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狗東西
第205章 狗東西
虎牢關外戰事方休，洛陽城便迅速恢復了昔日歌舞昇平的景象。
然而不和諧的聲音很快就流傳了出來，說什麼孝基天子自謂天授，整日耽於美酒美人，忙著暢遊享樂，全把一南一北兩股敵軍的威脅拋之腦後了。
總之，元顥的名聲急轉直下，簡直就要和西漢時候在位二十七天於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壞事的海昏侯劉賀相提並論了。
元顥對此非常憤怒又委屈，天可憐見，他正式登基還沒二十七天呢，他再蠢也不可能自以為有了台軍投附就高枕無憂！
頂多就是將延年裡高陽王元雍的故宅賜給親弟了東海王元頊，有些不太合適罷了。
憤怒之餘，元顥對此卻無能為力。因為他太清楚流言從何而來了。
說到底，洛陽百官奉迎他入宮登基，固然有元子攸單騎棄國的因素，更多的則是出於公卿們對爾朱榮的仇恨乃至恐懼。
畢竟元子攸是爾朱榮所立，其人在河陰之變中的歷史宜粗不宜細。就算翁婿之間形同反目，元子攸亦不會輕易將河陰之變擺到檯面上來說事。
哪怕元子攸扳倒爾朱榮，但凡還剩一隊契胡兵，元子攸就不會大肆清算舊帳。
所以而言，洛陽公卿們不僅期待著元顥替他們報仇，更希望他能恢復從前的秩序，將檯面上幸進的武人鎮兵統統趕走。
不過，在河陰之變中得利的又何止爾朱氏上下？比如城北聚居的台軍軍官們不也一飛沖天了麼。
但這恰恰就是元顥的死穴。
大敵當前，除了陳慶之的南兵之外，就只有費穆等台軍可以使用。於是元顥不僅沒有清算台軍在河陰之變中的責任，反而大肆加官進爵，希望以此籠絡台軍系統。
總體而言此舉卓有成效。不僅費穆的前軍、王老生的左軍敗兵還有楊寬的後軍，就連已經隨元天穆渡河的台軍士卒亦不斷來投。
但這卻極大地刺激了洛陽公卿們：元顥來前我們被武人壓制、元顥來後我們還被武人壓制，那你元顥豈不是白來了？
所以那些離譜的流言自然而然就傳了出來。
對此元顥表示毫無辦法，算了，相忍為國，先把爾朱榮和樂起給解決掉再說吧。
然而樂起還好說，一連停在魯陽數日似乎沒了動靜。但爾朱榮的動作絲毫不慢，虎牢關之戰後沒幾天，元天穆與之會師河內，一舉攻克野王城，陣斬元顥的河內太守元襲及台軍宿將宗正珍孫。
也就在洛陽再度陷入恐慌中之時，薛孝通緊趕慢趕，終於在河內郡野王城內見到了爾朱榮。
「你家樂行台現在何處？又是什麼打算？」
甫一見面，爾朱榮尚未解甲，順手將鐵胄扔給了旁邊侍衛的爾朱世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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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朱世隆手忙腳亂地接過來，不用看爾朱榮的臉色，他也知道對方的心情非常不好。
這個可憐的漢兒書生的身子骨捱得住天柱的一腳不？不會一下子被打死吧？爾朱世隆腹誹道。
「天柱此言大謬！天子出狩，法駕危在旦夕之間，四方人情擾攘，豈有先問裨將不問天子安危的道理！」
爾朱世隆不禁長大了嘴巴，漢兒書生都這麼不要命的麼？
「呵，好，好！」爾朱榮冷笑數聲不再言語，只是盯著薛孝通上下打量。其人素有凶名，近年來威嚴更臻於極盛，平常光是虎目一瞪就能嚇的那些所謂的驍將戰戰兢兢汗出如漿，然而薛孝通卻是絲毫未動。
只有薛孝通本人知道，他哪裡不怕，不過是戰戰兢兢汗不敢出罷了。
再說了，現在暫時矇混過關容易，想要打消爾朱榮的忌憚為樂起贏得休養發展的時間卻難。
念及此處，薛孝通深吸一口氣，強行忍住雙膝的酸勁，腦袋裡更是飛快地回想這幾天排練了多時的預案。
