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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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州府城,慶王府。

  正堂內酒氣熏天,慶王歪斜著身子,半躺在寬大主座上。他外衣敞開,衣擺一直拖到地上。

  桌案上橫著一個酒壺,酒水早就空了,幾滴殘酒順著桌沿滴下,慶王拿起空酒杯又晃了晃,見倒不出酒來才將其又扔回桌案上。

  賀守成坐在下首,一臉肅然的用雙手從一個錦盒內托出一卷......聖旨!

  對面坐著恭州參將吳能,雙手放在膝蓋上,身子坐得很直,滿臉的慌張,眼睛亂瞟。

  賀大人身旁是扮作恭州府兵參將的唐爺,端著茶杯,小口喝著茶水,一言不發。

  賀守成打開了那捲聖旨看了好一陣,此聖旨乃是右相張懷派來的宦官所送,進門後把盒子往桌上一放,連一句話都沒說,轉頭就跑了。

  這宦官心裡門兒清,真要在慶王面前念這道聖旨,恐怕得小命不保了。

  看完之後,賀守成便把聖旨放回盒子裡,莊嚴肅穆的蓋上蓋子。

  他站起身,雙手把錦盒托起放回到慶王面前的桌案上,隨即對著慶王彎腰拱手一禮。

  「慶王殿下!這聖人下旨,命恭州起兵五萬,與神策軍五萬兵馬合兵一處,出蜀地攻打江州。殿下,事不遲疑,那下官這便去軍營籌備?」

  慶王本來閉著眼睛,聽到這話,忽然大笑出聲,在這安靜的堂中顯得有些怪異癲狂。

  他雙手抓著椅子扶手用力一撐,站了起來,但因起得太猛,加上酒勁上頭,他身子晃了兩下,又跌坐回寬大的座椅里。

  他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酒壺受了震動,滾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賀守成,你還信這聖旨里的鬼話?什麼我父皇下的旨意?什麼神策軍?哈哈哈哈!」

  賀守成臉上的表情迅速變得驚恐,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殿下啊,慎言啊!」

  慶王指著賀守成手裡的錦盒,大聲吼道:「這是聖旨?這是張懷那個老匹夫的聖旨!如今是他張懷的神策軍!我父皇現在被他軟禁在蜀州行宮,這算誰的的旨意!還要我回蜀州去,這是要我死!」

  賀守成再次彎腰,語氣悲切:「殿下!如之奈何啊,如今右相把持朝政,朝中一家獨大。

  如今就連神策軍都完全聽他調遣,我們不接旨,根本擋不住他的兵鋒!」

  慶王雙手扶著桌案,再一次起身,這次沒有再跌坐回去。

  他瞪著堂下三人,臉色通紅,滿臉憤怒。

  「有何擋不住!吳將軍,現在咱們手裡的屯田兵有多少?」

  吳能聽到慶王叫自己,渾身一哆嗦。

  他瞄了一眼對面的唐爺,硬著頭皮站起來,躬身回話:「殿下,如今屯田兵,三萬。」

  慶王轉過頭:「馬將軍,恭州府兵如今多少萬?」

  唐爺放下茶杯,站起身抱拳行禮,語氣平淡道:「殿下,府軍亦是三萬。」

  慶王雙手猛然一拍桌案,正要站起來,又覺額頭一陣暈眩。

  他伸手捂了捂額頭,重新雙手撐在桌面上,咬著牙說道:「六萬兵馬!那就跟張懷死拼到底。把我父皇救出來!」

  賀守成低著頭拱手而立,渾身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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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殿下啊!我們這六萬兵馬,全是招募不到一年的新兵,他們從未上過戰場,面對五萬身經百戰的神策軍,我們毫無勝算。

  何況......蜀州城裡還有五萬府軍,我們打不贏的!也救不出太上皇啊!」

  慶王盯著賀守成看了許久,身子一軟,徹底癱坐在椅子上。

  他頹然的仰著頭看著房頂的橫樑,眼角淚珠滴下,他揮了揮手。

  「你們都出去。讓我一個人靜靜。」

  「是!殿下!」唐爺、賀守成和吳能齊齊拱手告退。

  三人邁出王府大門,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守在門口的兩名王府親衛,沉聲交代:「盯死慶王,絕不能讓他尋短見!」

