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敗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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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7章 敗亡

  無論大河南北三方的靜坐如何古怪、永安天子的旌旗為何停在魯陽不動。

  隨著時入夏末,局勢終究朝著幾乎既定的方向向前發展。

  閏六月二十一日午後,樂起的征東軍突破轘轅關,才歌舞昇平了一個月的洛陽城終於出現了大規模地混亂。

  因為就在同時,西至河陰、東至虎牢的大河北岸,人數高達二十餘萬的爾朱軍隨著鼙鼓動地而來,宣告南北夾擊洛陽的軍事行動正式開始。

  然而,面對此等危局,端坐太極殿東堂的元顥卻猶豫起來:

  此時他手中尚有台軍近十萬,外加陳慶之的南兵數千,但該派誰守衛大河,又派人去對付樂起呢?

  「陛下,關於軍事,微臣有一言。」

  「喔?臨淮請講。」

  元顥正在沉思,抬眼一看居然是元彧主動進言。要知道此人本就不擅長軍事,這段時間所做的事情太多都是安撫洛陽公卿。

  「洛陽人心騷動,不妨調南軍去守衛河橋,亦可借重南人善守之能。」

  元顥聞言幾平被氣笑,都說你臨淮王不懂打仗,你還真敢說啊。

  「臨淮此言豈不大謬?南軍本在城南防備樂起,倉促調過來,豈不會被樂起所趁?再者南軍調動,又和洛陽人心有什麼關係?」

  被天子夾槍帶棒這麼一說,元彧竟然絲毫不臉紅,更沒有俯首請罪,反而梗著脖子反問道:「陛下所思所想,坊間早有猜度。敢問陛下,是不是萬一事有不諧,正好棄城奔入陳慶之軍中,然後或割據東南一地,結南朝以自保:或經豫州入南朝,在建康城安享富貴呢!」

  「你!」

  元顥被氣騰一下從御床上跳起來,指著元彧的鼻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臨淮心憂國事偶有失言,冒犯聖駕,萬望陛下息怒。」

  見此情形,旁邊的安豐王元延明趕緊來打圓場:「微臣與臨淮深知陛下乃天授中興之主,必不會像長樂(元子攸)一般做出棄宗廟百官之事。但坊間傳聞不可置之不理啊。否則...台軍反覆無常,就怕他們見事不諧又降了契胡。」

  「哼!」

  元顥重重地甩了甩袖子坐回御床。剛剛他失態大怒,不是因為元彧說得不對,反而恰

  恰是他說得太對了。

  話說從劉宋代晉以來,南北雙方無論掌權者是誰,都對來自對方的降人極為優待,尤其以具有一定的皇位繼承權和號召力的宗室尤甚。

  拿北魏方面來說,蕭衍的兒子、侄兒跑來洛陽的可不止一個,都得到了高官顯爵,就等著哪天借用這幫人的名頭南征。

  而南梁亦是如此,魏咸陽王元禧謀反被誅,四子相繼投梁,皆封王爵;

  徐州刺史元法僧是遠支宗室,南投之後甚至被冊封為魏主。更別提元顥本人也在建康備受蕭衍的優待。

  這皇位能爭就爭,不能爭就去江南亦未嘗不可,這便是元顥內心深處的想法。

  畢竟他亦曾經領兵北討葛榮卻被打的大敗,而爾朱榮可是一戰就消滅了全盛的六鎮叛軍啊。

  「兩位的意思朕明白了...

  過了好一會兒,元顥再度起身,卻是背對著臨淮、安豐二王:「可南邊的樂起豈是輕與之輩?朕觀其昔日戰績,更覺此人不在契胡之下。貿然調動南軍...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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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彧和元延明相顧齊齊一嘆,什麼樂起不在爾朱榮之下,恐怕就是皇帝的託辭罷了。

  二人正欲勸解之時,又聽元顥說道:「對了,臨淮的女婿...就在樂起軍中吧?據說是其左膀右臂,極得信用?」

  「回陛下,確實如此...」元彧頓時感覺氣沮,這件事他還真沒辦法辯解,因為事實就是如此。

  「能招攬范陽盧子剛這種人物,豈是馬邑小胡可比?」

  元顥說著他都不信的鬼話:「朕意已決,就派費穆與陳慶之合兵,先擊破樂起,擒拿長樂!」

  「陛下三思!」

  元彧大感無語,剛剛你還說樂起比爾朱榮厲害,轉眼就安排先「擊破」樂起,這莫不是失了智?