就在堂中氣氛降到冰點，薛孝通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爾朱榮終干再度發話：「天子如何？聖駕是否安康？」
薛孝通如蒙大赦，後背早已濕透。別看堂上堂下二人表面氣勢如何，他算是掌握了話語的主動權了。
「稟柱國，天子安康無虞。只是來的太過倉促，雖僅有城陽王等近臣三人相隨，但三荊殘破、行台更是始料未及，故於衣食用度諸多方面多有不備。」
爾朱榮面色依舊不善，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薛孝通的意思他聽明白了，分明是在解釋樂起沒有同元子攸串謀過，完全是元子攸自個要去荊州的。
「現在總可以告訴我樂二郎要做什麼了吧？」
薛孝通拱手俯身答道：「行台不敢忘王命，更不敢忘天柱提攜之恩。故計劃暫留天子於宛城，親自北出三鴉或者方城，以擊逆顥之背、斷吳兵糧道。然力有所不足，惟願稍稍為天柱分憂，以便大軍渡河光復帝都，再由天柱奉迎聖駕回宮。」
「這麼說來，樂二還體貼的很咯。專要把光復洛陽的大功留給我？」爾朱榮再度冷笑一聲，然後瞬間變臉：「那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隨著爾朱榮一聲怒斥，侯景拖著長短腳上前，將一紙揉成一團砸在薛孝通面上。
薛孝通心臟頓時漏了半拍，忙不迭撿起紙團趁機趕緊吸一口氣，還未將紙張展開，便
聽侯景怒斥道：「看清楚！皇帝御駕親征，你家樂大行台隨侍左右，得寵的很！」
話說這事兒薛孝通還真不知道。畢竟他出發的時候，元子攸還呆在宛城佛寺里好好地呢。而且剛剛他確實沒說謊，樂起本就是這麼打算的。
薛孝通瞥了一眼對方的長短腳，立馬猜到了此人身份：「天子不忘先祖遺風，甘冒鋒矢親帥三軍而出，為臣子的不思砥礪，侯都督為何反倒作此怒容！」
「老匹夫敢爾！」侯景怒氣更甚，只是忌憚爾朱榮的威嚴和軍令才強忍住拔刀的衝動0
「退下吧，你的口舌不是漢兒的對手。」爾朱榮揮了揮手，侯景仿佛背後長了眼睛，立馬退到一邊肅立。
「稟天柱，下官出發時未到六月，如今大河兩岸音信斷絕，更不知此事。」
薛孝通猛地抬頭，直視爾朱榮凜冽的目光：「但以下官末智猜度，樂行台擁兵護駕，此時一定還頓兵於嵩山以南吧！那不是還在原先的計劃之中，只待天柱渡河麼！」
爾朱榮並沒有回答，只是以拳托腮，靜靜地看著對方。
薛孝通咽了一口唾沫，環顧一圈神色越發從容：「其實樂行台非只等待天柱，更是等
待台軍。」
「喔？」爾朱榮來了點興趣。
「自天子踐極以來，台軍上下顢頇無能之輩充斥朝堂，非但不思天柱提攜之恩，反倒自以為本該如此，行事越發無所顧忌。仆剛剛聽聞，前軍都督費穆於虎牢關下投降逆顥，台軍之輩紛紛倒戈，正是明證！」
「那為何樂二又要等著他們？」
「天柱明鑑，此為引蛇出洞之計。仆還聽說，後軍都督楊寬雖然束兵不力，但其人單騎渡河來投，與費穆擁兵兩萬卻投降高下忠逆分明。樂行台常說，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如今逆臣紛紛歸於元顥，不正是一網打盡的好機會？」
「好一個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爾朱榮來了精神，拊掌而嘆：「好了，此番就算樂二過關。行了，你退下吧。」
薛孝通本欲繼續解釋一二，但懾於爾朱榮的威勢，只好俯首告罪倒退出帳。此時此刻，他不禁懷念起宛城，雖然不比洛陽絢爛，但宛城的主人可不像面前之人一樣喜怒無常啊。
「等等...」爾朱榮咳嗽了一下，面露猶豫之色。
薛孝通瞬間就捕捉到了對方的神色微動，立馬反應過來，心中一橫：「仆萬死，臨行前樂行台曾有一個物什和口信託仆轉呈天柱。」
「什麼東西？」
薛孝通環顧一圈，小心答道：「還請天柱暫屏左右...
