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將相
第204章 將相
按費穆所想，南軍一路北伐不過數千人，此時陳慶之領兵攻王老生所部左軍、馬佛念引騎兵環繞戰場遊動監視，那麼把守虎牢關的一定是元顥摩下的魏臣。
費穆所猜並沒錯。
元顥入洛之後，便拔擢元子攸的吏部尚書楊津為司空兼侍中、中軍大都督，此番配合陳慶之的正是此人。
楊津從前在台軍系統當過將官，與費穆部前軍頗有淵源，趁南軍不在，不僅答應了費穆的請降，甚至還代表孝基天子滿足了費穆的條件：
一是台軍前軍只降大魏孝基天子不降南軍。這本就是事實，楊津斷無多此一舉讓陳慶之摻和進來的道理。
二來投降之後，朝廷不得追究費穆以下台軍前軍所有人的罪責，亦不得撤換任何一名軍官。
在這裡費穆玩了一個心眼，他明確要求不得追究「任何罪責」，其中便隱含包括當初河陰之變之事。
畢竟細算起來，河陰之變時契胡兵所殺的公卿還真不一定有台軍多。況且誰讓費穆被元鷙等台軍宿將攛掇當了出頭鳥，去勸爾朱榮大行誅除呢。
不管爾朱榮是不是早有這個主意，總之絕大多數洛陽公卿是把帳算在了費穆頭上。
不敢找爾朱榮的麻煩，南道還不敢找你個降將的麻煩。
事實證明，費穆的一番小心思極有預見性。
費穆投降的消息剛剛傳來的時候，元顥寢宮顯陽殿的門檻幾乎快被踏平。
洛中公卿翻來覆去、引經據典就一句話：台軍可以赦免收為己用，但費穆必須明正典刑，追究其人當初棄守河津放爾朱榮入洛，並攛掇對方行河陰之變的責任。
「臨淮亦是此意麼？」
元顥看著面前拱手而立的元彧不禁頭都大了，這幫公卿子弟都在想什麼呢！費穆都還沒入宮就嚷嚷著殺掉對方，這是生怕台軍前軍投降的太過順利了是麼。
再說了，費穆投降卻反被處死，此時尚在爾朱榮麾下的其他將領又如何作想？恐怕從此後再無一人敢反正歸降了吧。
難道他們以為陳慶之的白袍兵天下無敵以一當百的麼！
「回稟陛下，微臣親舊死於河陰的不在少數。對費穆其人，微臣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元彧慨然而答擲地有聲，在空曠的顯陽殿中更是回音繞樑，幾乎快把元顥的腦瓜子震碎掉了。
然而就在元顥捂著額頭不語的時候，元彧話鋒一轉：「但其人不過是馬邑契胡手中的刀子罷了，焉有置仇讎於不顧，一心追究工具的罪責的道理？更何況此時大敵當前，更需相忍為國。」
「繼續說來！」元顥大喜過望，可算有個正常人了！
元彧看了旁邊的安豐王元延明一眼，微微嘆了一口氣：「請陛下明下詔書，赦免其人所有罪責，明言朝敵只爾朱榮一人。」
「是極是極，不愧是臨淮王。」元顥拊掌而笑，「這樣吧，請臨淮為朕草擬詔書...
