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回馬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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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豐陽縣城外。

  三萬越州大軍列陣在城門外,他們順著一萬騎兵留下的痕跡最終而來。

  兵馬使錢厲騎在馬上,手裡提著長槍,沉著臉看向前方的城頭。

  城牆上站著十幾個縣兵,歪歪扭扭舉著長矛。縣兵們往後縮了縮,手裡兵器也放下看不見了。

  錢厲靜靜地看著,直到豐陽縣的城門緩緩打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人從門縫裡走了出來,此人穿著一身皺巴巴的青色官服,身子有些佝僂。

  此人正是縣令孔瑜,他出了城門深吸了一口氣,雙腿打著哆嗦。

  他往前走了兩步,一不留神,左腳被路上凸起的石頭絆倒,整個人往前一撲,直接摔在地上。

  他隨即趕緊爬起來,也不顧身上沾染上的塵土,連滾帶爬地往越州大軍陣前跑去。

  一直到錢厲馬前十步之距,孔瑜這才彎膝跪下,雙手按在地上,低下頭恭敬道:「將軍!」

  孔瑜大喊一聲,頭依然埋在地上。

  「您可算來了啊!下官豐陽縣縣令孔瑜,等朝廷大軍等得好苦啊!」

  錢厲手裡提著長槍,居高臨下看著地上那個趴成狗一樣的懦弱之人,發出一聲冷笑。

  「呵!身為朝廷官員,如此驚慌失措,成何體統?!」

  錢厲手中長槍遞出,槍尖指著孔瑜的腦袋。

  「孔縣令!你這城門緊閉,莫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害怕本兵馬使帶兵前來清算?」

  孔瑜趕緊把頭抬起來。他滿臉都是灰土,顯得極為狼狽,已經看不出相貌。

  他雙手在身前使勁擺動,大聲叫屈道:「將軍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這死守城池,把城門死死抵住,花了些功夫把堆在城門的東西挪開。

  昨日來了一支來路不明的騎兵大軍,全穿著黑甲一看就不是咱們越州府軍的制式,太嚇人了!下官手裡就不到五百個縣兵,哪裡敢開城門啊大人!

  幸虧他們看我大門緊閉,堅決抵抗不肯投降,才沒有強行攻城,順著城外繞過去了。不然這豐陽縣,昨日就在下官手裡丟了啊!」

  錢厲身旁的一名參將聽到這話,從馬背上翻身而下。

  他大步走到孔瑜面前,一把攥住孔瑜的衣襟,把孔瑜提了起來,讓他雙膝離地,但身子又沒有徹底站直。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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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將瞪圓了眼睛,唾沫星子噴在孔瑜臉上。

  「一萬騎兵?他們當真來過這裡?」

  孔瑜被勒得脖子有些難受,雙手抓住參將的手腕,保持著扭曲的姿勢又不敢亂動。

  「將……將軍,是是是昨日來的。您是沒瞧見,那一萬騎兵轟隆隆地就疾馳而來,哦對!就是咱們大軍腳下這,還有馬蹄印呢!

  後來他們沒攻城,往城南去了。他們直接扎進了豐陽縣南邊的深山密林里。」

  孔瑜騰出一隻手,指了指豐陽縣南面遠處那肉眼便可瞧見的連綿大山。

  參將手裡用力,提著孔瑜的衣襟前後晃了兩下。

  「縣令,你說的可是實情?!越州大山連綿幾百里,他們去山裡作甚!」

  孔瑜隨著參將的動作來回晃蕩,腦袋撥浪鼓一樣搖著。

  「下......下官不知啊!昨天那動靜地都在震,我們站在城頭上連腦袋都不敢冒出來。

  他們往南奔去之後,下官一直到咱們大軍來之前都不敢開城門,生怕那幫賊軍殺個回馬槍跑回來啊!」

  參將雙手一撒,把孔瑜重重推在地上。

  他右手反手抽出腰間的大刀,刀尖直接抵在孔瑜的鼻尖上。

  「他娘的,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這縣令貪生怕死,延誤了我們大軍剿賊時機,說不定你就是奸細,早跟那幫賊軍串通一氣!老子今日就砍了你這狗官,以儆效尤!」

  孔瑜眼看著那把刀就要落下來,身子一翻,跪伏在地上。他腦門撞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孔瑜歇斯底里地求饒喊道。