爾朱榮當然不可能被薛孝通牽著鼻子走，不過還是軍議結束之後，將薛孝通召入臥室裡面。
「英娥...皇后還好吧？」
薛孝通垂首肅立卻不回答，因為此時還有第三人在場。
「上黨不是外人，薛夫子知道什麼就說。」爾朱榮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他當然看出來，剛剛薛孝通所說有東西呈上只是託辭。不過面前之人反應還快，沒讓爾朱榮當著眾將詢問兒女情長的事情，這讓他心中略有幾分好感，故而神色頗為和緩。
薛孝通猶豫了一下，居然還真從懷中掏出了個東西，遞給了一旁席地盤腿而坐的元天穆。
元天穆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尊手掌大小的玉質女身供養像，觸手溫潤細膩宛若凝脂，這必不是凡品。
爾朱榮目光如電掃視一眼，立馬猜到了此物來歷：「樂二怎麼會有公主的供養像？」
爾朱榮口中的公主，自然指的是其妻北鄉長公主。不問可知，除了爾朱英娥，荊州境內不可能有任何人擁有此物。
「行台托仆告罪：樂二萬死萬死，一時鬼迷心竅...呃...呃...」薛孝通多少還算個士人，後面話他真羞於啟齒了。
沒想到，爾朱榮聞言猛地一拍桌案，怒道：「哼！那狗東西若真如此說，我必饒不了他！」
薛孝通被手掌拍桌聲嚇的一抖，他突然想到：是啊，爾朱榮怎麼會容忍別人拿他女兒來作文章呢！
只是臨行前薛孝通計無所出，故而才鬼迷心竅，背著樂起找到了爾朱英娥要來了這尊供養像。剛剛他羞於啟齒的原因，當然是因為背著自家主公自行其是，而不是要當元子攸的什麼忠誠孝子。
不過...看來竟然弄巧成拙了。當局者迷，薛孝通只有兒子沒有女兒，直到此刻，他才能理解爾朱榮的心情。
「仆萬死！」薛孝通這會兒是真心實意的想要萬死了，「是仆自作主張..我家行台並不知道此事！」
「算了，樂二那廝的脾氣我亦知道，他不是這種人，薛夫子且寬心。」
說罷，爾朱榮從元天穆手中接過供養像，輕輕摩挲，然後似作無意地問道：「皇帝知道此事麼？」
薛孝通剛剛神智震動，還好此時已經冷靜下來，於是按此前的想法繼續說道：「此時或許不知，將來必能得知...」
元天穆見二人打著啞謎，不禁厲聲問道：「薛士達，究竟怎麼回事！」
「天穆兄息怒，樂二這廝做的好事，不干薛夫子的事。」爾朱榮溫言勸慰道，隨即轉頭看向薛孝通：「恐怕沒少受你們囉嗦吧。」
「仆不能辭其咎。」
