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不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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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不可問

  時入永安二年閏六月,同氣候一樣熾熱的還有小小的廣州魯陽城。

  據說是由於永安天子「出狩」太過匆忙,竟然忘記派人知會大河沿線各個渡口。

  故而元顥甫一入洛,便完整地接受了大河上的所有渡船。

  於是爾朱榮特意派爾朱世隆與薛孝通一道繞道潛行回到魯陽面見元子攸,聲稱天柱大將軍需要重新打造渡船,不然就得繞道關中從函谷關打過來。

  總之就一句話,陛下您別著急,您的威望還可以再跌一跌。

  果如其言,除了三荊、廣州之外,大河以南甚至包括徐州、兗州都紛紛向元顥輸誠。

  當地世家土豪一邊與南朝暗通款曲,一邊向洛陽派出心腹子弟。

  元子攸的威望在河南可謂是一朝塗地,爾朱榮亦開始不急不慢地物色人選,只待戰後安插過去。

  不過事情總有兩面性。

  與河南地方不同,洛陽公卿百官似平回過神來,不斷偷跑出城,來到魯陽向永安天子謝罪。

  沒辦法,誰讓元灝不得不倚重台軍將領呢。

  這幫感到被忽視的、幾乎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卿們再一次為了自家地位權勢,做出了自以為聰明的選擇。

  一時間中樞朝廷的架子竟然又在魯陽搭了起來,城中刺史府、太守府及諸佛寺全部擠滿了,都塞不下那麼多人。

  與熱火朝天城內類似,城外軍營同樣呼聲雷動。

  「撞他,都上去撞啊!快傳球,快傳!」

  樂起見王思政趕來,便招呼對方上馬,越過層層人影觀看場內的扁球比賽:「征東兵看著人高馬大,卻遠沒有荊州兵靈活。這才幾場比賽就讓他們玩轉咯。」

  王思政翻身上馬笑道:「荊州兵中還是有不少能人,當個隊主幢主差不多夠格了。」

  話說由於南北三方都在積蓄力量,戰線不出所料地暫時穩定了下來。

  為避免軍隊聚集閒來生事,樂起特意搞起了扁球比賽。

  當然,更重要的目的是從中物色基層軍官。

  至於扁球,其實是樂起將後世的橄欖球規則給套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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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藤條為內膽、外縫皮革,製成兩頭小中間大、小臂長短的球。故而不少荊州人又稱之為紡錘球。

  然後尋一塊五十丈長、二十餘丈寬的空地,以石灰畫出邊線,再用木條於兩端搭建球門。

  比賽規則一切從簡,每隊七人,或踢或扔或抱球衝鋒,讓球扔到對方球門就算得分。

  而防守一方除了不能背後踢人、打人和絆人之外,可以肩撞身擋手搶。

  總之,比起後世複雜的規則,這小小地扁球倒是讓人一學就會。

  原本徵東軍還能穩穩力壓上風,這兩天隨著荊州兵熟悉了打法和規則,漸漸能踢個有來有回。

  甚至而言,這一來,還真讓王思政從中發現了不少身強力壯,或是具有一定指揮能力與威望的人來。

  故而樂起可不會吝惜賞賜。

  王思政與樂起並轡看了有一陣,似乎才想起此行目的,於是拉著樂起走回不遠處的大樹底下躲避午前熾熱的陽光。

  「主公可沒看見,這幾天那位城陽王殿下的臉色可涼快的很,哈哈!」

  王思政不知從哪兒摸出兩把蒲扇,一把遞給樂起,一把自個拿在手中使勁地扇著。

  「那可不。奏表和名單擬好了沒?可不能光讓城陽王涼快。」

  「都弄好了。」王思政回答道。

  原來,所謂一家歡喜一家愁。洛陽公卿赴魯陽絡繹不絕,本就與楊侃和高恭之分享君王寵愛的城陽王元徽越發靠邊站了。

  想來也是,此人並沒有什麼本事,就算論血緣亦只是個遠支宗室,更素有嫉賢妒能的壞名聲。

  要不是元子攸著力招攬一切可用之力量,誰願意把這小人放在身邊重用。

  元徽本以為能夠大權獨攬,見此情形如何能忍?

