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腐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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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8章 腐鼠

  正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動物的感官往往比人類靈驗很多。

  隨著函谷關的陷落與千秋亭烽火的燃起,從澗水直到邙山再到大河,所剩不多的水鳥似平也感受到了凜冽的殺氣,紛紛振翅而飛。

  爾朱榮卻不著急進攻。

  他駐馬大河之北,身後是七千契胡精騎,以及十餘萬來自晉陽、河北的步卒。

  對岸的營壘連綿,旌旗看似飄揚,但在爾朱榮眼中,那早已經是紙糊的,一捅即破。

  他又特地等了一天。

  「天柱,兒郎們求戰心切,為何......」賀拔勝忍不住問道。

  爾朱榮目光依舊停留在對岸:「洛陽台軍,早已不是昔日的虎賁。他們心氣已墮,只差最後一把火。我等得起。」

  他等的不是戰機,是敵人士氣的徹底崩塌。他要讓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對岸的台軍中蔓延,讓他們在無盡的等待中自己嚇破膽。

  果不其然,也就如同四散飛奔的鳥兒一樣,洛陽台軍的戰鬥意志,在元顥親臨中渚的高昂之後,終於不可避免地裂變分崩。

  謠言如同野火,有人說樂起已攻破洛陽,截斷歸路。

  有人說某部某人皆已反正,唯有自己的上司還在堅守。

  更有人私下串聯,商議著如何用城中那位孝基天子的人頭,換取爾朱天柱的寬宥。

  見時機成熟,從河陰到洛口沿岸數十里,爾朱軍幾乎同時發動,乘著葉葉扁舟便強渡過河。

  而士氣早已崩塌的台軍,面對這些莽撞但又人數極少的敵人,竟然不是結陣禦敵,而是發出一聲驚駭的尖叫,轉身就逃。

  一人逃,帶動十人,十人逃,引發全幢崩潰。

  仿佛只是頃刻之間,沿河防線便土崩瓦解。

  不多時,便有約近千人登上了大河南岸的土地,並迅速結陣,穩固了橋頭堡。

  見此情形,才堅守數日的北中城城門大開,台軍又一次玩起了臨陣倒戈的把戲,堆起了諂媚的笑容,準備迎接新的主人。

  然而,這一次的事態發展卻並不如他們所料。

  「不急著進城。」

  爾朱榮剛剛渡過河橋,見前鋒已經穩住陣腳、兩翼亦包抄過來,卻突然勒馬回頭下令道:「搜出隊主以上軍官,全部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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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遵命!」

  賀拔勝一直隨侍左右,見狀心中一凜,根本不敢耽擱,立即轉身朝周圍士卒下令。

  他原本因為悄悄害死了宇文洛生,被爾朱榮打發到了定州中山。

  雖然他參與平定葛榮餘部韓樓之亂,但是深知自己被排除在了核心圈子外面。

  好在有錢能使鬼推磨。

  賀拔勝傾盡家財,找了爾朱榮信任的術士劉靈助行賄,使其在爾朱榮面前說了不少好話。

  他這才被爾朱榮稍稍原諒,得以加入到此次南征戰役中。

  賀拔勝知道,這是自己重回核心圈子的關鍵一步,必須表現得無可挑剔。

  命令一下,後方頓時響起一片慘叫聲、怒罵聲,更多的則是悽厲的求饒聲。

  刀光閃動,血光迸濺,那些片刻前還心存僥倖的軍官,轉眼便成了無頭屍骸。

  爾朱榮對此充耳不聞,催馬登上邙山一處高坡,俯瞰著不遠處那座雄偉而熟悉的洛陽城,一時間心情大好。

  他故意考校身旁的賀拔勝:「破胡,可知為何要殺他們?」

  賀拔勝吃過一次大虧,再不敢對爾朱榮玩任何花招,但更渴望得到對方的認同。

  他斟酌著詞句,於是小心翼翼地說道:「稟天柱...末將愚見,多少能猜度一二,不過卻不明白為何要在此時、此地行刑。」

  「喔?那你說吧。」爾朱榮扯動嘴角笑了一下,目光依舊遠眺洛陽。

  賀拔勝深吸一口氣,直言解釋道:「自天柱奉迎天子入洛登基,大加誅罰於顢頇公卿。然則,台軍反而獲利最大,盤踞京畿,等閒不願意我晉陽將士分潤朝中高官顯爵,更一再明里暗裡阻擾遷都晉陽之議。」