「算了，不提這事。」爾朱榮沒好氣地揮了揮手，似乎是在趕走煩人的蒼蠅蚊子：「說回正事，告訴樂二，他說的引蛇出洞很有道理。我準備在河內多呆一段時間，讓他別急著發動。」
「是。」薛孝通心下稍安。只是不知道，此番他的任務算不算完成了。
原本時空中，由於陳慶之進軍太快、戰績太過耀眼，以至於大河以南幾平都跟了元顥，更沒有一兵一卒能聽爾朱榮調遣。
故而對爾朱榮本人的威信產生了極大影響，進而逼得爾朱榮快速尋求渡河收服洛陽，前後時間不過一個月左右。
然而爾朱榮不在河北多停一會兒，樂起怎麼方便趁亂擴充實力呢。
好在如今有了樂起的存在，讓爾朱榮對擊敗陳慶之充滿信心，此番又聽了所謂「引蛇出洞」的想法，所以爾朱榮決定不妨再等等，以便徹底清理掉洛陽台軍，亦便戰後將河南大小官員全都換掉，不給元子攸留半分自留地。
念及此處，薛孝通又大著膽子，打算順便把私事辦了：「天柱容稟，下官的同族兄弟永宗、修義等人不曉大義，陰謀聚眾為亂。請天柱稍稍寬貸，免去二人死罪，下官必說起誠心款附。」
爾朱榮不急著表態，朝元天穆問道：「，咱們在晉陽還關的那個叫薛...薛什麼來著？」
「薛循義...」元天穆記性不錯，「和渤海高敖曹關一塊的，天柱忘了麼，先前入洛時特意帶上了他倆，然後一併丟在駝牛署關押。」
「哼，河東薛、渤海高，都是幫豪猾反覆的傢伙。薛夫子，與你一個月的時間。否則統統和高敖曹做伴去。」
「謝天柱寬宏！」
「天寶兄，到底怎麼了？」
待薛孝通離開後，元天穆還是忍不住好奇，更擔心樂起又惹出什麼麻煩來，於是趕忙問道。
「哎呀！非要我說出口嘛！真是女大不中留，管也管不住。」
爾朱榮難得露出無奈神色。雖然北朝民風極為開放，但是出嫁的女兒，而且還是堂堂國母，居然偷情，實在不是能擺在檯面上輕鬆言笑的事情。
再者，當初他起兵入洛的藉口之一，便是胡太后蓄養面首穢亂後宮啊。
元天穆自然不是傻子，瞬間就明白了爾朱榮的大意，便不再追問。
不過他不問了，爾朱榮反而起了分享心事的勁頭：「當初在并州二人便有染，我只可憐她遠嫁，又是一時衝動，便裝了糊塗當不知道。
現在看樣子她還真看上樂二這狗東西。哎！」
元天穆笑道，沒想到天寶兄一世英雄，亦有兒女情長之嘆。說到底，這算個什麼事情。
爾朱榮卻憤憤道：「真不知他那皇帝怎麼當的，連個女人都看不住。天穆兄你說，他究竟什麼意思？」
「唔...」元天穆捏著下巴沉思片刻，兒女情長一牽扯到朝廷的局面瞬間就複雜了起來：「無論剛剛薛孝通之言是否出自樂二授意，我想大概有兩層意思吧...