唔，再給長樂（元子攸）寫封信，若能歸降，亦不失富貴身家。」
「陛下聖明。」元彧二人俯首而答，末了又抬頭看向元顥。
元顥一拍額頭，露出為難神色，怎麼把南邊的樂起給忘了...真難辦吶。
六月初九日，元顥拜臨淮王元彧為東道慰勞大使，前往虎牢關正式接受費穆的投降，並下詔以見機知命、及時反正為由晉封費穆為梁郡公。
元彧不負其望，不僅傳達了上述命令，還當著台軍前軍的面，親自步行出關迎接費穆，上演了一出將相和的好戲。
如此一來，不僅台軍前軍軍心大安，四野散落的王老生部敗兵紛紛前往虎牢關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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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而言，遠在大梁的後軍楊寬部亦大受影響，楊寬見群情洶湧，不得已率少量親衛趁夜逃出軍營，渡河與元天穆匯合。
自此，大河以南除了樂起之外，再無任何人能威脅元顥的皇位。他終於有心思出宮，好好欣賞闊別多年的洛陽美景美酒與美人。
面對這種情況，原本雄心萬丈的元子攸頓時慌了神，賴在廣州魯陽城就不肯走，更命令倉促新成的「禁軍」侍衛左右數重，等閒不敢離開廣州刺史官衙半步。
無他，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不僅元子攸本人收到了元顥的勸降信，城外軍營的樂起更是收到了極為豐厚的條件：
裂土封樂起為泰山郡王，南道大行台等余官如故。同時明詔承認其人討平羊侃、葛榮，擊退曹義宗等所有功勳，並允諾其人可上表記述、「建議」摩下諸將的功勳和賞賜。
於是平這時候元子攸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的一些小手段未免太不入流了一些。
一方面既要倚靠樂起光復洛陽驅逐南兵，甚至與爾朱榮對抗。另一方面卻想方設法挖人家的牆角，越過南道行台大肆提拔三荊人士。
不過對上谷寇氏的任命和嘉獎已經發了出去，就算食言收回成命，恐怕樂起也不會領情。現在元子攸擔心的已經不是樂起是不是出工不出力的問題，而是樂起會不會反戈一擊，拿他向元顥邀賞了。
畢竟元顥也使得一手胡羅卜一手大棒的把戲，一邊加封陳慶之為車騎大將軍、武都郡公，命其駐防轘轅關進逼魯陽，一面又宣稱從南朝請來更多的援軍，隨時會從襄陽北伐直取南陽。
念及此處，元子攸越發後悔聽了城陽王元徽的建議，要拉攏就真心實意的拉攏嘛！現在元子攸手頭就萬餘前身為三荊郡兵的所謂「禁軍」，若樂起反水，他們如何抵擋！
好在這些年經歷如此多的風波，元子攸養氣的功夫更上一層樓，面對元徽的請罪不僅
沒有責備，反而還溫言撫慰了一番，只是命楊侃和高恭之速速前來商議。
元徽聞言心頭一沉，他本就沒什麼本事，全靠一手鑽營的功夫。感到聖眷有所失之後，心中越發焦躁起來，甚至開始後悔當初為何要跟著元子攸出城。若非如此，在元顥手底下，自己也少不得高官厚祿。
不多時，楊侃與高恭之聯袂而來，君臣四人商議了半天也沒能理出個頭緒。
「陛下不必憂慮，微臣這就去樂行台軍中。觀其昔日行事，其人並非首鼠兩端之人，若能誠心勸慰，必有轉機。設若不成，亦可觀軍中動向...」楊侃一向勇於任事，當即慨然說道。
元徽本想贊同，但轉念一想，楊侃若成，其人在元子攸心目中的份量將大大提高，一股嫉恨之情油然而生。
但若要主動請纓代替楊侃去樂起軍中，他又生怕遭了對方毒手。要知道，樂起雖然沒有參與河陰之變，可也是漢兒鎮兵出身。焉知這幫粗魯武夫不會犯渾！