  他頓了頓,見爾朱榮沒有表示,便繼續道:「同時,他們又太會見風使舵,毫無忠義可言。掃平葛榮之後,他們畏天柱如虎,稍後見陳慶之南來勢雄,便乾脆地開城投降。如今見元顥事敗,又毫無顧忌地再次投降。

  「如此反覆小人,焉知將來不會因勢窮又投靠他人?就比如魯陽,還有南陽那位。」

  「更關鍵的是,」

  賀拔勝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鄙夷:「這幫人也太不中用了!野戰不成,守城亦不成,一觸即潰。這回,意志稍微堅定、

  對天柱稍有感恩的都留了下來。那麼面前這些人,就是一群無用的牆頭草,留之無益,反而後患無窮。」

  爾朱榮聽了微微點頭,示意賀拔勝繼續。

  「台軍作為一個整體,雖宛若廢物。不過,」賀拔勝話鋒一轉:「其人均是六坊鮮卑健兒,武藝弓馬猶有可觀之處。只殺首惡之軍官,既可絕後患,又能震懾人心。留下士卒,打散編入我軍,亦是萬全之策。」

  一番分析,條理清晰,深得爾朱榮之心。然而,賀拔勝仍有疑惑,他鼓起勇氣問道:「末將斗膽請天柱恕罪...陳慶之與費穆還在城南,若其不戰而逃,那荊州兵馬豈不是可先入城?屆時...」


  「哈哈,破胡啊破胡。」爾朱榮仰頭大笑,繼而又搖了搖頭:「這就是你不及他之處。你去吧,去把皇帝接回來。」

  賀拔勝心中猛地一沉又不敢繼續讒言,只好領命而走。

  才下了邙山點集本部人馬,忽又見一騎馳來,正是爾朱榮的傳令兵:「天柱有言,天子還駕之後,賀拔勝遷左衛將軍,著力整頓台軍、留守京師。」

  賀拔勝先是一驚,然後狂喜湧上心頭。

  驚的是爾朱榮讓他當劊子手果然有其深意,喜的則是左衛將軍一職,及其代表的深層用意。

  要知道,不比什麼空頭的車騎將軍、征東將軍,北魏一朝左右衛將軍可是實實在在的禁衛要職,是僅次於領軍將軍的台軍長官,掌宮廷宿衛,權責極重。

  除了典宿禁衛之外,左右衛將軍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居于禁中,近侍天子身邊。

  換言之,就和門下省的侍中或黃門侍郎差不多,是皇帝身邊最「親近」的武官。

  在從前,這個職位幾乎只能由宗室或極少數高門心腹擔任。

  不過近二十年來,權臣相繼掌權,通常自領領軍將軍兼侍中,再以心腹擔任左右衛將軍兼黃門侍郎。

  如此一來,通過牢牢控制禁衛大權和監視皇帝的一舉一動,控制皇帝身邊的消息渠道,從而達成掌權的目的。

  比如爾朱榮就自領過領軍將軍,不久後便轉交給了元天穆。

  也就是說,賀拔勝居然一躍而起,將要成為戰後京師中,僅次於元天穆、爾朱世隆等人的主要角色。

  賀拔勝心思轉的極快,剛剛自己趁機進了樂起的讒言,爾朱榮不僅沒有駁斥,反而笑他不如對方,緊接著就拋出了左衛將軍的實職。

  這分明是一道再明確不過的命令:

  不僅要監視皇帝,亦要防備荊州的樂起。

  念及此處,賀拔勝感概萬千,心中對爾朱榮的敬畏更深一層。

  他將雙手舉過頭頂,朝著邙山遙遙一鞠,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洛陽馳去。

  也就在函谷關烽火燃起後不久,轘轅關前,崿畈之下,白袍軍的大營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之中。