  「我對朝廷忠心耿耿啊,我乃是安樂王殿下的人啊!下官絕不是什麼奸細!」

  參將雙手握住刀柄,正要把刀舉高劈下。

  「慢著!」

  錢厲坐在馬背上,開口喊住了參將。

  參將把刀收回,退後兩步,站回錢厲的馬旁。

  錢厲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孔瑜面前,馬蹄子距離孔瑜的腦袋只有半尺。

  錢厲看著地上的孔瑜問道:「你說你是安樂王的人,可有憑據?我隨王爺辦事多年,怎麼不記得有你這豐陽縣縣令。」

  孔瑜手腳並用,往前爬了兩步。他湊到馬肚子旁顫顫巍巍站起身,仰起那張滿是泥土的臉,壓低聲音解釋。

  「將軍大人啊!兩年前,下官搜羅了數十名紅昭教的餘孽,全都是十幾歲水靈靈的少女。

  下官裝了十幾輛馬車,親手交給了王爺派來的人,不知您可知曉?

  下官記得,押送的幾位將軍說,這些好貨色要先緊著將軍們挑,嘿嘿嘿,您應該也享用過吧?」

  錢厲低頭看著孔瑜,嘴角往上一揚,想起了此前之事。

  「哈哈哈,不錯不錯,原來是你孝敬給王爺的。的確是自己人,我還道是哪來的小娘子性子烈得很。」

  孔瑜表面上長長呼出一口氣,袖袍中的手緊緊握拳。

  他隨即趕緊抬起袖子把臉上的鼻涕擦乾淨,仰著臉賠笑。

  「將軍大人記起來就好,您看,大軍趕路如此勞累。下官在縣裡備了些酒肉,您與各位將軍要不要入城,去下官府上稍作歇息?」

  錢厲擺了一下手,拒絕道:「許縣令,這就先不用了。王爺軍令在身,沒空入城了,老子要去賺軍功!

  你仔細給本將說說,那一萬騎兵到底有什麼異狀,他們沒事往越州的大山里跑幹什麼?」

  孔瑜低下頭,摸了摸下巴故作思忖,過了好一會兒,他雙眼一亮,拍了一下大腿。

  「嘶!哎呀,將軍大人,下官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昨天那幫騎兵經過城下的時候,領頭的那幾個將領里,混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騎著馬,手裡拿著一把長劍,下官當時在城牆縫裡看著就覺得眼熟,但一時記不起。

  現在細細一想,那不就是當初下官幫王爺抓紅昭教餘孽時,漏網跑掉的餘孽女頭子嗎!」

  孔瑜越說越堅定,拱手道:「大人,下官敢用性命保證,他們帶一萬騎兵,八成是想進山里找他們以前的老巢躲起來啊!

  那幫紅昭教餘孽以前就藏在豐陽縣西邊的大山里,這大山里地形複雜,外人進去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只有紅昭教的人對山里熟。」

  錢厲聽完這番話,一拍馬鞍,放聲吼道。

  「好哇!他娘的一幫亂黨賊子,山賊跟逆教徒混一起了,這是蛇鼠一窩啊。

  孔瑜,你這消息倒是有用,若是真如你所說,本兵馬使給你記下一功!」

  孔瑜從地上爬起來,彎著腰連連擺手。

  「原來是兵馬使大人啊,下官不敢邀功。下官只盼著兵馬使大人能帶兵進山,把這一萬騎兵給剿了。

  不然豐陽縣天天提心弔膽,不得安生啊!下官這就回去讓人多殺幾頭豬,備好酒宴,等您剿匪凱旋!」

  錢厲哈哈大笑,拿起長槍,轉頭看著身後的副將和參將。

  「傳令下去!全軍繼續往南,尋找騎兵馬蹄痕跡,將他們困在大山之內!」

  錢厲看著遠處的山脈,嗤笑一聲。

  「哼,這群老鼠以為鑽進山里本將軍就拿他們沒辦法,他們再能藏,還能躲得過火攻?

  到了山下,先分兵把出山的路堵死。老子這就放火燒山,把這群山賊全給燒死在裡面!

  兄弟們,這陸沉的人頭,可是天大的功勞,擒拿下活的那更是加官進爵之時!」

  越州兵爆發出震天的喊叫聲,大軍隨之再次開拔,繞過豐陽縣的城牆,朝著百里外的山脈行進。

  孔瑜孤身一人站在路邊,他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臉上的諂媚笑容消失了。

  他看著那三萬大軍踩起漫天的塵土,從他眼前浩浩蕩蕩地遠去,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一直等到大軍徹底消失在視線里,周圍的塵土重新落回地面。

  孔瑜拍了拍膝蓋前官袍上的灰塵,轉過身邁著僵硬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向豐陽縣那扇開著一條縫的城門。