當然更有可能的是樂起趁機將他拿下，又打出什麼「清君側」的旗號，然後元子攸順勢而下，以自己為籌碼換得與樂起的和解。
思來想去，元徽也沒能想出個法子，只能眼睜睜看著楊侃在元子攸期待的目光中轉身而出。
好在事情轉瞬就有了轉機。
楊侃才出門片刻便折返回來，身後還跟了一位年輕人。君臣三人一看，不是樂起又是誰！
一瞬間元子攸的心情直上直下，待穩定心神之後便不顧禮節尊卑，主動下座出門迎接樂起。
君臣一番見禮之後各自落座，元子攸還在思考該如何勸慰樂起，既不失帝王尊嚴，又能好好安慰對方。
不過樂起沒給他主動開口的機會，而是朝身後招了招手。
楊忠領命昂首步入堂中，放下東西之後便退到門口警衛。
眾人一看，竟然是個血淋淋的人頭。不用樂起多作介紹，元子攸君臣一猜就知道，這必是上午來傳信的元顥親信的人頭。
這下子元子攸更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暗暗打量面前與自己同齡的年輕人，心中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雖說此人先前跋扈了一些、在爾朱榮與自己之間的態度亦摸稜兩可，但或許是受了爾朱榮的蒙蔽呢？喔對了，聽說樂起的妻兒都在晉陽為人質呢。
念及此處，元子攸抬手使勁擦了擦眼睛，一股熱淚隨之灌滿眼眶，然後用沾滿淚水抑或汗水的手握住樂起的手：「樂卿！卿忠悃之心神明亦知，你我君臣，必不相負！」
樂起靜靜地看著元子攸的表演，心中暗暗發笑卻不動聲色，任憑自己的手被對方握住，順勢俯首靠在兩雙手上：「陛下無須憂慮，微臣立即兵發陽城，取梁將人頭來獻。」
元子攸的淚水收放自如，微微起身偏頭看了楊侃高恭之二人一眼。他對行軍打仗確實不在行，亦不想全被樂起牽著走，故而還想聽聽楊侃二人的意見。
而且要不是對方大力拔擢門生故吏，也就是上谷寇氏一干人，哪裡會有今日的一番動靜。
「樂行台...逆顥如今不僅有南兵相助，更收服了數萬台軍。而天柱尚在河北不知其動靜去向...此時兵不滿萬、甲械糧秣亦不足，現在北上會不會倉促了些？」
樂起輕輕掙脫元子攸的手，直立上身憤憤然：「綱常有序、順逆分明。若微臣此時頓兵不前，恐天下失望，更有背主之譏。」
楊侃與高恭之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神中看到了答案：
還不是城陽王鬧出來的！要招攬收服對方就誠心實意一點嘛...而且自家天子的耳根子似乎也有些軟。
「陛下，微臣有一言。」高恭之的話打破了冷場，「羽林、虎賁雖然從逆，但論其本心，不過是擔憂家眷罷了。若稍後陛下親出兩軍陣前，必有忠臣孝子倒戈以降。不過...」
「不過什麼？」元子攸急忙問道。
「羽林虎賁皆鮮卑六坊子弟，追其出身，皆是代北國族之後，向來驕傲自矜。自立國以來大小戰鬥無數，無論傷亡如何，皆無徵招外兵補入台軍的先例。」
「今陛下將三荊州郡兵留作禁兵，臣誠恐台軍見之不服，反而堅定附逆的決心。不如...」
元子攸反應極快，一下子就聽懂了高恭之的意思。
說到底台軍雖然腐敗，但是單個士卒的勇氣、武藝其實並不弱於契胡或是南軍。比如費穆整頓一番之後，台軍前軍的軍紀和戰鬥力都有顯著的提升。
無論將來如何，元子攸想要安穩坐好皇位，還得依靠洛陽六坊子弟的。
而這幫人恰如高恭之所說，向來驕傲的很，斷不樂意漢兒躋身同儕、分享權力。
「樂卿的忠悃人盡皆知更簡在朕心，些許流言蜚語豈會壞你我君臣之誼。」
雖被臣子吐槽耳根子軟，但元子攸還是有點氣度和決心，略一思考之後鄭重地道歉道：「先前朕收三荊州郡兵確實有失考慮，三荊本在樂卿治下，大敵當前，軍中絕不可令出多頭。卿就辛苦些，一併統合征東軍和州郡兵吧。」