  曾經的七千精兵,經過連續的戰損和漫長的戰線,如今已不足五千。

  費穆主動找到了陳慶之。

  此時的費穆,早已沒了當初在淮上與之對壘時的倨傲,也沒了投降元顥後共事時的表面客氣,臉上只剩下焦灼的灰敗。

  「陳將軍...函谷關已破,洛陽已不可守。請速速南撤吧!」

  陳慶之望著這位昔日的勁敵、不久前名義上的同僚,心中五味雜陳,頓了半晌後緩緩問道:「陛下何在?」

  這話問出來,連陳慶之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可笑。

  作為客軍的他,居然比魏人費穆更關心魏主的安危。

  費穆見陳慶之的神色,自然知道自己在對方心目中是何等不堪,索性破罐子破摔,恨聲道:「哨騎回報說,函谷關一破,陛下的乘輿就往虎牢關去了!如今事已不可為,將軍當以全師而還為念。」

  「魏主也逃了啊。」

  陳慶之悠悠一嘆,口中不自覺地改換了稱呼,從陛下變成了疏離的魏主。

  北伐以來,連戰連捷,直搗洛陽,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仿佛光復中原的偉業就在眼前。

  可轉眼間,形勢逆轉,元顥不堪扶助,內部離心離德,強大的敵人如烏雲壓頂。

  他不是敗於戰場,而是敗於北魏南梁的兩位君王,敗於錯綜複雜的北方政局,敗於孤軍深入、後繼無援的絕境。

  「那費將軍意欲何往?」陳慶之很快抖擻精神,目光重新聚焦在費穆身上。

  「我意亦是退保東南、背靠聖朝,將來或有反攻北伐,再奉魏主歸洛的機會。」

  費穆口中的聖朝不言自明,當然指的是陳慶之的故鄉。

  其言語的意思,分明是希望能在南梁謀求一席之地,效仿早年降梁的北魏宗室如元法僧之類。

  想來也是,陳慶之本就是梁帝蕭衍的近侍出身,深受信任。

  而且就算這回功敗垂成,也是百年來南朝北伐最遠、戰績最輝煌的一次。

  陳慶之的美言,再加上南朝優待降人的傳統,費穆必能在緣淮諸州保全富貴權勢。

  另一邊,陳慶之心中雖充滿了鄙夷,但轉念一想,自己終究是梁人,客軍遠征,犯不著為了魏室的家務事、為了一個已經逃跑的元顥,流盡摩下數千江南子弟的鮮血。

  而且費穆所說,從純軍事角度而言,也有一定道理,立即退回梁境,依託淮河防線,確是當下最現實的選擇。

  再者,費穆其人雖然反覆無常,令人不齒,但他摩下畢竟還有萬餘台軍,這些士卒久

  經訓練,裝備也算精良,個體戰鬥力不容小覷。

  若能將其帶回東南,加以整訓,將來無論是作為北伐的先鋒,還是守衛淮河防線的力量,都能發揮重要作用。

  於公於私,帶上費穆和這些台軍,都比把他們丟給爾朱榮要好。

  於是乎陳慶之微微點頭,又命人拿來地圖打量沉思。

  話說東漢末年,為抵禦黃巾起義軍,大將軍何進於洛陽周圍設置函谷,伊闕、廣成、

  大谷、轘轅、旋門、孟津、小平津八關,警衛京都安全。【見文末的地圖如今而言,西面的函谷關,北面的小平津關和孟津關想都不用想。

  東面的虎牢、旋門關很有可能已經被爾朱軍左翼包抄攻克,而正當面的轘轅關則有樂起把守。

  故而,理論上,也就只有洛陽正南方向,龍門山和嵩山之間的伊闕關、大谷關可供南逃。

  可問題是,過了大谷關,前面還有廣成關,再前面便是元子攸駐蹕的魯陽。

  樂起身為荊州方面大將,豈能坐視他們這支大軍從眼皮底下安然穿過,威脅到天子行在?