  吳能跟在後面,他四顧瞧了瞧,確定周圍沒別人,湊到唐爺和賀守成身邊。

  「瘋將軍,賀大人。咱們要對付的可是神策軍啊,咱們手裡那六萬新兵,都不夠他們衝殺一輪的,怎麼打?」

  賀守成停住腳步,轉頭瞥了吳能一眼。


  吳能一頭霧水,問道:「那就算有三萬精銳兵馬吧,三萬對上五萬號稱大虞第一軍的神策軍,一樣打不過啊。」

  唐爺轉過頭,看向王府側門外停著的一輛馬車,捏緊拳頭,語氣低沉道:「這一仗,我們不需要打贏!只需多拖延些時日。」

  吳能越聽越慌,感覺這當中沒有任何把握,於是追問道:「瘋將軍,那要是拖不住呢?」

  唐爺回過頭,直視著吳能。

  「那便唯有死戰到底!」

  吳能欲言又止,這哪門子法子啊?不還是送死嗎?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他大半輩子如履薄冰,為人為官向來極其小心,生怕得罪人。

  怎麼偏偏一不留神,就上了這群瘋子的賊船?如今自己身不由己,想下船都不行了。

  ......

  幾天後。豐陽縣城外。

  一萬黑甲騎兵停在城牆外五百步開外,陸沉扯了一下韁繩,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徐青青。

  徐青青握著劍柄,眼睛冷冷的盯著前方的城樓,神情竟然還有些恍惚。

  陸沉認識她這麼久,頭一次見她這副模樣。

  城樓上探出一個腦袋,衝著下面大喊:「下面是哪裡的兵馬?你們絕不是越州府兵!」

  陸沉側過頭,沖齊雲使了個眼色。

  齊雲雙腿一夾馬肚子,戰馬往前踏了幾步。

  他仰起頭衝著城樓吼道:「我們乃是是洪州宣武軍,速速開城投降!」

  城樓上安靜了一陣,隨後傳來爭吵聲。

  片刻後,剛才那聲音再次響起:「我是豐陽縣令孔瑜,你們帶兵擅入越州,不怕朝廷發兵清剿?我們絕不會投降!」

  徐青青聽到這句話,猛地回過神。

  她抽出長劍,一扯韁繩,戰馬衝出隊列。

  她用劍指著城樓,怒喊:「孔瑜!狗官,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城樓上沒聲音了,沉默了好一會兒,那人才問道:「你是何人?」

  徐青青吼道:「我是殺你這狗官之人!替我師傅倪紅昭報仇!」

  城頭徹底陷入死寂。一萬騎兵在城外靜靜等著,陸沉也不著急,身後越州大軍還得一日後才趕得上。

  過了片刻,豐陽縣城門從裡面被拉開,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中年文士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縣中官員以及手無寸鐵的縣兵。

  中年文士抬了抬手,讓身後的縣兵停在城門邊。

  陸沉挑起眉與齊雲相視一眼,這縣令堅持不過幾息就降了?也太慫了吧?

  此人一人走到騎兵陣前,看著徐青青,雙膝一彎跪在泥地上,低頭拱手道:「這位女俠,諸位將軍。我是縣令孔瑜,我開城,我願降!我用我這條命相抵,求諸位別傷害縣中百姓。」

  徐青青翻身下馬,快步衝上前,長劍直接架在縣令的脖子上。

  「狗官,收起你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當初跟叛徒勾結殺我師傅的,就是你!

