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各懷鬼胎
沉寂一路，直至馬車停在池府門前。隨行的王府侍衛快步上前，排成兩列垂手侍立，姿態肅整。
楚湄率先下車，落地站穩後便轉身，趕在丫鬟之前向池芫遞出掌心：「娘子當心。」
池芫抬眼望去，只見楚湄神色如常，方才的慍色竟半分也瞧不出，眉宇間那層慣有的冷意，反倒還淡去了幾分。
果然是做戲的好手，變臉比翻書還快。
池芫面上柔情一笑，搭著她的手穩穩下了車。
而這副伉儷情深的模樣，也落在了早早候在門外的池府人眼裡。
池府正門今日洞開，朱漆門楣上的銅環擦拭得鋥亮。家主池伯嚴領著兄弟子侄等一干男丁，並女眷們，皆著了見客的嶄新衣裳，早已等候多時。
喜氣浮於表面，暗裡卻繃著一根無形的弦。
池芫上前幾步，依禮微微屈身，聲音清潤平和：「見過各位族親。」
楚湄亦行禮：「見過諸位長輩。」
池伯嚴忙不迭帶著眾人還禮：「郡主和夫人駕臨，實乃蓬蓽生輝，寒門有幸，快請快請！」
正待引客入府，王府長史官上前一步，展開一卷泥金禮單，朗聲道：「夫人歸寧，感念母族恩誼，略備薄禮，以表心意。」
話落，只見後方隨從魚貫而上，手捧各式錦盒、漆盤，絡繹不絕。唱禮聲隨即響起，沉穩有力：
「內造青玉如意一對，紫檀嵌百寶屏風十二扇……」
「長白參王兩株，東阿阿膠四盒……」
「蜀錦二十匹，織金錦二十匹，霧縠十匹……」
「另備：白銀五千兩，為修繕池氏宗祠之用。」
禮單不長，卻件件精貴，分量十足。唱禮聲中，池府眾人神色各異，或驚，或喜，更有暗生忌憚者。
這哪裡是什麼薄禮？分明是在無聲昭彰燕王府的赫赫威勢與潑天財力，也是在提醒他們：眼前這位，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隨意輕忽的外甥女了。
二舅池仲遠與三舅池叔安對視一眼，目光交錯意味難明。
二人腰身壓低了些，笑容也添了幾分真切的恭謹與熱絡：「郡主和夫人厚賜，實在愧不敢當，請，快請入內上坐！」
一旁的池伯嚴也是笑容滿面，眼神卻飛快掃過二人身後的王府儀仗，心下暗自掂量。
眾人簇擁著楚湄和池芫進府。
一路上，二舅母王容芝拉著自家女兒池心葉湊上前，話里話外皆是親熱：「芫兒……瞧我，該叫夫人了。這才離家三日，氣度真是不同了，想來是王府風水養人，燕王一家待你極好。你妹妹常念叨你呢，從前你們姐妹感情最是要好……」
池芫只微微頷首，唇邊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淡笑，並不接這姐妹情深的話頭，目光平靜地掠過園中景致。
這府邸，比記憶中似乎更精緻了些，迴廊新漆猶潤，庭中尚有工匠往來忙碌。池芫駐足望向正在堆砌假山的匠人：「府上要擴建園子？」
二舅母面色微滯，隨即堆起笑意：「托夫人的福，家中藥鋪近來生意順遂，攢了些許盈餘，便想著將門面修整一番。如今咱們到底是王府姻親，總不好太過寒酸，叫人看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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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芫聞言心底冷笑。
生意順遂？
二舅經營的幾家醫館藥鋪向來不溫不火，倒是她那三表哥上月才因賭債鬧得人盡皆知，填補窟窿尚來不及，何來余錢修園子？
當初定下這門親時，池芫並未讓池家替她備什麼禮，只將燕王府下的聘禮全數充作傍身之物帶了過去。
在這門親事上，池家本就沒沾著多少油水。如今這修園的銀錢從哪裡來的？想來是從母親那些不翼而飛的妝奩里化出來了。
池芫面上沒說什麼，心裡卻逐漸惱火起來，嘴角微斂，方才那抹客套的淡笑也沒有了。
然而二舅母雖然從前同二舅一道做生意，卻不是個善於察言觀色的，只顧著一個勁兒地將池心葉往池芫跟前推。