「一來樂二、或者他的心腹肯定知道，這事早晚都要被天寶兄知道，不如提前主動告罪求饒。」
「饒不了他！」爾朱榮仍憤憤，白菜雖然賣了出去，卻被意料之外的豬給拱了，換誰不氣。
元天穆繼續說道：「二來麼，人多嘴雜，皇帝遲早也會知道。縱然其人再無能，焉能忍下當龜公？樂二及心腹這是藉此機會輸誠，表明絕無同皇帝同黨之可能。」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爾朱榮點了點：「要不是這回皇帝南逃荊州，他估計還想繼續瞞著我呢。這狗東西！」
元天穆見老友的樣子不禁開懷而笑，「這不正好，天寶兄得了半個女婿，還有什麼好疑慮的？」
「他越是如此，越是顯得處心積慮，恐怕當年更是故意引誘我家英娥。」爾朱榮眯了眯眼，言語和緩但絕不失狠厲：「必須除掉，不留後患！」
「這把刀子還算鋒利，天寶兄暫且緩一緩，等此番事了。」元天穆勸道。
「我當然知道。」
虎牢關外戰事方休，洛陽城便迅速恢復了昔日歌舞昇平的景象。
然而不和諧的聲音很快就流傳了出來，說什麼孝基天子自謂天授，整日耽於美酒美人，忙著暢遊享樂，全把一南一北兩股敵軍的威脅拋之腦後了。
總之，元顥的名聲急轉直下，簡直就要和西漢時候在位二十七天於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壞事的海昏侯劉賀相提並論了。
元顥對此非常憤怒又委屈，天可憐見，他正式登基還沒二十七天呢，他再蠢也不可能自以為有了台軍投附就高枕無憂！
頂多就是將延年裡高陽王元雍的故宅賜給親弟了東海王元頊，有些不太合適罷了。
憤怒之餘，元顥對此卻無能為力。因為他太清楚流言從何而來了。
說到底，洛陽百官奉迎他入宮登基，固然有元子攸單騎棄國的因素，更多的則是出於公卿們對爾朱榮的仇恨乃至恐懼。
畢竟元子攸是爾朱榮所立，其人在河陰之變中的歷史宜粗不宜細。就算翁婿之間形同反目，元子攸亦不會輕易將河陰之變擺到檯面上來說事。
哪怕元子攸扳倒爾朱榮，但凡還剩一隊契胡兵，元子攸就不會大肆清算舊帳。
所以而言，洛陽公卿們不僅期待著元顥替他們報仇，更希望他能恢復從前的秩序，將檯面上幸進的武人鎮兵統統趕走。
不過，在河陰之變中得利的又何止爾朱氏上下？比如城北聚居的台軍軍官們不也一飛沖天了麼。
但這恰恰就是元顥的死穴。
大敵當前，除了陳慶之的南兵之外，就只有費穆等台軍可以使用。於是元顥不僅沒有清算台軍在河陰之變中的責任，反而大肆加官進爵，希望以此籠絡台軍系統。
總體而言此舉卓有成效。不僅費穆的前軍、王老生的左軍敗兵還有楊寬的後軍，就連已經隨元天穆渡河的台軍士卒亦不斷來投。
但這卻極大地刺激了洛陽公卿們：元顥來前我們被武人壓制、元顥來後我們還被武人壓制，那你元顥豈不是白來了？
所以那些離譜的流言自然而然就傳了出來。
對此元顥表示毫無辦法，算了，相忍為國，先把爾朱榮和樂起給解決掉再說吧。
然而樂起還好說，一連停在魯陽數日似乎沒了動靜。但爾朱榮的動作絲毫不慢，虎牢關之戰後沒幾天，元天穆與之會師河內，一舉攻克野王城，陣斬元顥的河內太守元襲及台軍宿將宗正珍孫。
也就在洛陽再度陷入恐慌中之時，薛孝通緊趕慢趕，終於在河內郡野王城內見到了爾朱榮。
「你家樂行台現在何處？又是什麼打算？」
甫一見面，爾朱榮尚未解甲，順手將鐵胄扔給了旁邊侍衛的爾朱世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爾朱世隆手忙腳亂地接過來，不用看爾朱榮的臉色，他也知道對方的心情非常不好。
這個可憐的漢兒書生的身子骨捱得住天柱的一腳不？不會一下子被打死吧？爾朱世隆腹誹道。
「天柱此言大謬！天子出狩，法駕危在旦夕之間，四方人情擾攘，豈有先問裨將不問天子安危的道理！」
爾朱世隆不禁長大了嘴巴，漢兒書生都這麼不要命的麼？
「呵，好，好！」爾朱榮冷笑數聲不再言語，只是盯著薛孝通上下打量。其人素有凶名，近年來威嚴更臻於極盛，平常光是虎目一瞪就能嚇的那些所謂的驍將戰戰兢兢汗出如漿，然而薛孝通卻是絲毫未動。
只有薛孝通本人知道，他哪裡不怕，不過是戰戰兢兢汗不敢出罷了。
