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1章 感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賀若弼很奇怪,阿耶被至尊喚去議事,第一次從軍帳中回來,神色憤憤不平,一直在霍霍磨劍,好像要斬殺什麼東西一樣憤慨;

  第二次卻是帶著一些東西、神色憂鬱地回來了,回來以後又拿著劍,這次沒有再磨,只是撫摸著劍身,一直在長吁短嘆。

  「阿耶……您怎麼了?齊主斥責您了?」

  賀若弼忐忑,彼時老爹被關在監獄裡,是齊使楊遵彥派人聯絡上自己,將自己說得心動,才答應他救出老爹便投齊的條件,雖然老爹最後也同意了,可萬一在這齊軍中待得不順心,那他會自責一輩子。

  前些日子觀禮齊主處置魯陽虜將,讓賀若弼心有餘悸;如果玉璧還能說是報當年之仇的話,那魯陽屠戮只能說是齊主本性如此了,想到這樣的事情還能再發生幾次甚至無數次,賀若弼心中就有些發慌,惟恐哪天得罪了齊主,全家被他這麼折騰,還不如不要來這世上。

  「唉。」

  賀若敦放下寶劍,滿腹積鬱湧上面色,轉頭看向長子,想起了什麼,立刻罵出一句:「當呼至尊!汝這兔崽子,以後再讓我聽見汝不敬之言,就扒了汝的皮!」

  賀若弼點頭如搗蒜,在父親面前和雞仔一樣乖巧,只見賀若敦倒持劍柄佇於地上,往眼前空地一指,賀若弼就乖乖走過來跪著;

  賀若敦拿劍在兒子左右拍來拍去,賀若弼繃直身子,不敢妄動,直到老爹教訓夠了,才又把劍貯回去,嘆出氣來:

  「我十七歲隨父起兵,次年從趙國公赴洛陽,為敵所困,因彎弓三石,箭不虛發,趙國公異我才能,薦於大丞相,拔為都督,隨軍征討,爾來二十有七年矣。」

  趙國公即獨孤信,大丞相即宇文泰,如今已在齊營,賀若敦不敢呼太祖,所以稱呼其為丞相。

  「誰料天不屬意大丞相,故所託非人,其薨未遠,二子遭誅,趙國公、楚國公竟為薩保所害,汝父我也飽受其咎,當時心神灰暗,直以為世間無人能通父之受也。」

  沉默片刻,賀若敦繼續道:「今日軍議,眾參軍提及湘州之戰……」

  賀若弼想抬頭,但被老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雖未提及汝父,然父心不自安,倍感羞恥;故初次回營,心中憤憤,驚嚇汝神。」

  賀若弼對此也只得長出一口哀氣,這是阿耶的心結,他也不能排解。

  「誰料至尊體察我心,特意喚我回去,賜我此物,多予撫慰!」

  賀若敦說著,開啟身旁的錦盒,取出裡面的袍服,披在自己身上。

  剛剛是至尊親手將它披在自己身上的,現在自己穿戴起來,和剛剛的感覺截然不同,賀若敦既感到孤獨,又無比榮幸,像是回到青春歲月,被一位貴人給改變命運的那天,這份錯愕讓他無比懷念。

  「兒啊……」

  賀若弼一顫,這句帶著濃濃父愛的暱稱讓他渾身發毛,他寧願阿耶動手表達父愛,也受不了這麼肉麻的稱呼。

  「至尊為當世聖明之主,故天命在齊,周統無道,難以久存。連我父子一介降將,心情不佳,都能私下召去撫慰,勉勵我洗刷恥辱,勸我建勛立業,我等怎能不感佩聖恩?」

  這話說得賀若弼也是心生感慨,他和阿耶是模刻父子,性情相同,不是至尊開啟了阿耶的竅門,阿耶難作此女兒態;父恥即子丑,因阿耶的「罪責」,他也曾受到譏諷嘲笑,在他看來,湘州之戰阿耶已盡力而為,國家不體察將領的為難,妄加罪責,不過是擺脫責任,讓阿耶代過而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

  賀若敦持劍,認真看了看;他似乎在劍刃的倒影中,若有若無地看見趙國公、大丞相的身形,看見了他自己的阿耶賀若統,還看見了許多敵人和朋友;

  但此刻在腦中迴蕩的,只有那個年輕英俊的面容,他對自己的諄諄教誨,自己不想忘,不敢忘!

  「忘了周國吧。」他長嘆一聲,終於下定了決心:「故朝之事,已是前塵,莫再提起,此身已許齊,以應至尊之卿!」

  「喏!」

  賀若弼聞言下拜,心中躍躍欲試:自己早就想一展雄才,讓天下都知道他賀若弼之名,同時洗刷阿耶之恥,使長安悔也!