  「卿有所不知,費穆二子皆喪於東征之役,與樂起仇怨甚深。這正是哀兵必勝的道理」

  o

  元顥從容說道,說得簡直他都信了:「唔...坊間傳聞亦不能置之不理。那朕親臨河橋獎帥三軍抵禦爾朱好了,然後再派太子守備新安、函谷。這樣總不能說朕一心想要逃跑了吧。」

  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這就是元彧和元延明同時產生的想法。

  但是還能怎麼辦呢?!

  不過好在元顥真沒有食言,當天便命才十二歲的太子元冠受出鎮新安,而自己還真的領兵出城,來到了大河岸邊。

  這其實也是元顥相較於元子攸不多的優勢之一,無論其人戰績如何,從前還是親自領兵打過仗的。

  隨即,元顥派出濟陰王元暉業鎮守北中城,然後就在大河南北數十萬人的面前策馬踏上河橋,竟然親自踏上孟津中渚督戰。

  這可真算是十成十的天子親征了!就算是孝文帝當年也沒有如此深入戰陣前線吧。

  台軍受此激勵士氣大振,再加上懼怕爾朱榮清算,竟然拿出了近二十年少有的戰意,就在短短三日之間與爾朱軍大小十一戰,將他們硬生生頂在北中城下。

  與此同時,費穆亦忠誠地執行同陳慶之匯合,先行擊破樂起的任務。然而這對君臣之間似有默契,費穆的打算其實與元顥頗為相似。

  面對樂起肯定是要小心謹慎、勇敢拼殺,可若是後方戰事不妙,那就乾脆與陳慶之一道南歸算了。

  不料樂起既不給他「擊破」的機會,更沒有放他逃跑的意思。

  征東軍攻破轘轅關後頓兵不前,就呆在嵩山北麓俯視伊洛盆地,並且充分發揮騎兵在戰役層面的巨大機動優勢,不斷襲擾費穆與陳慶之。

  好在陳慶之的騎兵雖然不多,但是戰力亦屬一流,這才沒讓征東軍找到破綻。

  王思政解下頭盔扔給侍從,一邊走一邊說道:「都說南人擅船北人擅馬,沒想到南軍騎兵竟不在我部之下。」

  「幸好賀賴跋彌不在,要是聽你這話,非得纏著主公請戰不可。」

  薛孝通是前幾天回到軍中的,此番不僅完成了樂起交待的任務,還勸阻住了想要渾水摸魚的薛氏宗親,心情格外暢快,竟然一改往常的嚴肅,與王思政開起了玩笑。

  能讓薛孝通如此放鬆的還有眼前的戰局。

  按先前的計劃,征東軍根本會與陳慶之或者費穆拼命,所以也就無所謂一時的高下之分。

  一方面爾朱榮的二十多萬大軍就在不遠處的河北戰場呢,形勢與當初沙鹿山大戰時候完全不同,並不需要征東軍從後方發起攻擊。

  另一方面,樂起如今身為爾朱氏外姓第一大將,已經惹得相當一批人眼紅嫉妒。雖說薛孝通暫時打消了爾朱榮的忌憚,但也架不住天天有人在旁邊吹風不是?

  「三郎可有信心守住此地?」

  正在王思政與薛孝通閒聊之際,樂起也趕了回來。這幾天他還有餘情,除了嵩山太室山沒去看看之外,倒把嵩山北麓各名勝走了一圈。

  樂起這麼一問,王思政還沒來得及拍胸口保證,卻讓薛孝通頓感不妙:「主公又要行險?勝無所益,敗則大虧啊。」

  「嘖..」樂起頗感不快,「士達兄就這麼信不過我?你瞧瞧,自從沙鹿山之後,我也再沒冒險衝鋒了不是?」

  「那主公想做什麼?不會是見白袍軍所向無前,起了爭鋒的心思吧?」

  樂起趕忙伸出雙手示意薛孝通打住:「哎呀,瞧你說得...」

  按過南線戰場不提,北線戰場雖然膠著,卻也在悄悄發生著變化。

  爾朱兆領命溯河西行尋找船隻,還沒到大陽縣(今山西平陸),就聽說當地人拖了一批船隻過來,大喜過望之下不禁脫口而出:「太好了!沒想到河東竟然有此義士!」

  「車騎...呃...」

  賀拔允聞言尷尬地朝面前之人使了一下顏色,然後附在爾朱兆耳邊悄悄解釋。

  原來面前之人名叫楊檦(biao三聲),表字顯進,乃河東正平郡高涼縣的豪強。

  其祖、父相繼擔任過當地縣令。河陰之變發生時,城陽王元徽就曾躲在他家中,於是元徽復出之後,立即將楊檦從一介白身拔擢為伏波將軍。

  元顥入洛之後,到處收集大河沿線的渡船,而楊檦卻帶領族兵悄悄藏了一批起來,就等著官軍渡河所用。

  賀拔允作為爾朱兆的探路先鋒,正是在大河上游、新安以西的遇見了楊摽,故而知曉對方的來歷一人家可不是什麼義士,而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吶,車騎將軍您可別搞錯咯。