再說了，現在暫時矇混過關容易，想要打消爾朱榮的忌憚為樂起贏得休養發展的時間卻難。
念及此處，薛孝通深吸一口氣，強行忍住雙膝的酸勁，腦袋裡更是飛快地回想這幾天排練了多時的預案。
就在堂中氣氛降到冰點，薛孝通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爾朱榮終干再度發話：「天子如何？聖駕是否安康？」
薛孝通如蒙大赦，後背早已濕透。別看堂上堂下二人表面氣勢如何，他算是掌握了話語的主動權了。
「稟柱國，天子安康無虞。只是來的太過倉促，雖僅有城陽王等近臣三人相隨，但三荊殘破、行台更是始料未及，故於衣食用度諸多方面多有不備。」
爾朱榮面色依舊不善，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薛孝通的意思他聽明白了，分明是在解釋樂起沒有同元子攸串謀過，完全是元子攸自個要去荊州的。
「現在總可以告訴我樂二郎要做什麼了吧？」
薛孝通拱手俯身答道：「行台不敢忘王命，更不敢忘天柱提攜之恩。故計劃暫留天子於宛城，親自北出三鴉或者方城，以擊逆顥之背、斷吳兵糧道。然力有所不足，惟願稍稍為天柱分憂，以便大軍渡河光復帝都，再由天柱奉迎聖駕回宮。」
「這麼說來，樂二還體貼的很咯。專要把光復洛陽的大功留給我？」爾朱榮再度冷笑一聲，然後瞬間變臉：「那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隨著爾朱榮一聲怒斥，侯景拖著長短腳上前，將一紙揉成一團砸在薛孝通面上。
薛孝通心臟頓時漏了半拍，忙不迭撿起紙團趁機趕緊吸一口氣，還未將紙張展開，便
聽侯景怒斥道：「看清楚！皇帝御駕親征，你家樂大行台隨侍左右，得寵的很！」
話說這事兒薛孝通還真不知道。畢竟他出發的時候，元子攸還呆在宛城佛寺里好好地呢。而且剛剛他確實沒說謊，樂起本就是這麼打算的。
薛孝通瞥了一眼對方的長短腳，立馬猜到了此人身份：「天子不忘先祖遺風，甘冒鋒矢親帥三軍而出，為臣子的不思砥礪，侯都督為何反倒作此怒容！」
「老匹夫敢爾！」侯景怒氣更甚，只是忌憚爾朱榮的威嚴和軍令才強忍住拔刀的衝動0
「退下吧，你的口舌不是漢兒的對手。」爾朱榮揮了揮手，侯景仿佛背後長了眼睛，立馬退到一邊肅立。
「稟天柱，下官出發時未到六月，如今大河兩岸音信斷絕，更不知此事。」
薛孝通猛地抬頭，直視爾朱榮凜冽的目光：「但以下官末智猜度，樂行台擁兵護駕，此時一定還頓兵於嵩山以南吧！那不是還在原先的計劃之中，只待天柱渡河麼！」
爾朱榮並沒有回答，只是以拳托腮，靜靜地看著對方。
薛孝通咽了一口唾沫，環顧一圈神色越發從容：「其實樂行台非只等待天柱，更是等
待台軍。」
「喔？」爾朱榮來了點興趣。
「自天子踐極以來，台軍上下顢頇無能之輩充斥朝堂，非但不思天柱提攜之恩，反倒自以為本該如此，行事越發無所顧忌。仆剛剛聽聞，前軍都督費穆於虎牢關下投降逆顥，台軍之輩紛紛倒戈，正是明證！」
「那為何樂二又要等著他們？」
「天柱明鑑，此為引蛇出洞之計。仆還聽說，後軍都督楊寬雖然束兵不力，但其人單騎渡河來投，與費穆擁兵兩萬卻投降高下忠逆分明。樂行台常說，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如今逆臣紛紛歸於元顥，不正是一網打盡的好機會？」
「好一個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爾朱榮來了精神，拊掌而嘆：「好了，此番就算樂二過關。行了，你退下吧。」
薛孝通本欲繼續解釋一二，但懾於爾朱榮的威勢，只好俯首告罪倒退出帳。此時此刻，他不禁懷念起宛城，雖然不比洛陽絢爛，但宛城的主人可不像面前之人一樣喜怒無常啊。
「等等...」爾朱榮咳嗽了一下，面露猶豫之色。
薛孝通瞬間就捕捉到了對方的神色微動，立馬反應過來，心中一橫：「仆萬死，臨行前樂行台曾有一個物什和口信託仆轉呈天柱。」
「什麼東西？」
薛孝通環顧一圈，小心答道：「還請天柱暫屏左右...