「謝陛下信任，臣萬死不辭何敢言勞。」
「要通知于謹和子剛動手了麼？」
待樂起出城回軍營之後，大致了解了情況的王思政立即如此問道。
「嗯，差不多可以了。」
按樂起的計劃，此番最主要的目的，也就是將三荊州郡兵收到自己名下指揮算是達成了。而且看來元子攸君臣四人被費穆投靠元顥刺激得不輕，終於主動拿出了點有誠意的東西。
若不是早有圖謀，興許樂起還真會被元子攸所打動呢。
不過另一方面也說明一個問題，正牌天子的號召力及元子攸本人的魅力還是有那麼點份量，貿然沖在前頭與之翻臉，搞不好反而會成眾矢之的，落得和爾朱榮一樣的名聲。
話題說回當前，首先得防備陳慶之南下，但更重要的卻是抓緊消化吸收三荊州郡兵。
畢竟這是正兒八經的的打仗，而非什麼即時戰略遊戲，就算名義上這幫人歸屬自己摩
下，但想要如臂指使還得多花功夫。更別提州郡兵中還有不少上谷寇氏的人呢。
於是王思政建議道，不如就按從前的法子，找個由頭殺幾個寇氏子弟立威，然後再撤換一批軍官。
楊忠及一干蔚州老人亦點頭應和。這種事情樂大行台幹了不止一兩次，大傢伙都輕車熟路的很。
然而，樂起卻搖了搖頭：「皇帝還在這兒呢，礙手礙腳的不方便。」
「那先把皇帝勸回南陽去？」
「不，不能給于謹和子剛添麻煩。」樂起解釋道：「這幫州郡兵，除了東荊州刺史寇朏之帶來的蠻兵，都是才放下鋤頭的農夫，經不起折騰。而且我夾袋中哪有那麼多軍官骨幹填進去？」
王思政聞言恍然。
想來也是，本身南道大行台相對於荊州本地人而言就是個外來政權，從上到下就沒個當地人。
如果現在強行往州郡兵中填入外來軍官，短時間內必定是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的上下相疑的局面。從長遠來看，對樂起政權的軍官梯隊建設也不是好事。
不過剛剛出城的時候，樂起倒是想出了主意：「可以沿用當初瑕丘選兵的法子，先從中物色些雄強勇敢的人物。三郎和虎臣做好登記並事先籠絡一番。待時機成熟，就用他們把寇氏子弟全給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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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費穆所想，南軍一路北伐不過數千人，此時陳慶之領兵攻王老生所部左軍、馬佛念引騎兵環繞戰場遊動監視，那麼把守虎牢關的一定是元顥摩下的魏臣。
費穆所猜並沒錯。
元顥入洛之後，便拔擢元子攸的吏部尚書楊津為司空兼侍中、中軍大都督，此番配合陳慶之的正是此人。
楊津從前在台軍系統當過將官，與費穆部前軍頗有淵源，趁南軍不在，不僅答應了費穆的請降，甚至還代表孝基天子滿足了費穆的條件：
一是台軍前軍只降大魏孝基天子不降南軍。這本就是事實，楊津斷無多此一舉讓陳慶之摻和進來的道理。
二來投降之後，朝廷不得追究費穆以下台軍前軍所有人的罪責，亦不得撤換任何一名軍官。
在這裡費穆玩了一個心眼，他明確要求不得追究「任何罪責」，其中便隱含包括當初河陰之變之事。
畢竟細算起來，河陰之變時契胡兵所殺的公卿還真不一定有台軍多。況且誰讓費穆被元鷙等台軍宿將攛掇當了出頭鳥，去勸爾朱榮大行誅除呢。
不管爾朱榮是不是早有這個主意，總之絕大多數洛陽公卿是把帳算在了費穆頭上。
不敢找爾朱榮的麻煩，南道還不敢找你個降將的麻煩。
事實證明，費穆的一番小心思極有預見性。
