說舉你家親戚做個官，便是要我上刀山赴火海，舍了這身家性命，我也心甘情願。」
聽著這般花言巧語，池芫心底直泛冷笑：「不必了，朝廷用人自有綱紀，還是莫要摻和私情為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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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娘子不願同我談情，那咱們便說利，如何？」
「利」字入耳，心弦被輕輕一撥。
前世商海浸淫，骨子裡那點算計霎時活了過來。池芫側目睨她：「哦？」
「娘子此番回池家，怕不只是探親這麼簡單。可是……有舊物待取？」
池芫心頭一跳，不曾想楚湄何時竟看出端倪。
到底是聖上青眼，又深得永安公主信重的人。難為她雖出身燕王府，卻能在公主殿下身邊混得風生水起，眼力好得很吶。
池芫心中嗤笑，面上卻愈發和煦，輕聲問道：「我想要的東西，娘子都能替我取來麼？」
聞得這聲「娘子」，楚湄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自洞房花燭之後，池芫便再不曾這般喚過她。如今好不容易聽到，心尖自是歡喜難抑。縱使知曉這份歡喜，原是不該有的。
感情用事是處世大忌，為一人牽動心緒更是險中之險。
何況楚湄心知肚明，此刻這聲親昵，不過是池芫想從她身上謀取好處的伎倆罷了。
但她不在乎。她本就甘願將一切都捧到那人跟前，若還能藉此換得幾分憐惜，那反倒是她賺了。
楚湄柔聲應道：「這是自然。方才不是已向娘子立過誓了麼？縱是刀山火海，我也願替娘子走這一遭。」
池芫聞言一笑，似不將她的話放在心上：「既是以利換利，那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
「我只要娘子得償所願，不求回報。」
話音清柔，卻如金石墜地，在高闊的樑柱間盪了片刻。
餘音散盡，四下一靜。
燭台上焰心跳躍，一豆明滅落進楚湄眼底，凝成兩點灼灼的光，燒得人不敢直視。
池芫跪在蒲團上，仰面望她。楚湄立在一旁，此刻俯身相就，遞出的掌心低垂著，如臣子奉主。
垂眸看那隻手，半晌，池芫輕聲開口：「在列祖列宗面前，可說不得謊。」
楚湄神色認真：「唯一所求，只有娘子一顆真心。」
池芫怔了一瞬。抬眸看去，那雙眼睛裡沒有躲閃，沒有算計，乾乾淨淨迎著她的目光。
眉目間那點怔忡慢慢散了，唇角微微揚起。
「那便讓我看看你的誠意。」
她握住那隻伸來的手，借力徐徐起身。站定之後，五指非但未松，反倒收得更緊。
二人十指交握，並肩踏出祠堂。
方從昏暗處邁出門檻，正午驕陽便直撲面門。
迎光一瞬，池芫下意識擰眉，偏過頭避光。
正要抬手遮擋，眼前光線忽地暗下。身側之人已抬袖展臂，廣袖如雲，為她遮出一片蔭涼。
兩人相望，四目皆春。
笑意漫過那雙桃花眼，愈深漸濃。
真心？上輩子，她不是已經給過她了麼？
……
從祠堂回至宴廳，席面早已備好。賓主接連落座，席上一派其樂融融。
飯畢，池芫放下銀箸，輕聲道：「郡主，我想先去從前和母親住的院子看看。先前有些舊物還未曾帶走，想整理一番。」
楚湄頷首：「去罷，記得多帶幾個幫手。」
見池芫要走，大舅母任雲榮趕忙上前來挽住她。
「芫姐兒要收拾什麼，不如讓舅母陪你去一趟？你走後我便派人將屋子打掃了一番，這些下人手裡也沒規矩將許多東西挪了地，只怕你要尋什麼尋不到，舅母好跟著幫你找找。」
池芫微笑：「不必勞煩了。大舅母既說是下人打掃時動的，那大舅母又怎會得知，她們將東西放在了何處？」
「這……」任雲榮一時語塞。
池芫拍了拍挽在胳膊上的手：「大舅母，如今郡主光臨，你怎好為了我撇下貴客？郡主難得來一趟，倒不如讓諸位陪著郡主逛逛園子？池家的園景雖不及王府，卻也別有一番野趣。」
池芫說著，目光與楚湄短暫交匯。
「也好。」
楚湄立時起身，趕在眾人話頭前對大舅池伯嚴道：「那便有勞池院使引路了。」
池芫的目光徑直落在了偏下方，一個並不起眼的牌位上：
池氏明綽之靈位。
字跡是熟悉的，卻透著一股生疏的冰冷。
紫鳶遞上三炷清香，池芫接過，就著燭火點燃。火舌舔過香頭，一縷青煙細細升騰，筆直如線。
池芫跪在蒲團上，背脊挺得端正，朝母親牌位恭恭敬敬行了三拜大禮。最後一拜伏身時，多停了一息，才緩緩直起身，將香插入爐中。
香灰簌簌落下，碎作細末。
拜完，池芫遲遲未離去，低頭跪在原處，不知在想些什麼。
煙氣裊裊散開，模糊了她的眉眼。
良久，一道陰影從身側覆了過來。
池芫緩慢抬頭，目光凝著前方那塊小小的木牌，話卻是對身邊那人說的：「方才大舅舅那般熱切，同你說了什麼？」
接過綠意遞來的線香，楚湄立身拜了三拜。插上香後又靜了片刻，才道：「他想借我這層身份，在公主面前遞句話，替你表兄謀個實缺。」
「這等事……雖在你舉手之間，終究有違銓選之制。若叫朝中那些御史言官知曉，只怕又要上摺子彈劾了。」
「官場這渾水，幾時清過？買官鬻爵、結黨營私、侵吞賑銀……哪樁不是爛在根子裡？誰又比誰乾淨？那些人自己靴底沾著泥，拿什麼來參我？不過彼此心照不宣，各留三分餘地便罷了。」