爾朱榮當然不可能被薛孝通牽著鼻子走，不過還是軍議結束之後，將薛孝通召入臥室裡面。
「英娥...皇后還好吧？」
薛孝通垂首肅立卻不回答，因為此時還有第三人在場。
「上黨不是外人，薛夫子知道什麼就說。」爾朱榮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他當然看出來，剛剛薛孝通所說有東西呈上只是託辭。不過面前之人反應還快，沒讓爾朱榮當著眾將詢問兒女情長的事情，這讓他心中略有幾分好感，故而神色頗為和緩。
薛孝通猶豫了一下，居然還真從懷中掏出了個東西，遞給了一旁席地盤腿而坐的元天穆。
元天穆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尊手掌大小的玉質女身供養像，觸手溫潤細膩宛若凝脂，這必不是凡品。
爾朱榮目光如電掃視一眼，立馬猜到了此物來歷：「樂二怎麼會有公主的供養像？」
爾朱榮口中的公主，自然指的是其妻北鄉長公主。不問可知，除了爾朱英娥，荊州境內不可能有任何人擁有此物。
「行台托仆告罪：樂二萬死萬死，一時鬼迷心竅...呃...呃...」薛孝通多少還算個士人，後面話他真羞於啟齒了。
沒想到，爾朱榮聞言猛地一拍桌案，怒道：「哼！那狗東西若真如此說，我必饒不了他！」
薛孝通被手掌拍桌聲嚇的一抖，他突然想到：是啊，爾朱榮怎麼會容忍別人拿他女兒來作文章呢！
只是臨行前薛孝通計無所出，故而才鬼迷心竅，背著樂起找到了爾朱英娥要來了這尊供養像。剛剛他羞於啟齒的原因，當然是因為背著自家主公自行其是，而不是要當元子攸的什麼忠誠孝子。
不過...看來竟然弄巧成拙了。當局者迷，薛孝通只有兒子沒有女兒，直到此刻，他才能理解爾朱榮的心情。
「仆萬死！」薛孝通這會兒是真心實意的想要萬死了，「是仆自作主張..我家行台並不知道此事！」
「算了，樂二那廝的脾氣我亦知道，他不是這種人，薛夫子且寬心。」
說罷，爾朱榮從元天穆手中接過供養像，輕輕摩挲，然後似作無意地問道：「皇帝知道此事麼？」
薛孝通剛剛神智震動，還好此時已經冷靜下來，於是按此前的想法繼續說道：「此時或許不知，將來必能得知...」
元天穆見二人打著啞謎，不禁厲聲問道：「薛士達，究竟怎麼回事！」
「天穆兄息怒，樂二這廝做的好事，不干薛夫子的事。」爾朱榮溫言勸慰道，隨即轉頭看向薛孝通：「恐怕沒少受你們囉嗦吧。」
「仆不能辭其咎。」
「算了，不提這事。」爾朱榮沒好氣地揮了揮手，似乎是在趕走煩人的蒼蠅蚊子：「說回正事，告訴樂二，他說的引蛇出洞很有道理。我準備在河內多呆一段時間，讓他別急著發動。」
「是。」薛孝通心下稍安。只是不知道，此番他的任務算不算完成了。
原本時空中，由於陳慶之進軍太快、戰績太過耀眼，以至於大河以南幾平都跟了元顥，更沒有一兵一卒能聽爾朱榮調遣。
故而對爾朱榮本人的威信產生了極大影響，進而逼得爾朱榮快速尋求渡河收服洛陽，前後時間不過一個月左右。
然而爾朱榮不在河北多停一會兒，樂起怎麼方便趁亂擴充實力呢。