費穆投降的消息剛剛傳來的時候，元顥寢宮顯陽殿的門檻幾乎快被踏平。
洛中公卿翻來覆去、引經據典就一句話：台軍可以赦免收為己用，但費穆必須明正典刑，追究其人當初棄守河津放爾朱榮入洛，並攛掇對方行河陰之變的責任。
「臨淮亦是此意麼？」
元顥看著面前拱手而立的元彧不禁頭都大了，這幫公卿子弟都在想什麼呢！費穆都還沒入宮就嚷嚷著殺掉對方，這是生怕台軍前軍投降的太過順利了是麼。
再說了，費穆投降卻反被處死，此時尚在爾朱榮麾下的其他將領又如何作想？恐怕從此後再無一人敢反正歸降了吧。
難道他們以為陳慶之的白袍兵天下無敵以一當百的麼！
「回稟陛下，微臣親舊死於河陰的不在少數。對費穆其人，微臣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元彧慨然而答擲地有聲，在空曠的顯陽殿中更是回音繞樑，幾乎快把元顥的腦瓜子震碎掉了。
然而就在元顥捂著額頭不語的時候，元彧話鋒一轉：「但其人不過是馬邑契胡手中的刀子罷了，焉有置仇讎於不顧，一心追究工具的罪責的道理？更何況此時大敵當前，更需相忍為國。」
「繼續說來！」元顥大喜過望，可算有個正常人了！
元彧看了旁邊的安豐王元延明一眼，微微嘆了一口氣：「請陛下明下詔書，赦免其人所有罪責，明言朝敵只爾朱榮一人。」
「是極是極，不愧是臨淮王。」元顥拊掌而笑，「這樣吧，請臨淮為朕草擬詔書...
唔，再給長樂（元子攸）寫封信，若能歸降，亦不失富貴身家。」
「陛下聖明。」元彧二人俯首而答，末了又抬頭看向元顥。
元顥一拍額頭，露出為難神色，怎麼把南邊的樂起給忘了...真難辦吶。
六月初九日，元顥拜臨淮王元彧為東道慰勞大使，前往虎牢關正式接受費穆的投降，並下詔以見機知命、及時反正為由晉封費穆為梁郡公。
元彧不負其望，不僅傳達了上述命令，還當著台軍前軍的面，親自步行出關迎接費穆，上演了一出將相和的好戲。
如此一來，不僅台軍前軍軍心大安，四野散落的王老生部敗兵紛紛前往虎牢關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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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大河以南除了樂起之外，再無任何人能威脅元顥的皇位。他終於有心思出宮，好好欣賞闊別多年的洛陽美景美酒與美人。
面對這種情況，原本雄心萬丈的元子攸頓時慌了神，賴在廣州魯陽城就不肯走，更命令倉促新成的「禁軍」侍衛左右數重，等閒不敢離開廣州刺史官衙半步。
無他，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不僅元子攸本人收到了元顥的勸降信，城外軍營的樂起更是收到了極為豐厚的條件：
裂土封樂起為泰山郡王，南道大行台等余官如故。同時明詔承認其人討平羊侃、葛榮，擊退曹義宗等所有功勳，並允諾其人可上表記述、「建議」摩下諸將的功勳和賞賜。
於是平這時候元子攸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的一些小手段未免太不入流了一些。
一方面既要倚靠樂起光復洛陽驅逐南兵，甚至與爾朱榮對抗。另一方面卻想方設法挖人家的牆角，越過南道行台大肆提拔三荊人士。
不過對上谷寇氏的任命和嘉獎已經發了出去，就算食言收回成命，恐怕樂起也不會領情。現在元子攸擔心的已經不是樂起是不是出工不出力的問題，而是樂起會不會反戈一擊，拿他向元顥邀賞了。
