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干河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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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曉在土坎西側的那片窪地里蹲了整整一夜。夜裡風不大,但地氣涼,冷意從土裡滲上來貼著後背,讓人始終清醒。她把匕首放在膝邊,身體蜷靠在窪地邊沿的硬土上,每隔一陣就抬頭聽一聽四周的聲音。沒有車輛經過,沒有腳步,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野物的低鳴。

  天亮前,風停了一陣。蘇曉從窪地邊緣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膝蓋,把水囊擰開抿了一小口,又把半塊干餅掰碎塞進嘴裡慢慢嚼。今天是她決定多留的那一天,也是整條支線鏈條能否閉合的最後一個機會。她不需要更多時間——只需要在那條小徑的端點上等一個時段,看到交接入場。

  她沒有急著走回土坯房後的那個斜口,而是選擇了另一個位置:繞到土坎後方的小徑延長線上,蹲在那道矮溝與枯木樁之間的一塊平地上。這塊地平,看不出特別,但正好卡在推車人從東南方向進入土坎的必經路線上。她蹲在平地的邊緣,貼著地面的陰影,用一叢低矮的鹼蓬擋著輪廓。

  天色從灰白轉為淡黃,晨光從地平線鋪上來,地面漸漸現出紋路和顏色。蘇曉沒有動,她用目光掃描小徑的東南方向,等那個送貨車出現。

  約莫辰時初刻,她看到小徑遠端有一個身影。

  身影從鹼蓬地深處的方向走來,步速不快不慢,身體微微前傾,推著一輛獨輪車。車身高約齊腰,木架,單輪,載著幾口麻袋,堆疊得整齊,用繩索交叉勒住。推車人穿一件褪色的藍布褂子,頭戴舊草帽,臉被帽簷壓得看不太清。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幾乎踩在同一個位置上,車輪滾動的聲音在硬地上發出一陣均勻的吱呀聲。

  蘇曉沒有動。她屏住呼吸,看著那輛獨輪車沿小徑穿過鹼蓬地,經過她蹲守的位置約莫二十步遠,繼續向土坎方向推去。推車人始終沒有抬頭朝她這邊看,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姿勢固定,像走這一條路已經走過了無數次。

  獨輪車到達土坎前停住。推車人把車把放穩,沒有立刻卸貨,而是站在車旁等了一會兒。片刻後,土坎後面的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敲擊——像是兩根木頭相碰的聲響,很短,只有一下。推車人聽到後,才彎下腰,開始從獨輪車上卸麻袋,一袋一袋扛上肩,翻過土坎,往土坯房後門方向送去。

  蘇曉注意到幾個細節。第一,推車人卸貨的順序是從上到下固定取的,不挑不撿。第二,他翻過土坎進土坯房後門的動作不慢,但每趟之間有一小段停頓,等房內傳來一聲低響後再開始下一趟。第三,他運完第五口麻袋後沒有返回獨輪車,而是直接站在土坯房後門外,等了一會兒才回到土坎前。

  那聲低響讓蘇曉想到了什麼。她眯起眼睛,在腦中描了一遍土坯房後門的結構:舊木板門洞,門洞裡沒有燈光。裝車人不會自己發出那種低響——那可能是房內有人用手拍了一下木板,示意「貨到位、可以走」。也就是說,土坯房裡始終有人留守,只是從來沒有發出過可見的動靜。每一天的交接流程里,都有一個不出門、不露面的人,在房內負責接收確認。

  她把這個判斷壓進心裡,繼續觀察。

  推車人回到獨輪車旁後,沒有急著走。他從車架上抽出一截短繩,把空車架上的繩索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從前襟里摸出一小片東西,擱在土坎上一塊特定的磚角上——看起來是一截乾草葉或一小片樹皮,不顯眼。放好後才推著空車,沿原路返回。

  蘇曉沒有跟上去。她留在原地,等推車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鹼蓬地深處後,才從隱蔽處起身,走到土坎前,看了一眼那塊磚角上的東西。是一截拇指長的乾草莖,折成兩段,疊放在磚縫處。從遠處看,與自然落下的枯草無異。但如果有人知道這個位置,一眼就能確認這截草莖是不是被人為折過的——它可能是一個「貨已送到」的交接標記,也可能是預報下批貨時間的暗號。

  她沒有動那截乾草莖,轉身沿著推車人的來路,壓低身形向前跟蹤。鹼蓬地向東南延伸,約半里後轉為一片鹽鹼灘。灘地上沒有道路痕跡,但推車人的輪印在薄薄的鹼土上留下了淺痕,方向一直朝東南偏東。蘇曉沿輪印走了約一里,在一處地勢微微低洼的舊干河槽邊緣停下。

  干河槽寬約兩丈,槽底較硬,長著零星枯草。推車人的輪印在河槽邊沿斷了——不是消失,而是被一道人工掃過的痕跡截斷。掃痕覆蓋了約兩步寬的範圍,像是有人用樹枝或掃帚在河槽邊沿把輪印抹掉了。掃痕不深,但很仔細,連輪印兩側的腳印邊沿也一併掃掉了。