一聽這話，池芫不禁蹙起眉尖：「所以，你應承大舅舅了？」
「哪能呢。」楚湄忽然笑起來，側目看向她，「池家這些人終歸是娘子的親眷，未問過娘子，我豈敢擅專？若此人待你親厚，倒可斟酌。但若是娘子厭煩的，我又何必動用權柄，去成全這等人情？」
「你還真是……」池芫話音頓住。
「還真是什麼？」楚湄饒有興致地微微傾身。
池芫淡淡道：「還真是肯顧念我的心思，一心為我著想。」
還真是肆意妄為，罔顧法度！
想來當初楚湄為攬權固位，怕也沒少擅權弄術，行些構陷忠良、暗通宮闈之類的腌臢手段。
從前是自己被情意蒙了眼，只覺她以女子之身斡旋朝堂，令滿堂鬚眉俯首稱臣，何等風姿。如今細想，她這般弄權徇私、擅作威福，與史書上那些蠹國害民之徒，又有何異？
似是知她心口不一，楚湄眼尾上挑，笑得愈發恣意，活脫脫像戲班演的那些惑君賊臣，或者說迷了心竅的昏君。
「只要能討得娘子歡心，莫說舉你家親戚做個官，便是要我上刀山赴火海，舍了這身家性命，我也心甘情願。」
聽著這般花言巧語，池芫心底直泛冷笑：「不必了，朝廷用人自有綱紀，還是莫要摻和私情為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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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娘子不願同我談情，那咱們便說利，如何？」
「利」字入耳，心弦被輕輕一撥。
前世商海浸淫，骨子裡那點算計霎時活了過來。池芫側目睨她：「哦？」
「娘子此番回池家，怕不只是探親這麼簡單。可是……有舊物待取？」
池芫心頭一跳，不曾想楚湄何時竟看出端倪。
到底是聖上青眼，又深得永安公主信重的人。難為她雖出身燕王府，卻能在公主殿下身邊混得風生水起，眼力好得很吶。
池芫心中嗤笑，面上卻愈發和煦，輕聲問道：「我想要的東西，娘子都能替我取來麼？」
聞得這聲「娘子」，楚湄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自洞房花燭之後，池芫便再不曾這般喚過她。如今好不容易聽到，心尖自是歡喜難抑。縱使知曉這份歡喜，原是不該有的。
感情用事是處世大忌，為一人牽動心緒更是險中之險。
何況楚湄心知肚明，此刻這聲親昵，不過是池芫想從她身上謀取好處的伎倆罷了。
但她不在乎。她本就甘願將一切都捧到那人跟前，若還能藉此換得幾分憐惜，那反倒是她賺了。
楚湄柔聲應道：「這是自然。方才不是已向娘子立過誓了麼？縱是刀山火海，我也願替娘子走這一遭。」
池芫聞言一笑，似不將她的話放在心上：「既是以利換利，那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
「我只要娘子得償所願，不求回報。」
話音清柔，卻如金石墜地，在高闊的樑柱間盪了片刻。
餘音散盡，四下一靜。
燭台上焰心跳躍，一豆明滅落進楚湄眼底，凝成兩點灼灼的光，燒得人不敢直視。
池芫跪在蒲團上，仰面望她。楚湄立在一旁，此刻俯身相就，遞出的掌心低垂著，如臣子奉主。
垂眸看那隻手，半晌，池芫輕聲開口：「在列祖列宗面前，可說不得謊。」
楚湄神色認真：「唯一所求，只有娘子一顆真心。」
池芫怔了一瞬。抬眸看去，那雙眼睛裡沒有躲閃，沒有算計，乾乾淨淨迎著她的目光。
眉目間那點怔忡慢慢散了，唇角微微揚起。
「那便讓我看看你的誠意。」
她握住那隻伸來的手，借力徐徐起身。站定之後，五指非但未松，反倒收得更緊。
二人十指交握，並肩踏出祠堂。
方從昏暗處邁出門檻，正午驕陽便直撲面門。
迎光一瞬，池芫下意識擰眉，偏過頭避光。
正要抬手遮擋，眼前光線忽地暗下。身側之人已抬袖展臂，廣袖如雲，為她遮出一片蔭涼。
兩人相望，四目皆春。
笑意漫過那雙桃花眼，愈深漸濃。
真心？上輩子，她不是已經給過她了麼？
……
從祠堂回至宴廳，席面早已備好。賓主接連落座，席上一派其樂融融。
飯畢，池芫放下銀箸，輕聲道：「郡主，我想先去從前和母親住的院子看看。先前有些舊物還未曾帶走，想整理一番。」
楚湄頷首：「去罷，記得多帶幾個幫手。」
見池芫要走，大舅母任雲榮趕忙上前來挽住她。
「芫姐兒要收拾什麼，不如讓舅母陪你去一趟？你走後我便派人將屋子打掃了一番，這些下人手裡也沒規矩將許多東西挪了地，只怕你要尋什麼尋不到，舅母好跟著幫你找找。」
池芫微笑：「不必勞煩了。大舅母既說是下人打掃時動的，那大舅母又怎會得知，她們將東西放在了何處？」
「這……」任雲榮一時語塞。
池芫拍了拍挽在胳膊上的手：「大舅母，如今郡主光臨，你怎好為了我撇下貴客？郡主難得來一趟，倒不如讓諸位陪著郡主逛逛園子？池家的園景雖不及王府，卻也別有一番野趣。」
池芫說著，目光與楚湄短暫交匯。
「也好。」
楚湄立時起身，趕在眾人話頭前對大舅池伯嚴道：「那便有勞池院使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