畢竟元顥也使得一手胡羅卜一手大棒的把戲，一邊加封陳慶之為車騎大將軍、武都郡公，命其駐防轘轅關進逼魯陽，一面又宣稱從南朝請來更多的援軍，隨時會從襄陽北伐直取南陽。
念及此處，元子攸越發後悔聽了城陽王元徽的建議，要拉攏就真心實意的拉攏嘛！現在元子攸手頭就萬餘前身為三荊郡兵的所謂「禁軍」，若樂起反水，他們如何抵擋！
好在這些年經歷如此多的風波，元子攸養氣的功夫更上一層樓，面對元徽的請罪不僅
沒有責備，反而還溫言撫慰了一番，只是命楊侃和高恭之速速前來商議。
元徽聞言心頭一沉，他本就沒什麼本事，全靠一手鑽營的功夫。感到聖眷有所失之後，心中越發焦躁起來，甚至開始後悔當初為何要跟著元子攸出城。若非如此，在元顥手底下，自己也少不得高官厚祿。
不多時，楊侃與高恭之聯袂而來，君臣四人商議了半天也沒能理出個頭緒。
「陛下不必憂慮，微臣這就去樂行台軍中。觀其昔日行事，其人並非首鼠兩端之人，若能誠心勸慰，必有轉機。設若不成，亦可觀軍中動向...」楊侃一向勇於任事，當即慨然說道。
元徽本想贊同，但轉念一想，楊侃若成，其人在元子攸心目中的份量將大大提高，一股嫉恨之情油然而生。
但若要主動請纓代替楊侃去樂起軍中，他又生怕遭了對方毒手。要知道，樂起雖然沒有參與河陰之變，可也是漢兒鎮兵出身。焉知這幫粗魯武夫不會犯渾！
當然更有可能的是樂起趁機將他拿下，又打出什麼「清君側」的旗號，然後元子攸順勢而下，以自己為籌碼換得與樂起的和解。
思來想去，元徽也沒能想出個法子，只能眼睜睜看著楊侃在元子攸期待的目光中轉身而出。
好在事情轉瞬就有了轉機。
楊侃才出門片刻便折返回來，身後還跟了一位年輕人。君臣三人一看，不是樂起又是誰！
一瞬間元子攸的心情直上直下，待穩定心神之後便不顧禮節尊卑，主動下座出門迎接樂起。
君臣一番見禮之後各自落座，元子攸還在思考該如何勸慰樂起，既不失帝王尊嚴，又能好好安慰對方。
不過樂起沒給他主動開口的機會，而是朝身後招了招手。
楊忠領命昂首步入堂中，放下東西之後便退到門口警衛。
眾人一看，竟然是個血淋淋的人頭。不用樂起多作介紹，元子攸君臣一猜就知道，這必是上午來傳信的元顥親信的人頭。
這下子元子攸更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暗暗打量面前與自己同齡的年輕人，心中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雖說此人先前跋扈了一些、在爾朱榮與自己之間的態度亦摸稜兩可，但或許是受了爾朱榮的蒙蔽呢？喔對了，聽說樂起的妻兒都在晉陽為人質呢。
念及此處，元子攸抬手使勁擦了擦眼睛，一股熱淚隨之灌滿眼眶，然後用沾滿淚水抑或汗水的手握住樂起的手：「樂卿！卿忠悃之心神明亦知，你我君臣，必不相負！」
樂起靜靜地看著元子攸的表演，心中暗暗發笑卻不動聲色，任憑自己的手被對方握住，順勢俯首靠在兩雙手上：「陛下無須憂慮，微臣立即兵發陽城，取梁將人頭來獻。」
元子攸的淚水收放自如，微微起身偏頭看了楊侃高恭之二人一眼。他對行軍打仗確實不在行，亦不想全被樂起牽著走，故而還想聽聽楊侃二人的意見。
而且要不是對方大力拔擢門生故吏，也就是上谷寇氏一干人，哪裡會有今日的一番動靜。
「樂行台...逆顥如今不僅有南兵相助，更收服了數萬台軍。而天柱尚在河北不知其動靜去向...此時兵不滿萬、甲械糧秣亦不足，現在北上會不會倉促了些？」
樂起輕輕掙脫元子攸的手，直立上身憤憤然：「綱常有序、順逆分明。若微臣此時頓兵不前，恐天下失望，更有背主之譏。」
楊侃與高恭之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神中看到了答案：