「……你這妹妹雖說比不上那些個世家貴女，卻也是自幼詩書薰陶，養得蕙質蘭心，早前隨她父親赴商宴，便有好幾位公子青眼有加……」
二舅母邊說邊搡著池表妹，明明園徑寬闊，硬是擠得池芫步步往花叢里避。
池芫索性轉身，折向另一條石徑。
二舅母話語也跟著追來：「若說從前倒也可堪匹配，可如今聖恩浩蕩，特賜你大舅父奉政大夫之銜。雖是虛職，但咱們也算得上官眷門第了。依二舅母看，你妹妹便是配公侯世子也未嘗不可？聽聞燕王府正有兩位郎君適婚……哎，你跟舅母說說，那王府公子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池芫腳步微頓，忽而停下，對二舅母和表妹道：「今日我既歸母家，應當先謁祠堂。舅母和心葉妹妹不妨先行宴廳一步，待我拜見完母親與外祖，再與家中長輩姐妹們坐下來好好敘話。」
王容芝微愣，忙頷首稱是：「也對也對，倒是我疏忽了，竟忘了規矩不是。」
池芫微微一笑，攜僕從離去了。
待烏泱泱的一眾人影遠去，王容芝扭了一把身旁女兒的胳膊肉：「不成器的東西！不是讓你與她親近些麼？方才在你表姐跟前兒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池心葉揉了揉胳膊：「哎呀母親！你沒看出來人表姐都不想搭理你嗎？你還非要往跟前湊！而且我也不稀罕嫁什麼公侯王孫……」
「不嫁公侯王孫你還想嫁誰？嫁那些商賈子弟，似你爹娘這般做一輩子末流商戶？還是學你姑母，嫁個窮酸秀才，被娘家逐出門去，躲進山野數十年？我告訴你，旁的事可由你任性，唯獨這婚事斷不能由你胡來！」
池心葉生氣地推開她：「母親！商戶怎麼了？商戶也是憑自己本事吃飯，怎麼就低人一等了？別人還沒瞧不起你出身商賈，你反倒先自輕自賤起來。我不與你爭了，藥鋪今日盤點藥材正忙著呢，偏要喚我回來聽這些！」
話音未落，人已一溜煙跑了出去。
「你、你站住！你給我回來！」
王容芝忙上前追了幾步，但見那杏色身影已穿過月洞門，只得扶著廊柱急喚，「晌午的宴席也不用了？」
楚湄率先下車，落地站穩後便轉身，趕在丫鬟之前向池芫遞出掌心：「娘子當心。」
池芫抬眼望去，只見楚湄神色如常，方才的慍色竟半分也瞧不出，眉宇間那層慣有的冷意，反倒還淡去了幾分。
果然是做戲的好手，變臉比翻書還快。
池芫面上柔情一笑，搭著她的手穩穩下了車。
而這副伉儷情深的模樣，也落在了早早候在門外的池府人眼裡。
池府正門今日洞開，朱漆門楣上的銅環擦拭得鋥亮。家主池伯嚴領著兄弟子侄等一干男丁，並女眷們，皆著了見客的嶄新衣裳，早已等候多時。
喜氣浮於表面，暗裡卻繃著一根無形的弦。
池芫上前幾步，依禮微微屈身，聲音清潤平和：「見過各位族親。」
楚湄亦行禮：「見過諸位長輩。」
池伯嚴忙不迭帶著眾人還禮：「郡主和夫人駕臨，實乃蓬蓽生輝，寒門有幸，快請快請！」
正待引客入府，王府長史官上前一步，展開一卷泥金禮單，朗聲道：「夫人歸寧，感念母族恩誼，略備薄禮，以表心意。」
話落，只見後方隨從魚貫而上，手捧各式錦盒、漆盤，絡繹不絕。唱禮聲隨即響起，沉穩有力：
「內造青玉如意一對，紫檀嵌百寶屏風十二扇……」
「長白參王兩株，東阿阿膠四盒……」
「蜀錦二十匹，織金錦二十匹，霧縠十匹……」
「另備：白銀五千兩，為修繕池氏宗祠之用。」
禮單不長，卻件件精貴，分量十足。唱禮聲中，池府眾人神色各異，或驚，或喜，更有暗生忌憚者。
這哪裡是什麼薄禮？分明是在無聲昭彰燕王府的赫赫威勢與潑天財力，也是在提醒他們：眼前這位，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隨意輕忽的外甥女了。
二舅池仲遠與三舅池叔安對視一眼，目光交錯意味難明。
二人腰身壓低了些，笑容也添了幾分真切的恭謹與熱絡：「郡主和夫人厚賜，實在愧不敢當，請，快請入內上坐！」
一旁的池伯嚴也是笑容滿面，眼神卻飛快掃過二人身後的王府儀仗，心下暗自掂量。