好在如今有了樂起的存在，讓爾朱榮對擊敗陳慶之充滿信心，此番又聽了所謂「引蛇出洞」的想法，所以爾朱榮決定不妨再等等，以便徹底清理掉洛陽台軍，亦便戰後將河南大小官員全都換掉，不給元子攸留半分自留地。
念及此處，薛孝通又大著膽子，打算順便把私事辦了：「天柱容稟，下官的同族兄弟永宗、修義等人不曉大義，陰謀聚眾為亂。請天柱稍稍寬貸，免去二人死罪，下官必說起誠心款附。」
爾朱榮不急著表態，朝元天穆問道：「，咱們在晉陽還關的那個叫薛...薛什麼來著？」
「薛循義...」元天穆記性不錯，「和渤海高敖曹關一塊的，天柱忘了麼，先前入洛時特意帶上了他倆，然後一併丟在駝牛署關押。」
「哼，河東薛、渤海高，都是幫豪猾反覆的傢伙。薛夫子，與你一個月的時間。否則統統和高敖曹做伴去。」
「謝天柱寬宏！」
「天寶兄，到底怎麼了？」
待薛孝通離開後，元天穆還是忍不住好奇，更擔心樂起又惹出什麼麻煩來，於是趕忙問道。
「哎呀！非要我說出口嘛！真是女大不中留，管也管不住。」
爾朱榮難得露出無奈神色。雖然北朝民風極為開放，但是出嫁的女兒，而且還是堂堂國母，居然偷情，實在不是能擺在檯面上輕鬆言笑的事情。
再者，當初他起兵入洛的藉口之一，便是胡太后蓄養面首穢亂後宮啊。
元天穆自然不是傻子，瞬間就明白了爾朱榮的大意，便不再追問。
不過他不問了，爾朱榮反而起了分享心事的勁頭：「當初在并州二人便有染，我只可憐她遠嫁，又是一時衝動，便裝了糊塗當不知道。
現在看樣子她還真看上樂二這狗東西。哎！」
元天穆笑道，沒想到天寶兄一世英雄，亦有兒女情長之嘆。說到底，這算個什麼事情。
爾朱榮卻憤憤道：「真不知他那皇帝怎麼當的，連個女人都看不住。天穆兄你說，他究竟什麼意思？」
「唔...」元天穆捏著下巴沉思片刻，兒女情長一牽扯到朝廷的局面瞬間就複雜了起來：「無論剛剛薛孝通之言是否出自樂二授意，我想大概有兩層意思吧...
「一來樂二、或者他的心腹肯定知道，這事早晚都要被天寶兄知道，不如提前主動告罪求饒。」
「饒不了他！」爾朱榮仍憤憤，白菜雖然賣了出去，卻被意料之外的豬給拱了，換誰不氣。
元天穆繼續說道：「二來麼，人多嘴雜，皇帝遲早也會知道。縱然其人再無能，焉能忍下當龜公？樂二及心腹這是藉此機會輸誠，表明絕無同皇帝同黨之可能。」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爾朱榮點了點：「要不是這回皇帝南逃荊州，他估計還想繼續瞞著我呢。這狗東西！」
元天穆見老友的樣子不禁開懷而笑，「這不正好，天寶兄得了半個女婿，還有什麼好疑慮的？」
「他越是如此，越是顯得處心積慮，恐怕當年更是故意引誘我家英娥。」爾朱榮眯了眯眼，言語和緩但絕不失狠厲：「必須除掉，不留後患！」
「這把刀子還算鋒利，天寶兄暫且緩一緩，等此番事了。」元天穆勸道。
「我當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