還不是城陽王鬧出來的！要招攬收服對方就誠心實意一點嘛...而且自家天子的耳根子似乎也有些軟。
「陛下，微臣有一言。」高恭之的話打破了冷場，「羽林、虎賁雖然從逆，但論其本心，不過是擔憂家眷罷了。若稍後陛下親出兩軍陣前，必有忠臣孝子倒戈以降。不過...」
「不過什麼？」元子攸急忙問道。
「羽林虎賁皆鮮卑六坊子弟，追其出身，皆是代北國族之後，向來驕傲自矜。自立國以來大小戰鬥無數，無論傷亡如何，皆無徵招外兵補入台軍的先例。」
「今陛下將三荊州郡兵留作禁兵，臣誠恐台軍見之不服，反而堅定附逆的決心。不如...」
元子攸反應極快，一下子就聽懂了高恭之的意思。
說到底台軍雖然腐敗，但是單個士卒的勇氣、武藝其實並不弱於契胡或是南軍。比如費穆整頓一番之後，台軍前軍的軍紀和戰鬥力都有顯著的提升。
無論將來如何，元子攸想要安穩坐好皇位，還得依靠洛陽六坊子弟的。
而這幫人恰如高恭之所說，向來驕傲的很，斷不樂意漢兒躋身同儕、分享權力。
「樂卿的忠悃人盡皆知更簡在朕心，些許流言蜚語豈會壞你我君臣之誼。」
雖被臣子吐槽耳根子軟，但元子攸還是有點氣度和決心，略一思考之後鄭重地道歉道：「先前朕收三荊州郡兵確實有失考慮，三荊本在樂卿治下，大敵當前，軍中絕不可令出多頭。卿就辛苦些，一併統合征東軍和州郡兵吧。」
「謝陛下信任，臣萬死不辭何敢言勞。」
「要通知于謹和子剛動手了麼？」
待樂起出城回軍營之後，大致了解了情況的王思政立即如此問道。
「嗯，差不多可以了。」
按樂起的計劃，此番最主要的目的，也就是將三荊州郡兵收到自己名下指揮算是達成了。而且看來元子攸君臣四人被費穆投靠元顥刺激得不輕，終於主動拿出了點有誠意的東西。
若不是早有圖謀，興許樂起還真會被元子攸所打動呢。
不過另一方面也說明一個問題，正牌天子的號召力及元子攸本人的魅力還是有那麼點份量，貿然沖在前頭與之翻臉，搞不好反而會成眾矢之的，落得和爾朱榮一樣的名聲。
話題說回當前，首先得防備陳慶之南下，但更重要的卻是抓緊消化吸收三荊州郡兵。
畢竟這是正兒八經的的打仗，而非什麼即時戰略遊戲，就算名義上這幫人歸屬自己摩
下，但想要如臂指使還得多花功夫。更別提州郡兵中還有不少上谷寇氏的人呢。
於是王思政建議道，不如就按從前的法子，找個由頭殺幾個寇氏子弟立威，然後再撤換一批軍官。
楊忠及一干蔚州老人亦點頭應和。這種事情樂大行台幹了不止一兩次，大傢伙都輕車熟路的很。
然而，樂起卻搖了搖頭：「皇帝還在這兒呢，礙手礙腳的不方便。」
「那先把皇帝勸回南陽去？」
「不，不能給于謹和子剛添麻煩。」樂起解釋道：「這幫州郡兵，除了東荊州刺史寇朏之帶來的蠻兵，都是才放下鋤頭的農夫，經不起折騰。而且我夾袋中哪有那麼多軍官骨幹填進去？」
王思政聞言恍然。
想來也是，本身南道大行台相對於荊州本地人而言就是個外來政權，從上到下就沒個當地人。
如果現在強行往州郡兵中填入外來軍官，短時間內必定是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的上下相疑的局面。從長遠來看，對樂起政權的軍官梯隊建設也不是好事。
不過剛剛出城的時候，樂起倒是想出了主意：「可以沿用當初瑕丘選兵的法子，先從中物色些雄強勇敢的人物。三郎和虎臣做好登記並事先籠絡一番。待時機成熟，就用他們把寇氏子弟全給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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