  好在樂起非常貼心,殿下您不是上谷寇氏的老上司麼,現在台省中闕官還有不少,正可以統統塞進去啊。

  「道穆(高恭之),你說樂圖南這是何意?」

  「或許是外舉不避仇吧。」

  高恭之其實猜到了樂起的一部分心思,不過又不願意得罪向來小心眼的元徽,故而如此說道。

  原來就在剛剛,樂起以舉辦扁球比賽有功、操練荊州兵馬得力為名,向元子攸舉薦了一批人才。

  話說樂起當然有這個權力。

  要知道,他不僅是荊州刺史,還是堂堂正正的尚書僕射。

  從前遠離中樞也就罷了,現在天子就在他身邊,他當然有權力、亦有義務履行尚書省主官的職責。

  當然樂起也不是亂來,所舉薦的這些人都是名載於士籍,至少也是乙姓四品,絕不是什麼寒門庶流,更不是平民大頭兵。

  其中自然以上谷寇氏為代表的荊州士族最多。

  而眾所周知,先前元徽曾進言元子攸挖樂起的牆角、寇氏更是與征東軍發生過不少摩擦。

  如此看來,還真是外舉不避仇。

  元子攸向來耳根子軟又沒有太強的主見,於是又找來楊侃商議,不過楊侃亦在模稜兩可之間。

  畢竟引入外地州郡的新鮮力量滌盪朝堂風氣有不少好處,更何況上谷寇氏等士族又出兵又出糧,可比首鼠兩端的洛陽公卿忠誠得多。

  興許是聽到了動靜,同為尚書僕射的元徽急匆匆趕來,不待元子攸召見就要主動發表意見。

  「高祖孝文皇帝著令銓衡,取曾祖之服,以為資蔭,至今行之,相傳不絕。出身之人,本以門品高下有恆,若准資蔭,自公卿令仆之子,甲乙丙丁之族,上則散騎秘著,下逮御史長兼,皆條例昭然,文無虧沒...」

  元子攸一聽頭都大了,城陽王啊城陽王,你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元徽廢話一大堆,說來說去就是把北魏的士族門第制度又複述了一遍。

  北魏士族門第制度的構建其實遠早於孝文帝南遷。

  早在拓跋珪復國之後,他便參考魏晉制度,以閥閱流品為核心要義,綜合統計曾祖、

  祖父、父親三代的官爵世資,決定士子出仕官途和權力地位。

  比如,凡三世有三公者曰膏粱,有令、仆者曰華腴,故而一般合稱為「膏腴子弟」。

  而尚書、領、護而上者為甲姓,九卿方伯者為乙姓,散騎常侍、太中大夫者為丙姓,吏部正員郎為丁姓。

  以上即是四姓。

  通常來講,膏腴子弟例以五品官釋褐(即出仕),四姓子弟多以六品官釋褐。

  元子攸的耐性還算不錯,終於從元徽羅里吧嗦的發言中總結出了一條要素:

  那位尚書僕射樂大行台還是太年輕了些,就連閥閱流品都沒搞清楚就來舉薦人才,端

  是貽笑大方之家。

  比如上谷寇氏先輩不過是刺史、鎮將級別的,大概處於甲姓和乙姓之間,怎麼能一上來就釋褐為員外散騎常侍呢?

  什麼殿中將軍、奉朝請、秘書郎中、侍御史等六品官就夠了嘛。

  這裡需要回顧一下,目前備受元子攸信任的高恭之也不過是第六品下的中書舍人呢。

  (當然,權力不能光以官品高低而論)

  「城陽的意思朕明白了...

  元子攸終於受不了了,又招來楊侃:「楊卿目前暫領門下事務,就按城陽王的意思,斟酌損益一番,為朕草擬詔書吧。」

  略過歡天喜地的元徽不提,樂起也倍感暢快:

  不把這幫荊州士族請走,他怎麼方便調整荊州軍中職務呢。

  總歸天子還在眼皮底下,行事手段還得含蓄一些。

  也就在詔書下達的同時,樂起終於領兵北上百餘里來到汝水南岸,作出了北伐洛陽的態勢。

  聞聽此消息,荊州剩餘士族子弟,乃至早已出什的諸太守紛紛趕往魯陽,勢要在將來的朝堂中擠出一個位置。

  也就在此時,後方等待已久的于謹和盧柔終於發動。

  「南陽郡七千四百八十九戶、順陽郡兩千零四十五戶、漢廣郡六千二百戶整..」

  叱羅邕隨手將抄錄來的戶籍簿冊扔在地上,忍不住冷笑出聲:「最可笑的是漢廣郡,明明有六千二百戶,居然在冊人口不多不少正好八千人。難道漢廣郡的全都是單身漢不成!」

  「國朝奪得荊州不過三十餘年,絕大多數時候這兒都是南北交鋒之處,均田制推行極慢。這些簿冊本就是當地豪強隨意造出來,慶和(叱羅邕)何必因此作色。」

  于謹將簿冊撿起來,但也是放在一邊看都不看。

  一這玩意根本沒有什麼意義,按簿冊記載,現在整個荊州加起來還不到兩萬五千戶,顯然同實際觀感有極大差距。

  只是叱羅邕經歷了那麼多事情,還那麼不穩重,得敲打敲打才行。

  後世有言,D內無派千奇百怪。

  隨著樂起開府,四方人才由於各種際遇與姻親關係匯聚到樂起幕下,那麼一個個山頭自然也就拔地而起。

  懷荒柔玄老將自不必提,如盧氏一門叔侄四人外加姻親崔謙、崔天然是一派。

  王思政以并州人的身份和從前歸屬蕭寶寅的緣分,同薛孝通、楊忠、王士良及唐邕等人又是一派。

  而叱羅邕、張纂等原葛榮軍降人,由於從前同廣陽王元淵、于謹頗有交往,自然而然亦聚集到于謹身邊。這又是一派。

  還有王羆、辛纂二人,他倆與樂起的關係還不那麼緊密,勉強可以和荊州原本的太守縣令們歸攏到一塊。

  徐穎等人不曉政務,此番盧柔在襄州、于謹在荊州全力施展,用的當然是自家山頭的人物。

  他們要做的便是趁荊州士族雲集魯陽獻媚的機會,趁機度田、清點人口。

  說回當前,叱羅邕或許意識到剛剛自己有些失態,於是找補道:「咱們從三鴉路出來,沿途阡陌縱橫,光宛城北邊就何止萬戶!依屬下粗略猜度,荊州至少也有七八萬戶,若招攬附近蠻部,還可得數萬戶。」

  叱羅邕從樂起手中撿回一條命,急切地希望在行台中站穩腳跟,更別提此番隱隱又有

  和襄州盧柔競爭的意思。

  故而他對度田之事極為上心,前段時間他就走遍了荊州各郡縣,對各地情況大致心中有數。

  「慶和可知南陽不可問?」于謹故意考校道。

  叱羅邕當然知道這個典故。

  漢光武帝劉秀討平天下再造大漢之後,曾下令全國農田墾殖和戶口數。

  各郡派人匯報情況的時候,劉秀發現陳留郡的公文後面附了一封信,上面寫著:

  潁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

  當時劉秀的太子劉莊一看就明白了,河南是帝城,皇帝的近臣很多;南陽是帝鄉,皇帝的親戚很多。他們所占有的田宅數量遠遠超過了規定,很難核查。

  於是劉秀派人調查,果然像劉莊所說的那樣。

  不過叱羅邕有些納悶:

  現在荊州南陽的地位遠不比漢時,這裡哪裡來的皇親國戚?

  不過既然于謹有此一問,他便擺出虛心請教的姿態:「莫不是非不為也、實不能也之意?還望左丞賜教。」

  「對極對極,正是此意!」

  于謹拊掌而笑:「荊州士族雖被大行台誘到了魯陽,然則終究不是階下囚,更恐荊州生亂,故而當徐徐為之。」

  說罷于謹攤開手掌朝叱羅邕示意。

  「五萬?」

  「正是五萬戶。行台臨行前曾有安排,荊州料民五萬並授田即可,剩下的慢慢來。」

  原來與叱羅邕的實地考察法不同,于謹和樂起早前就商量出了個文獻法以估計荊州人口。

  大體上就是以各朝史書中的地理志為參考,計算得出南陽盆地的總人口通常在北方人口的二十分之一左右。

  雖然這個方法非常不准,但數量級約莫是沒問題的。

  再結合尚書省多年簿冊、孝文帝南征時的繳獲計算,那麼整個南陽盆地的人口(包含東、南荊州、襄州等),應該不少於十萬戶。

  當然,近年戰亂頻繁,當地百姓或死或逃的肯定不在少數。

  其實還有一個參考。

  原本時空中,高歡遷都鄴城,所謂「詔下三日,車駕便發,戶四十萬狼狽就道。」

  南陽盆地的開發程度雖遠不如伊洛盆地,更沒有洛陽城那樣的大都市。

  但就鄉村田野中的觀感而言,兩地的差別還沒有到天壤之別的地步。

  這倒和叱羅邕的考察採樣結論接近。

  但是樂起將目標定的比較低,只要此番能夠清理得到五萬戶人口就夠了。

  再多的話,一是顧慮荊州士族狗急跳牆,平白在大戰在即的當口上添加變數,二來手頭人手實在有限。

  雖說行台的架子初步搭建了起來,其中人才也不少。

  但是度田料民所需的,更多的是能深入田間地頭的基層官吏。

  在這方面,作為外來政權的南道大行台尤其缺乏。

  有了這些計較,叱羅邕等人很快就將度田清人的計劃重新完善了一番然後交給了于謹。

  「記住,咱們動作一定要快。不然等荊州士族反應過來,行台在天子面前也難辦。」

  于謹細細檢查了一番,肯定了叱羅邕的計劃,接著提筆修書數封,蓋了自己的私印,又吩咐叱羅邕記得準備幾份禮物:「荊州久處戰地,雖然寇氏將部曲帶去了廣州,但留在本鄉的士兵私兵亦不少。還需多多借力,但凡動了刀子,久一定要下死手,以免留有後患。」

  叱羅邕接過信一看,原來是寫給駐守各地的征東軍將領入徐穎、慕容武等人的,不禁問道:「清理出來的田地本就要分給征東軍軍戶,又有大行台的命令...徐將軍他們當非常樂意配合咱們吧。」

  「公事歸公事,私情亦不能少...行台留在荊州的就這幾千兵馬,小心被盧子剛先給借過去。」

  「屬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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