  所有的戰馬嘴裡都綁著布條,馬蹄子上包著布。士兵們手裡握著拔出來的兵刃,保持準備衝鋒破敵。

  陸沉、徐青青等人躲在城牆的牆垛後面,他們剛才全程看著孔瑜在城外對錢厲卑躬屈膝,點頭哈腰的。

  徐青青兩手抱著長劍,靠在磚牆邊。

  「陸沉,你就這麼相信這個狗官?剛才他在外面,只要透露一句我們在城裡,那三萬大軍就會立馬把這豐陽縣給圍了,我們一萬騎兵想要突圍就難了。」

  陸沉轉過身,背靠著城牆。抬手擦掉額頭上的冷汗,故作輕鬆的沖她笑道:「他的確犯了大錯,但紅纓查出的情報你也看了,他除了被人脅迫乾的那一件事......平日裡並不是什麼魚肉百姓的惡徒。

  不然,你昨日為何沒有一劍殺了他?」

  徐青青冷哼一聲,別過頭去,沒有接話,但她依然不會放下對孔瑜的仇恨。

  陸沉心裡明白若是率軍正面突圍,自己帶的這一萬宣武軍肯定能打出去,但這並不是他的目的。

  他帶兵出來是為了在江南牽引住大軍,吸引安樂王李安的注意力。

  只要兵馬還在,蘇州朝廷就不敢全力攻打洪州。如果在豐陽縣折損不少人馬,後面就沒有辦法繼續遛狗了。

  蕭策提著長矛走到陸沉身邊,皺眉問道:「陸沉,若是昨日徐青青一劍殺了縣令,亦或是這縣令就是個十惡不赦之人,你又如何騙過城外那三萬大軍?」

  陸沉先是看了一眼徐青青,隨即笑了一下。

  「那就只能讓大軍藏於城中,把四方城門皆打開,賭他們進不進城!」

  蕭策皺起眉頭,思索著此計是否可行,隨即搖了搖頭道:「那不如現在這種局面穩妥,更為兇險。」

  陸沉笑了笑,沒有繼續探討這個不會發生的情形。

  眾人從城牆之上看著越州大軍走遠,孔瑜步履有些蹣跚,順著馬道走上城牆,走到陸沉眾人面前。

  孔瑜雙膝一彎,又要往下跪。

  陸沉快走兩步,伸手托住孔瑜的手臂,把他拉了起來。

  「孔縣令!人不能一直跪。跪的時間久了,會誤以為自己一直都低人一等,膝蓋也就直不起來了。」

  孔瑜順著陸沉的力道站直身子,他退後半步,拱手行了一個大禮。

  「陸大人。如今越州大軍已經被我騙進山里了,等他們發現沒找到人,再回過神來,得要兩日。

  你們現在速速離開這裡吧,若是再耽擱,大軍發現端倪折返追上,下官這就白騙他們一趟了。」

  陸沉點點頭,笑道:「孔縣令,沒想到你演得倒挺好,把他們都騙了過去。」

  孔瑜一臉平靜,他低聲道:「或許是見過太多如此模樣的人了。」

  「孔縣令,你這就去縣衙帶上你的家眷。我們順路護送你們一程,你們去洪州安頓。

  越州府兵一旦回過味來,肯定會來豐陽縣遷怒於你和你家人,留在這裡,必死無疑。」

  孔瑜沉默了一息。他看著陸沉,搖了搖頭。

  「陸大人,我不走。」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徐青青,隨即收回目光,對著陸沉繼續說道:「我會把我的爹娘妻兒送出城,還請陸大人護他們離開,讓他們往洪州去,但我自己就不走了。」

  陸沉一聽甚是詫異,沒想到他會決定留下。

  「正如陸大人剛才所言,我孔瑜跪得太久了。這兩年,我天天晚上閉上眼,就能看到那些死在我面前的人,我對不起他們。

  我今天騙了越州三萬大軍,救了一萬將士的命,也算是在死前做了一件有骨氣的事。最後這一程,就讓我孔瑜站著死在這裡吧。」

  陸沉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再勸說一二。

  「孔縣令,我那句也不是這個意思啊,你沒必要尋死啊。」

  孔瑜又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與陸沉的距離。

  「我本就是該死之人。能多活這兩年已很好了,若是我逃走,就會連累豐陽縣縣中其他人。陸大人,您帶兵走吧,不必再管我,下官告辭!」

  孔瑜轉過身,順著台階一步步往城下走去。他的背影挺得很直,沒有再回頭看城牆上的任何人。

  陸沉站在原地,默默看著他走到城牆下,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傳令。」

  陸沉轉過身,面無表情地下令道:「全軍上馬!出城往北,殺他們越州大營一個回馬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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