眾人簇擁著楚湄和池芫進府。
一路上，二舅母王容芝拉著自家女兒池心葉湊上前，話里話外皆是親熱：「芫兒……瞧我，該叫夫人了。這才離家三日，氣度真是不同了，想來是王府風水養人，燕王一家待你極好。你妹妹常念叨你呢，從前你們姐妹感情最是要好……」
池芫只微微頷首，唇邊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淡笑，並不接這姐妹情深的話頭，目光平靜地掠過園中景致。
這府邸，比記憶中似乎更精緻了些，迴廊新漆猶潤，庭中尚有工匠往來忙碌。池芫駐足望向正在堆砌假山的匠人：「府上要擴建園子？」
二舅母面色微滯，隨即堆起笑意：「托夫人的福，家中藥鋪近來生意順遂，攢了些許盈餘，便想著將門面修整一番。如今咱們到底是王府姻親，總不好太過寒酸，叫人看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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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經營的幾家醫館藥鋪向來不溫不火，倒是她那三表哥上月才因賭債鬧得人盡皆知，填補窟窿尚來不及，何來余錢修園子？
當初定下這門親時，池芫並未讓池家替她備什麼禮，只將燕王府下的聘禮全數充作傍身之物帶了過去。
在這門親事上，池家本就沒沾著多少油水。如今這修園的銀錢從哪裡來的？想來是從母親那些不翼而飛的妝奩里化出來了。
池芫面上沒說什麼，心裡卻逐漸惱火起來，嘴角微斂，方才那抹客套的淡笑也沒有了。
然而二舅母雖然從前同二舅一道做生意，卻不是個善於察言觀色的，只顧著一個勁兒地將池心葉往池芫跟前推。
「……你這妹妹雖說比不上那些個世家貴女，卻也是自幼詩書薰陶，養得蕙質蘭心，早前隨她父親赴商宴，便有好幾位公子青眼有加……」
二舅母邊說邊搡著池表妹，明明園徑寬闊，硬是擠得池芫步步往花叢里避。
池芫索性轉身，折向另一條石徑。
二舅母話語也跟著追來：「若說從前倒也可堪匹配，可如今聖恩浩蕩，特賜你大舅父奉政大夫之銜。雖是虛職，但咱們也算得上官眷門第了。依二舅母看，你妹妹便是配公侯世子也未嘗不可？聽聞燕王府正有兩位郎君適婚……哎，你跟舅母說說，那王府公子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池芫腳步微頓，忽而停下，對二舅母和表妹道：「今日我既歸母家，應當先謁祠堂。舅母和心葉妹妹不妨先行宴廳一步，待我拜見完母親與外祖，再與家中長輩姐妹們坐下來好好敘話。」
王容芝微愣，忙頷首稱是：「也對也對，倒是我疏忽了，竟忘了規矩不是。」
池芫微微一笑，攜僕從離去了。
待烏泱泱的一眾人影遠去，王容芝扭了一把身旁女兒的胳膊肉：「不成器的東西！不是讓你與她親近些麼？方才在你表姐跟前兒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池心葉揉了揉胳膊：「哎呀母親！你沒看出來人表姐都不想搭理你嗎？你還非要往跟前湊！而且我也不稀罕嫁什麼公侯王孫……」
「不嫁公侯王孫你還想嫁誰？嫁那些商賈子弟，似你爹娘這般做一輩子末流商戶？還是學你姑母，嫁個窮酸秀才，被娘家逐出門去，躲進山野數十年？我告訴你，旁的事可由你任性，唯獨這婚事斷不能由你胡來！」
池心葉生氣地推開她：「母親！商戶怎麼了？商戶也是憑自己本事吃飯，怎麼就低人一等了？別人還沒瞧不起你出身商賈，你反倒先自輕自賤起來。我不與你爭了，藥鋪今日盤點藥材正忙著呢，偏要喚我回來聽這些！」
話音未落，人已一溜煙跑了出去。
「你、你站住！你給我回來！」
王容芝忙上前追了幾步，但見那杏色身影已穿過月洞門，只得扶著廊柱急喚，「晌午的宴席也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