  「我等遠投,無多部曲,僅帶家丁親信,不過數十人;至尊撥付之兵馬,近日多加操練,待得戰時,我父子請為先鋒,為國家破賊!」

  「兒明白!」

  高殷目前已經在齊國實行了更戍法,原版的更戍法是禁軍分駐京師與外郡,內外輪換,定期回駐京師,但將領不隨之調動,使「兵無常帥,帥無常師」,能夠防範將領專權,但變相削弱了軍隊戰力。

  歷史上的北宋玩這一套,代價十分巨大,除了兵不識將,將不知兵這個最主要的缺陷外,還有著士卒頻繁輪換,長途跋涉,且家屬不得隨行的弊病,致使士兵一年有一小半時間都在行軍路上,為此耗費巨大,而且日常的訓練無法保證;

  且將領和士兵們每到新地換防,都要重新結識當地士紳官吏,人際關係經營成本變高,又得不償失,而且大頭兵本來就挺跋扈的,混完這段時間就走了,又不指著本地大戶,所以時不時還和當地士紳發生衝突,搞得各地怨聲載道。

  同時更戍法的龐大輪換體系需要的軍費開支巨大,所以到了宋神宗年間,在王安石的變法需要下罷置了更戍法,改成了將兵法,也就是讓將領作為固定編制長期統領部隊,「使兵知其將,將練其兵」,解決將兵分離的局面,某種意義上又繞回到了宋初開國的五代格局,只是此一時彼一時,當年的驕悍牙兵早就在宋朝一百零七年的調教下肉體死亡、精神凋零,所以可以在國家控將的情況下重新恢復各軍在當地的自主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軍隊要保持戰鬥力,必須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連一部的將領和士兵都不熟悉,當然打不好仗;可他們倆太熟了,那就可能發展出超越國家大義的私人關係,又讓皇帝睡不好覺了。

  事實上後期的北宋也同樣出現了藩鎮林立的現象,只是形勢和唐末那種割據州郡、藩內自推、公然對抗朝廷的桀驁態度不同,而是演化成世襲將門在邊境長期統兵,形成半獨立的軍事集團,也是一支能打的隊伍不在皇權直接掌控下發展出的必然形態。

  他們或許無法直接抗衡朝廷的詔令,但被換上一個不熟悉本地、不被認可的將領,能發揮的戰鬥力也會大打折扣,所以北宋末年有「今日之兵,分隸張俊者則曰:張家軍;分隸岳飛者則曰:岳家軍;分隸楊沂中者則曰:楊家軍;分隸韓世忠者則曰:韓家軍」的說法,這其實不是說這些將領是擁兵自重的軍閥,而是說他們能發揮出部下的戰鬥力,所以冠上主將的姓氏,換一個廢物上來就沒有這種待遇了。

  高殷不僅要考慮眼下的需要,還要吸取後世教訓,不然他的大齊也不過是個換了名字和血脈的李唐而已,就有必要對唐宋末年的各項制度作出考量和創新;而更戍法和將兵法的平衡點,就在於將領的固定統兵之權和士兵的穩定駐地。

  秦漢是郡縣徵兵制,徵召民兵,臨時委派,戰後即罷,這樣成本不高,但影響也大,特別是國家承擔不起大敗的虧損,一場大敗能讓國家的發展倒退幾十年。

  魏晉則是世兵制為主,加上世家大族的私兵部曲為中堅力量,它和秦漢的郡縣徵兵制是承接關係,國家不保護良家子的利益、上層開始胡作非為,就導致民戶逃亡,被各地世家軍閥所收留;

  隨著這個時期的世家抬頭,魏晉時代的猛人們已經很難像秦末劉邦項羽那樣,收攏大股流民得到第一桶金而沒有世家掣肘,劉邦項羽張耳英布能順利取代原先的統治階級,主要是遇上了嬴政這麼個天使投資人,幫他們把這個生態位的舊貴族全乾掉了,不然這些關係網路還在,那他們也要被六國舊貴給牽扯精力的,張良也會去輔佐自己的韓王而不是最終追隨劉邦;

  元末同理,兩個出身不高的泥腿子最終能取得天下,還是因為原先的統治階級被摧殘了大半,出現了地方權力真空期,而晉、唐皇族都是世家子弟出身,本身就有過硬的社會身份和階級來承接半壁江山,比許多出身低微的群雄省卻許多力。

  因此李淵才看不上劉邦,站在他的角度十分合理,泥腿子劉邦是典型的「時無英雄徒使豎子成名」,可惜英雄不講道理,他兒子就用實踐給他上了一課。

  當魏晉進入到南北朝以後,形勢又發生了變換,數百年的分裂使得戰爭次數和烈度都在上升,已經到了破壞文明根基的地步,也是漢文明第一次接近滅亡的關鍵時期,而戰爭導致死去的人不可計數,大量的土地因此控制,所以出現了府兵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