  他必定會傾盡全力前來圍追堵截。

  陳慶之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幾個關隘之間來回移動,每一條路線都似乎被無形的鎖鏈封死。

  一種山窮水盡的絕望感油然而生。

  他知道,自己和他的白袍軍,已陷入自畢生最危險的境地。

  費穆見陳慶之沉思,便主動指著地圖說道:「其實還有一條路...」

  「嗯?」陳慶之心中一動。

  而費穆不愧是在洛陽呆了多年,對周圍地理極為熟悉:「旋門關之西,太室山東麓還有一條小路通往山南,名曰夾津口,由山中溪水匯流所形成的夾角為名,漢時曾在彼處設有鐵官。距離此地不過十餘里。但...」

  陳慶之眼中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瞬間又被費穆接下來的話澆滅。

  「既是小路,且歷代未曾設卡置關,說明道路極其難行,只容士卒牽馬步行。一旦樂起發現我軍動向,出轘轅關,沿大路疾馳,搶先趕到夾津口。屆時,我軍困於狹道,進退失據,恐將匹馬無存。」

  「匹馬無存...

  陳慶之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仿佛能聽到山谷中傳來的喊殺聲,能看到滾木鐳石從兩

  側山頭落下,將他摩下這些追隨他轉戰千里的兒郎們碾為斎粉。

  明知道去夾津口風險極大,幾平是九死一生,但他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費穆見此,斟酌了一下口氣,然後小心說道:「將軍,為今之計唯有分兵。末將願率本部大張旗鼓,佯裝主力,往大谷關進軍,以此引誘樂起來追。將軍則可趁機潛入夾津口小路。若能瞞天過海,或可脫出生天。」

  不待陳慶之回應,費穆長嘆一口氣,然後脫下鐵胄俯首拜道:「我知將軍疑我有異圖,但爾朱榮的心胸豈能容我反覆,而樂起更是與我有私仇。若非萬不得已,走投無路,末將豈會以身作餌,為南兵行險?」

  「那費將軍如何逃脫?」陳慶之皺眉問道。

  「轘轅關與大谷關之間相隔不遠,且旁邊多有通往廣成關的小路。末將一旦抵達大谷關,會立刻發起猛攻,若能破關最好。

  「若不能,則拋棄全軍所有輜重,或許.....或許還能來得及在樂起合圍之前,從廣成關一側尋隙脫出。」

  費穆依舊俯首不起:「南逃脫身之後,萬望將軍在南朝天子面前,為我費穆美言幾句。末將的身家性命,從今日起,算是全都交給將軍了!」

  帳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陳慶之的目光在地圖與俯首在地的費穆之間來回移動。

  他深知此計之險,無異於火中取栗。費穆部眾多半凶多吉少,而自己走夾津口,同樣是生死未卜。

  但他反覆推演,始終找不到比這更好的辦法。

  費穆的提議,至少提供了一個可能。

  終究,最大的風險和誘餌,還是落在了費穆和他的台軍頭上。

  一種巨大的疲憊和無奈感再次襲來。他竟要依靠一個最不信任的人,來為全軍博取一線生機。

  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良久,陳慶之終於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閒話不必多提,當夜費穆率先發動。

  借著朦朧的月光,仗著對地理的熟悉,他一頭扎入了茫茫的黑暗之中,朝著西面大谷關的方向疾走。途中稍有老弱傷病的,全都被毫無留情的拋棄。

  於是還不到破曉時分,費穆便來到疏於防備的大谷關下。

  關中守兵多是荊州州郡兵,人數不過千餘,猝不及防之下,面對絕地求生的費穆部台軍幾乎是一戰擊潰。不到一個時辰,大谷關宣告易手。

  費穆片刻不敢耽擱,甚至來不及徹底肅清關內殘敵,匆匆讓士卒們吃了一口冰冷的乾糧,便馬不停蹄地沿著汝水上遊河谷,繼續朝南方的廣成關疾馳。

  他預想,樂起的追兵隨時可能出現在身後。

  然而似乎好運到此終結,當費穆疲憊不堪地趕到廣成關下時,關上旌旗密布,一面寫有「征虜將軍」字樣的大旗更是迎風招展。

  城頭上守兵或持弓弩、或拿刀矛嚴陣以待。更有一員中年武將全副披掛,領著一小隊騎兵還有近千甲士立陣關前。

  儼然,他們已經等了很久了。

  費穆策馬行至關前,抬頭看向關上招展的大旗,又仔細辨認了一番對面武將的面容,終於長舒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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