  我師傅一直覺得你是個為民著想的好官,結果你們殘殺我師弟,擄掠我師妹,殺了我師傅。我只恨自己瞎了眼,沒查出你是個畜生。」

  孔瑜低著頭,任由劍鋒抵在自己脖子上。

  「是我害死倪女俠,害死你的師弟師妹。我也沒有辦法,他們以我父母妻兒相逼,我別無選擇。」

  「你拿這當藉口!你以為我會放過你?你大概沒想到吧,過了這麼久,我會回來找你索命!」徐青青咬牙怒視道。

  地上跪著的孔縣令搖了搖頭,神情複雜的看著眼前之人。

  「我早就想到了這一天,我等了半年了。女俠,你可以殺我,只求你放過我的家人。」

  陸沉坐在馬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眾人站在他身後。沒有人說話,由著徐青青發泄著情緒。

  孔瑜繼續說道:「半年前你們來山里救紅昭教剩下的人,我就知自己死期要到了,這兩年我一直睡不安穩,心裡很痛苦,一直等著的。」

  「你痛苦?是痛苦沒把我師弟師妹殺絕?」

  「我犯了死罪,這兩年,山里紅招教眾出來換糧,我安排人低價賣給他們。

  後來還是那些惡徒發現了。我卻還是不敢出面相救,幸好你們帶兵來把人帶走了。」

  徐青青愣在原地,她聽救走的師弟師妹們說過,城外村中有個糧商高價收草藥,半價賣米麵,一直不肯說主家是誰。

  師弟們當時怕在山外耽擱太久生變故,便沒有多問。

  陸沉從懷裡摸出一封信,裡面是紅纓查探到關於豐陽縣的情報,還沒有拆開。

  他打開快速看了一遍上面的內容,神情一凝,隨即翻身下馬,走到徐青青身邊,把信紙遞了過去。

  「這是紅纓查的,孔瑜......唉,這人是死是活,你自己定。」

  徐青青單手接過信紙,她原本以為這縣令必然罪行累累,魚肉百姓,惡貫滿盈。

  因此她來之前並沒有打開信封,而是直接塞給了陸沉。

  徐青青將信展開,上面寫著除了配合叛徒剿滅紅昭教,他沒做過一件壞事。

  她把信紙揉成一團,劍尖依然指著縣令。

  「你以為做幾件好事,就能抵我師傅的命。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縣令點點頭,閉上眼睛,仰起頭,等著徐青青動手。

  過了許久,徐青青還是沒動。她眼睛泛紅,問:「我師父的屍骨在哪裡?」

  縣令睜開眼,有些遲疑。

  「倪女俠的頭顱被割下來帶走請功,遺體我命人埋在縣城東側的山上。」

  「我師父的頭顱送去了哪裡?」

  「那些紅招教的少女被帶去湖州,頭顱送去了越州節度使府。」

  陸沉嘆了一口氣,感慨道:「彭桓死於李宏手裡,李宏又被你所殺,真是因果循環,絲毫不爽!」

  縣令錯愕地抬起頭,只因聽到了安樂王乃是眼前之人所殺的消息。

  「不知這位將軍是?」

  「江州節度使,陸沉。」

  「......」

  豐陽縣東側的山坡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個土包,土包前立了一塊石墓碑。

  徐青青把劍丟在一旁,撲在墳頭上。她抱著那塊墓碑,放聲大哭。

  「師傅。青青想你,大師姐也想你。」

  她坐在地上,完全沒了英颯女俠的架子。

  她邊哭邊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她絮絮叨叨的述說著,師弟師妹們現在在江州開悅來閣,再也不用東躲西藏。

  她說李宏死了,彭桓死了,叛徒也死了,仇都報了。

  陸沉站在十幾步外的一棵樹下,他看著徐青青趴在地上哭得如同一個孩子。

  他心裡開始犯嘀咕,這惡婆娘平時提著劍見人就砍,現在這副樣子全被自己看見了,她等會兒哭完回過神來,會不會為了保住顏面,直接提劍殺人滅口?自己把夢娘搬出來有沒有用?

  過了半個時辰,徐青青從地上爬起來。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撿起長劍,轉身盯著陸沉,眼睛腫得通紅,鼻子還在抽泣,臉上全是塵土。

  她咬著牙警告:「你不准說出去!」

  陸沉馬上舉起雙手,表情極其嚴肅。

  「徐女俠放心。我一直看著天,我什麼都沒聽見,哦,不對!也沒看見!」

  徐青青哼了一聲,大步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下,孔瑜被圍在士兵之中木然而立。

  徐青青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馬旁,翻身而上。

  陸沉走到縣令面前,停下腳步,他看著孔瑜。

  「孔縣令,有一事還請你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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