  蘇曉蹲在掃痕前看了一會兒。輪印斷在這裡,推車人每天從這條干河槽的方向來,在河槽邊沿消失,第二天又從同一方向出現。說明干河槽的另一端有一個更上游的交介面,推車人的路線到此處開始被刻意隱藏。她沒有貿然下槽,而是沿槽邊向上遊走了約半里,找了一處能俯視河槽的位置蹲下。

  河槽在視線盡頭拐了一個彎。彎道後方的岸坡上,隱約看到一個黑褐色的洞口,不大,約一人高。洞口邊緣的土被壓實,洞口的枯草被整整齊齊地壓了一遍,像是經常有人進出。洞口上方有一塊突出的泥岩,岩面被風颳得光滑,沒有留下遮攔的痕跡。

  蘇曉盯著那個洞口看了一段時間,確認沒有任何人從洞口進出,才在腦子裡把那截乾草莖、掃痕、洞口三個點連成一條線:推車人從洞口拿到貨,沿干河槽推到土坯房后土坎,卸貨後離開;離開前把接收標記留在土坎磚角上,作為隱形的交接確認;而洞口方向的發貨活動則在河槽邊沿用掃痕消除地面痕跡。

  她從蹲守位置退下來,沒有嘗試進洞。她只需要確認洞口的存在和位置,就已經夠了。再多一步就可能超過安全線。

  傍晚前,她沿原路返回了土坯房方向。她沒有再靠近土坯房,而是繞道回到接應點,在第五天日落之前進了門。隊長和阿木都在屋裡,她進門後沒有多話,把水囊擱在木箱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草圖鋪開。

  「找到上游交接點了。」她的聲音不高,但乾脆,「土坯房後的小徑向東南延伸,約一里半處鹽鹼灘邊沿有一條干河槽。推車人每天從干河槽方向出現,把貨推到土坎前,翻坎進土坯房後門。出貨前房內有人用手拍木板確認,全程不出門不露面。推車人離開前在土坎磚角放一截斷乾草莖作為交接標記。干河槽上端約半里處有一個洞口,洞口邊緣有固定的進出壓痕,但沒有連續的輪印——貨從洞口取出後推車人用掃痕消去了輪印。」

  隊長聽完,盯著草圖上的標記看了一會兒,用指節敲了敲洞口的位置:「洞口通向哪裡?」

  蘇曉搖頭:「沒有進洞確認。洞口的位置和進出壓痕已經足夠定位,進洞需要另找時機。但洞口方向朝東南,有可能是斜向下伸的窖藏型洞口。」

  隊長沉默了一陣,說:「你做的對,不進洞,先確認位置。」他頓了頓,「這條線從白駝堡到新窯區再到洞口,主線支線已經基本清楚了。白駝堡是前段接收點,新窯區是分撥樞紐,洞口是上游供給點。層次分明,各段獨立運作,環環相扣。對方這套系統已經跑得十分成熟。」

  他說完,在地圖邊角虛點了一處:「根據洞口方向,我推測大約十里內有一個舊的採石場舊址。地方荒廢多年,洞口極可能通向採石場下方的舊巷道。那裡四通八達,是他們把上游貨物藏進地下再分段送出的最合適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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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曉沒有接話。她盯著地圖上隊長點的那個位置,在腦中把那道干河槽的走向和採石場舊址的方位疊在一起。河槽的彎道和採石場的位置之間存在一段不小的距離,中間還隔著鹽鹼灘和帶風蝕溝的地段,不是直線連線。但那道洞口的朝向和深度,確實讓這個推測變得合理。

  「採石場舊址方向有沒有可能從地面上直接接近?」她問。

  「有舊土路,但年久失修,大多被砂蓋了。走近路要翻一道風蝕坎,坎後有溝,溝底能走人。但那條溝七拐八彎,不熟悉地形容易迷路。」隊長回答,「下個階段可以考慮從溝的方向摸近採石場外圍,確認洞口是否與場內巷道連通。」

  他說到「下個階段」時,語氣微微放緩,像是把幾個字咬了一下。蘇曉聽出了那層意思——這個方向已經超出了當前偵察階段的範圍,後續行動需要再確認和部署。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把草圖折好放進貼身衣袋裡。

  夜裡,她靠在牆邊,沒有立刻睡著。耳邊還留著那輛獨輪車車輪吱呀的聲響,和土坯房後門內傳來的一聲低木敲擊。她在腦中把這幾天的觀察路線重新走了一遍:從白駝堡舊溝出發,經廢墟塔基入地下段,接入土坯房裝車點,再沿干河槽上溯至洞口。鏈條的每一環,都在她腦中留下了完整的印記。

  洞口是她這一次行動能夠觸到的最遠端。再往前,就是採石場舊址的方向——那片歲月的風蝕坎背後藏著什麼,她還沒有親眼看過,但已經能感覺到它沉甸甸地壓在地圖的那一端,等著她日後一步一步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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