  「是我失言!該罰,該罰!」

  爾朱兆渾不在意,一把挽住楊檦的胳膊就往帳中拉。難怪他如此高興,現在爾朱榮圍攻北中城不下,打造戰船的事也沒個影子,現在有了船隻,大軍就能過河了。

  楊檦其實頗反感契胡(話說也沒幾個人有好感),但念在對方位高權重又熱情的份上,只得隨之進帳痛飲。

  一番痛飲之後,爾朱兆終於想起看看這批船隻長的什麼模樣,結果出了營門一看,地上一字排開數十艘。

  這倒不是爾朱兆的軍營門口有多麼開闊,而是這些船,準確地說,這些小舟也太小了!一次能搭載了七八人就不錯了,更別提什麼坐騎。

  爾朱兆頓時酒醒三分,朝著賀拔允虎目圓瞪,莫不是在戲弄我!

  賀拔允大感委屈,剛剛正要跟你解釋,你不忙著喝酒拉攏對方麼?

  楊檦見此心中冷笑不止,若不是渴望謀個出人頭地,他才不樂意巴結契胡。瞧對方這氣量,也不過如此。

  「稟車騎,末將既然敢帶著這些船來,自然有必勝之計,就怕車騎不敢用。」

  爾朱兆聞言大怒,伸手摸向腰間,然後才想起來佩刀還落在帳中:「且說來聽聽。」

  「末將在中條山中還準備了一批木料,正可以用來打造戰船...

  楊檦話還沒說完,立即被爾朱兆打斷:「造,造,造個屁!等你造好不知猴年馬月去了!」

  見爾朱兆又要發怒,賀拔允一把將對方抱住,然後趕緊朝楊檦使眼色:你可別囉嗦了,快說啊。

  「車騎可派人於硤石渡大造船隻,對岸守軍必能偵知而笑我軍。伺其志滿無備之際,便可偷渡硤石,奪取南岸船隻,然後全軍藉此南渡,直取新安、函谷。」

  爾朱兆一聽頓覺有點道理,然而剛剛作色發怒,讓他面子頗掛不住,於是皺眉問道:「你又有兵又有船,為何偏要我來做?」

  「稟車騎,我家族兵不過數百,且戰力豈能與貴軍相比?就算偷渡過河,亦難攻下新安,反倒讓對方警覺。」

  爾朱兆就聽到楊檦口中的「戰力豈能與貴軍相比」,心情轉好,於是看了賀拔允一眼。待賀拔允點頭示意,便說道:「那好,就如此吧。」

  定下粗略的方略之後,爾朱兆說干就干,當即大鼓聲勢於大河北岸造船。

  而南岸守軍見此果然大笑,絲毫不以為意。於是爾朱兆趁守軍無備,立即於當夜乘坐小舟,僅帶了賀拔允、楊檦等三百人過河,一戰擊破守軍。

  俘獲南岸船隻之後,爾朱兆立即命令全軍過河。約莫到了第二天凌晨,約有兩千餘人過了河,爾朱兆見此不再等待,急馳五十餘里,越過繩池縣內,直撲元顥太子元冠受所駐的新安縣城。

  元冠受今年不過十二三歲,既沒有足夠的威望,更沒有半點打仗的經驗。雖說有一幫台軍軍官幫忙打理軍務,卻只是維持而已,哪裡想得到爾朱軍居然真從西邊殺過來。

  元冠受匆匆登上城頭,還沒來及的發號施令,就被契胡兵一箭所殺,守軍登時大潰紛紛棄城而逃。

  於是不到半日,新安城宣告易手,而爾朱兆馬不停蹄,不待後方援軍匯集,又立即撲向函谷關。

  函谷關雖曰雄關,但也得看是什麼人把守。當太子元冠受的腦袋被契胡兵挑在矛頭上於城下挑戰叫嚷的時候,這幫慣會見風使舵的台軍又怎麼會抵抗。

  爾朱兆早看懦弱無能的台軍不順眼,加之戰前有爾朱榮的囑咐,要儘量殺傷台軍、清理洛陽。於是當場下令斬殺俘虜和降兵,拋其屍體、旗幟於河中。

  殺性大起之後,爾朱兆更是命人在關外的千秋亭和關內的柏亭燃起烽火,以向大河北岸的爾朱軍主力告捷。

  一時之間,大河兩岸數十萬大軍倍受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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